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鳳陽府堤壩
逃難的人流源源不斷,大多是拖家帶口的農戶。
老人拄著拐杖,婦人背著孩子,孩子們赤著腳踩在泥濘里,褲腿沾滿黃漿,眼神里滿是惶恐。
「前面就是朝廷設的粥棚了。」方塵勒住馬,指著不遠處炊煙升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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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幾排臨時搭起的草棚下,官兵正用大鐵鍋熬著稀粥,逃難的百姓排著長隊,每人捧著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雖不至於餓死,可寒風裡單薄的衣衫、臉上的疲憊,都透著日子的艱難。
朱高煦看著這場景,眉頭擰得很緊,他自幼在軍營長大,見慣了刀光劍影,卻少見這般流民流離的慘狀。
正沉默間,忽然聽到不遠處兩個老漢的低語飄進耳中。
「唉,這洪水來得邪乎……都說天老爺在罰當今陛下呢……」
「小聲點!可不敢亂說……」
「混帳!」朱高煦攥緊馬鞭,聲音裡帶著怒火。
「天災就是天災,憑什麼扯到父皇頭上?這些百姓真是昏了頭!若不是父皇開粥棚賑濟,他們早餓死在路上了,竟敢這般編排!」
他調轉馬頭,眼神狠戾,「本王現在就去把那亂嚼舌根的拖來斬了!」
方塵伸手拉住他的馬韁,眉頭微蹙,語氣卻平靜。
「王爺且慢,殺了他們,流言就能止了嗎?」
朱高煦怒視著他,「難道就任由他們這般污衊父皇?我這心裡憋著火,恨不能把這些忘恩負義的東西全宰了!」
方塵望著排隊領粥的百姓,其中一個婦人正把碗裡僅有的幾粒米餵給懷裡的孩子,自己舔著碗邊充飢。
他收回目光,對朱高煦苦笑一聲,「王爺,您看他們衣不蔽體,家園被毀,心裡慌了,就容易聽信旁人的話。
這背後定有奸人作祟,借著水災散布謠言把天災說成天譴,無非是想動搖民心。」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些,「百姓是被利用了。他們不懂朝堂爭鬥,只知道洪水毀了家,心裡苦,便信了那些能解釋苦難的流言。
真正可恨的,是躲在暗處煽風點火的人,不是這些只求活命的百姓。」
朱高煦愣住了,順著方塵的目光看向粥棚下的百姓。
那兩個低語的老漢喝完粥,正佝僂著背繼續趕路,背影里滿是無措,哪有半分故意污衊的惡意。
他攥著馬鞭的手緩緩鬆開,心裡的怒火漸漸被一陣複雜的情緒取代,有對奸人的恨,也有對百姓的無奈。
「那……就任由他們胡說?」朱高煦的聲音低了些。
「自然不能。」方塵催動馬匹,隊伍繼續前行。
「等咱們修好了堤壩,讓洪水退去,讓他們能回家種地,再把那些造謠的奸人抓出來治罪。
事實擺在眼前,流言自會不攻自破,比起動刀,修好堤壩護住他們的家,才是堵住悠悠眾口的最好法子。」
朱高煦望著前方渾濁的淮河,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堅定的方塵,忽然扯了扯嘴角。
「你說得對,等本王抓住那些挑事的,定要讓他們嘗嘗洪水淹身的滋味。」
「總算到了。」
朱高煦和方塵勒住馬,望著前方城樓,鳳陽府的城牆上還留著被洪水浸泡過的暗痕。
守城的官兵見隊伍里的明黃金龍旗,早已敞開城門迎候。
府尹帶著一眾官員候在城門口,見方塵與朱高煦翻身下馬,忙上前拱手。
「下官鳳陽府尹周明,恭迎漢王殿下、方學士!」
方塵點頭回禮,目光掃過官員們臉上的疲憊,開門見山道。
「周大人,災情如何?百姓安置得怎樣?」
周明苦著臉道,「回學士,洪水退了五日,粥棚還在接濟流民,只是城西那片低洼地仍有積水,最難的是城外堤壩。
淮河幹流那段潰口雖暫用沙袋堵了,可根基已毀,若再降大雨,怕是……」
「堤壩要緊。」方塵打斷他,語氣果決。
「帶我去看看潰口處。」
一行人穿過府城,往城北淮河岸邊去,越靠近河岸,景象越觸目驚心。
原本丈余高的堤壩塌了近三十丈,斷裂的磚石混著淤泥堆在岸邊,露出底下被洪水沖空的鬆軟地基。
渾濁的淮河水流淌依舊湍急,拍打著殘存的堤岸,發出沉悶的聲響。
幾名守堤的老兵蹲在岸邊,正用草繩綑紮沙袋,見官隊到來,忙起身行禮。
方塵蹲下身,抓起一把堤岸的泥土捻了捻,又走到潰口處查看水流走向,眉頭微蹙。
「這堤壩原是夯土混磚石築的,根基淺,水流一衝就鬆了。
周大人,之前陛下讓你存的石灰、黏土可還充足?」
周明忙道,「陛下安排的事我早已準備妥當,目前已經裝滿了整個倉庫,足夠支撐月余!」
「那就好。」方塵回身,看向隨隊而來的老工匠王伯。王伯年近五旬,頭髮已花白,卻精神矍鑠,手上布滿老繭。
他是跟著方塵從南京窯場來的,燒窯築堤的手藝練了大半輩子,最是穩妥。
「王伯,你是知道水泥築堤的法子,你就帶著他們去先燒制出一些水泥,之後……」
方塵交代一番,王伯走到潰口處摸了摸淤泥,點頭道。
「學士放心,老奴懂得這些。」
他轉向身後跟著的二十餘名工匠,朗聲道。
「都聽好了!咱們分兩組,一組去石灰窯備料,一組跟著我清淤填基,日落前必須把潰口的底子清出來!」
「是!」工匠們齊聲應道,各自領了工具,很快散開忙碌起來。
有人扛著鋤頭去挖淤泥,有人挑著擔子去運石灰,這種情況,倒讓這片沉寂的堤岸添了幾分人氣。
朱高煦站在堤岸高處,看著工匠們有條不紊地忙活,又看了看方塵好奇問。
「這水泥築堤,當真比磚石牢靠?」
方塵指著潰口處「王爺您看,傳統堤壩怕水泡、怕沖刷,洪水一衝就松。
但水泥遇水凝固,越泡越硬,混些碎石,根基能牢牢嵌在土裡,別說尋常洪水,就是來年汛期水量再大,也能扛住。」
正說著,王伯忽然讓人抬來兩桶剛調好的水泥砂漿,灰漿泛著細膩的光澤,黏性十足。
他舀起一瓢倒在石塊上,很快便將兩塊碎石粘在了一起,笑道。
「學士您瞧,這黏性,錯不了!」
方塵點頭,又叮囑王伯,「注意配比,石灰、黏土、鐵礦粉的比例不能錯,燒窯的火候也要盯著,水泥質量是根本,有難處隨時派人回府找我。」
王伯拍著胸脯保證,「老奴守著窯場燒了四十年,這點事錯不了!」
夕陽西斜時,堤岸的工地上已燃起了火把,工匠們借著光繼續清淤。
朱高煦看著王伯帶著人在泥水裡踩實地基,忽然看向凡方塵。
「這些工匠倒賣力。」
方塵望著火光中忙碌的身影,輕聲道,「他們雖然不是本地百姓,但作為平頭老百姓,還是能夠理解這種情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