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漢王朱高煦


  方塵跟著朱高煦走出奉天殿,他望著身旁正與親兵說笑的朱高煦,心裡卻有些擔心。

  他擔心的自然是因為朱高煦未來會造反,一旦和他牽連,那麼方家也算是完蛋了。

  腦海中那些歷史不受控制地湧上來,他記得史書里的朱高煦,是個天生的戰將,隨朱棣靖難時敢率精騎沖陣,白溝河之戰甚至救過朱棣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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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份勇猛里,藏著的是焚心的野心,他覬覦儲位多年,屢次構陷太子朱高熾,哪怕朱棣將他封到樂安州,依舊賊心不死。

  到了宣德年間竟真的扯旗謀反,最後落得個被宣宗用銅缸烹殺的下場,連帶著兒子們也盡數被誅,結局慘烈至極。

  方才在殿上,朱高煦拍著胸脯說要護著方學士歷練歷練,眼裡閃著少年人般的興奮。

  這是永樂四年的朱高煦,還未經歷後來的貶斥與打壓,銳氣正盛,野心還沒有出現。

  此刻主動要去淮河,或許真有幾分想在朱棣面前立功,也許僅僅只是想幫助朱棣分擔壓力。

  「方學士發什麼愣?」朱高煦回頭喊他。

  「快些走,去你那窯場瞧瞧水泥怎麼燒的,咱也好心裡有數。」

  方塵回過神,壓下心頭的思緒,拱手笑道:「王爺請。」

  他知道歷史的慣性難改,可眼下淮河百姓正等著救命。

  朱高煦既然來了,與其提防,不如借著這次共事,看看這位未來的反王。

  方塵與朱高煦騎馬並肩而行,方塵正與朱高煦說著水泥燒制的關鍵步驟,忽然聽到身後傳來清脆的童聲。

  「爹爹!爹爹!」

  他猛地回頭,只見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小跑過來,臉蛋跑得通紅,正是他八歲的女兒方瑤。

  「爹爹!瑤瑤都半個月沒見到你了!」小姑娘撲到方塵馬前,仰著小臉。

  方塵心頭一軟,翻身下馬將方瑤抱起,語氣里滿是歉意。

  「是爹爹不好,最近忙著做事,讓瑤瑤惦記了。」

  瑤瑤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頭,悶悶道。

  「娘親說爹爹在做大事,可瑤瑤還是想爹爹……我都會背論語了,但爹這些日子都不在。」

  朱高煦也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

  他臉上那股悍氣忽然淡了,眼神里掠過一絲複雜的異樣,像是觸動了什麼心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馬鞭柄。

  方塵抱著女兒抬頭時,正好撞見朱高煦這眼神,那瞬間的異樣雖淡,卻讓方塵心頭一緊。

  他想起史書里朱高煦的狠戾,下意識將女兒往懷裡緊了緊,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喉結滾動,正想開口說些什麼。

  「你瞪我做什麼?」

  朱高煦先開了口,見方塵神色警惕,忽然嗤笑一聲,翻身下馬,語氣難得柔和了些。

  「想什麼齷齪心思呢?我還沒那麼禽獸。」

  他蹲下身,看著瑤瑤怯生生又好奇的眼神,撓了撓頭,聲音放輕了些。

  「是看到這丫頭,想起我家小子了,我那兒子比她大兩歲,每次我從封地回來,他也這樣追著馬跑。」

  方塵一怔,懷裡的瑤瑤好奇地探出頭,「王爺也有孩子嗎?」

  朱高煦被她問得一愣,隨即咧嘴笑了,露出幾分難得的憨態。

  「有啊,他今年十歲,淘氣得很,天天追著家裡的狗跑,跟你這般活潑。」

  瑤瑤頓時來了興致,「那他會爬樹嗎?我前天還爬了後院的老槐樹,摘了好多槐米呢!」

  方塵聽到這話時,嘴角不由得一抽,他倒是不反對自己家女兒活潑好動,但是爬樹這種事情,還是有點危險了。

  朱高煦被逗得哈哈大笑,「這丫頭倒潑辣!我家小子可不敢爬高樹,怕摔著,他娘天天盯著呢。」

  方塵看著朱高煦與女兒說笑的模樣,緊繃的下頜線漸漸柔和。

  方才那絲警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釋然,原來再悍勇的武將,面對稚子也有柔軟的一面。

  他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背,「瑤瑤,快下來,爹爹還要趕路。」

  瑤瑤卻不依,指著遠處的工坊方向。

  「爹爹,我跟你去工坊好不好?我能幫你遞工具,還能幫王伯看料呢!」

  方塵剛想拒絕,朱高煦卻開口道,「讓她跟著吧,路上有個丫頭片子嘰嘰喳喳,倒也熱鬧。正好讓她瞧瞧她爹造的硬疙瘩有多厲害。」

  方塵看了朱高煦一眼,見他眼神坦蕩,便點了點頭。

  「那你要聽話,不許亂跑,工坊里有窯火,很危險。」

  方瑤立刻歡呼著跳下地,牽著方塵的衣角蹦蹦跳跳,像小大人似的拍著胸脯。

  「爹爹放心,我都八歲了,會小心的!」

  倆人騎馬繼續前行,方瑤坐在方塵前面,朱高煦落後半步,目光落在那對父女身上。

  方塵低頭與女兒說著什麼,側臉帶著他從未見過的柔和,方瑤仰頭笑著,發間的紅繩隨動作輕搖。

  這畫面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刺中了他心底某處。

  恍惚間,竟與多年前的記憶重疊,那時他隨父親朱棣征戰,也常這樣跟在父親馬後,鎧甲再沉也覺輕快。

  大哥朱高熾雖體弱,卻總在營中守著熱湯,見他歸來便笑著遞上巾帕。

  那時的父子、兄弟,眼裡都燃著同一片火,說話時不用揣度,並肩時不用設防。

  可自從父親登了帝位,大哥成了太子,一切就變了。

  帝王家的規矩像一層無形的紗,隔在了他們中間,父親雖然對他笑,卻多了幾分審視。

  大哥依舊與他說話,卻添了幾分客氣,表面的笑語晏晏里,藏著說不清的疏離。

  那些當年毫無芥蒂的熱絡,此刻再也聚不起來了。

  三天後,朱棣下令,派方塵與朱高煦領著五千兵馬去淮河中部賑災。

  隊伍沿著官道行進,遠處的淮河幹流像一條渾濁的黃帶。

  這裡是河南、安徽、江蘇三府交界的要地,河道密集如網,卻也成了年年受洪災啃噬的軟肋。

  越靠近災區,沿途的景象越發沉重,官道兩側的田埂早已被洪水衝垮,露出光禿禿的淤泥,偶爾能看見幾頂歪斜的草棚,是百姓來不及搬走的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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