第17章 國庫空虛


  文淵閣內,朱棣看著案上攤著的財政帳冊。

  每一頁都記著營建北京的石料銀、寶船木料款、大典編修的筆墨費,密密麻麻的數字像壓在心頭的巨石。

  「都啞巴了?」

  朱棣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目光掃過解縉、楊榮、胡廣等人。

  「平日裡一個個奏疏寫得頭頭是道,如今國庫空了,就沒一個能拿出法子的?」

  楊榮眉頭緊鎖,「陛下,裁撤大典不可,停建北京更不可,新都關乎國本,大典系乎文脈。依老臣看,或許可從開源節流入手。」

  朱棣抬眼,「開源節流?怎麼開?」

  楊榮聲音沉穩,「商稅,江南商戶雲集,漕運,鹽引,絲綢貿易獲利頗豐,若稍增商稅,再嚴打偷稅漏稅,一年或可增收百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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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恐遭商戶非議。」

  胡廣立刻搖頭反駁,「不可!商稅一動,江南士紳必聯名反對,陛下剛靖難定鼎,江南民心未穩,輕動商稅恐生亂子。」

  楊榮接過話頭,「那便從節流想,各地藩王歲祿可否暫減三成?邊軍非急需的糧草、軍械可暫緩調撥?雖杯水車薪,卻能解燃眉。」

  「胡鬧!」朱棣猛地拍案。

  「藩王歲祿是祖制,減祿必生怨言,邊軍戍守北疆,糧草軍械豈能暫緩?蒙古餘孽還在草原窺伺,你想讓邊軍凍餓而死?」

  靖難發生不久,如果現在裁撤藩王,那麼何嘗不會有人學他一般,發動靖難?這不是朱棣想要看到的。

  帳冊上的數字再次刺入眼帘,營建北京月耗五十萬兩,寶船工坊每日支銀三萬兩。

  大典編修每月俸祿、紙墨費亦需五萬兩,而國庫現存白銀不足百萬,連下個月的石料款都快湊不齊了。

  朱棣煩躁地揉著眉心,腦海里又閃過方塵的影子,那小子當初拍著胸脯說一船可抵江南三年稅賦,可如今船還沒出海,銀子倒先花出去三百多萬兩。

  「陛下,」一直沉默的金幼孜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

  「臣想起方侍讀曾提過,西洋諸國多產胡椒、蘇木,這些在我朝是上等藥材與染料,若能大量運回,由官營專賣,價差可達十倍以上。

  他還說,可與諸國互市,用我朝絲綢、瓷器換他們的金銀,這或許是條生路。」

  朱棣眼神一動,卻仍繃著臉,「船還沒出港,誰知道能不能成?眼下的窟窿怎麼填?」

  解縉拱手道,「陛下,金大人所言有理,不如先暫緩寶船後續建造,將已完工的二十艘船先行派往西洋,速去速回,爭取年內帶回第一批貨物。

  同時,可命江南鹽運司預支明年鹽引,由商戶繳銀領引,先挪借二百萬兩應急,待西洋貨物到港後再還。」

  朱棣卻沒立刻應承,手指在案上叩得更急了。他何嘗不知這些法子的風險。

  預支鹽銀雖能得銀,卻恐打亂鹽市規制,日後商戶藉機抬價,反生禍端。

  倉促派船出海,若是準備不足,遇上風浪或是諸國不與互市,三百多萬兩豈不是肉包子打狗?

  這些方法看似可行,實則風險極大,稍有不慎便是雪上加霜。

  「這些法子,終究不穩妥。」朱棣沉聲道,目光掃過眾人。

  「預支鹽銀動搖鹽政,倉促遠航難保萬全,說到底都是飲鴆止渴。」

  閣內再次陷入死寂,就連旁邊的太監都不敢發出聲響,生怕惹怒了在場的大人。

  胡廣嘴唇動了動,但終究沒再說話,陛下說得沒錯,這些法子個個都藏著隱患,確實不可行。

  朱棣望著散落的帳冊,心頭的煩躁更甚,他擺了擺手。

  「胡廣、金幼孜,楊榮你們先退下吧。」

  三人如蒙大赦,躬身行禮後悄然退出,文淵閣內只剩朱棣與楊榮。

  朱棣看向這位一直沉穩的閣臣,緩聲道。

  「楊榮,你隨朕最久,依你看,這些法子當真全不可行?」

  楊榮躬身道,「陛下聖明,確是風險難測,只是眼下別無他法,若不試,窟窿只會越來越大。」

  朱棣沉默片刻,忽然想起那個總能說出些奇思妙想的方中憲。

  「罷了。你也先候著。」他轉向侍立的太監,語氣帶著決斷.

  「去傳方中憲,讓他即刻到文淵閣見朕,朕倒要問問他,這西洋的利,和眼下的困,他到底有幾分把握能解。」

  太監連忙躬身應道:「奴才這就去!」

  方府後院的小廂房裡,瓶瓶罐罐擺了一地,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酒精味與花草香。

  方塵正蹲在案前,小心翼翼地將過濾好的淡粉色液體倒進一隻青瓷小瓶里。

  他盯著小瓶看了半晌,眉頭緊鎖,這已是半個月來的第五次嘗試。

  前幾次要麼是用燒酒泡茉莉泡得發餿,要麼是桂花蒸餾時火大了糊成焦味,上次那瓶更是酸臭難聞,被她的婢女偷偷倒進了花壇,連花都蔫了半茬。

  「這次可得成啊……」

  方塵深吸一口氣,指尖在瓶塞上頓了頓,終究還是拔了開來。

  一股清潤的香氣瞬間漫開,不是直衝鼻腔的濃烈,而是帶著玫瑰的甜柔與桂花的暖香,混著淡淡的酒氣,竟意外地清爽宜人。

  「成了!」

  方塵眼睛一亮,湊到瓶口又聞了聞,嘴角忍不住上揚。

  這香水用的是江南運來的重瓣玫瑰、泡在反覆蒸餾過的燒酒里足足十日,再用細紗布濾去殘渣,竟是真成了。

  在這香料昂貴的年月,這清洌的花香水若是能成,定能在貴婦圈裡賣個好價錢。

  他正琢磨著該用什麼錦盒包裝,院外忽然傳來婢女的急喊。

  「少爺!宮裡的公公來了!說是陛下要見您!」

  話音未落,廂房的門被推開,一名太監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

  剛進門,太監就皺起了眉,下意識用袖子掩了掩鼻。

  房裡的酒精味、花草發酵的酸氣、還有前幾次失敗品的殘餘怪味混在一起,實在算不上好聞。

  「方大人倒是好興致。」

  太監皮笑肉不笑地打量著滿地瓶罐,目光落在方塵沾著花瓣的手上。

  「陛下在文淵閣等著呢,讓您即刻過去,有要事相商。」

  方塵心裡咯噔一下,剛因香水成了的喜悅瞬間涼了半截。

  這時候皇帝召見,十有八九不是什麼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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