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京城風波
他還記得方塵曾在戶部議糧時提過水泥,說能讓磚石黏合如一體,堅硬如岩石。
但因為局限性,他覺得哪有不用磚瓦只用砂石石灰蓋房的道理?尋常百姓蓋草房還怕風雨,這水泥房能經得住鳳陽的秋冬寒風?
楊榮也愣住了,撫著鬍鬚的手頓在半空。
「三千多間?三個月時間?莫說水泥房,就是蓋草房也趕不及這麼多,流民往年住的草棚,冬不擋風夏不避雨,一場雪就塌了,這水泥房……真能讓他們安穩過冬?」
他素來謹慎,總覺得這些奇技淫巧不如傳統營造靠譜,此刻卻聽得心頭震動。
小吏連忙點頭,聲音裡帶著興奮,「奏報里寫得細!說那水泥加水攪拌後,黏合磚石比糯米灰漿還結實。
這房比鎮上的瓦房還暖和,上個月鳳陽下過一場冷雨,草棚塌了不少,水泥房卻一間沒漏。」
夏原吉眉頭舒展了些,卻仍帶著疑惑,「我原以為那水泥最多修修水渠、補補城牆,沒成想竟能蓋房,還蓋了三千多間……這方中憲,是真把那奇思妙想做成了實事。」
他想起上月方瑤闖戶部求糧時,說父親在鳳陽蓋暖房、修水渠,當時只當是安撫流民的權宜之計,此刻才知竟是這般大陣仗。
楊榮望著宮牆外長街的方向,若有所思。
「往年流民安置,最難的就是住房,草棚易壞,瓦房費料,哪有這般省時又結實的?他不僅蓋了房,還挖了水渠引水灌田,這是把安居樂業全辦妥了。」
他忽然輕笑一聲,「難怪百姓要送萬民書,換作是誰,從漏風草棚住進暖烘烘的水泥房,能不感念嗎?」
「更難的是這水泥的用處。」夏原吉摩挲著帳冊邊緣,眼神亮了起來。
「若真如奏報所說堅固耐用,往後修河壩、築糧倉、鋪道路,都能用得上。北疆的城牆常年受風沙侵蝕,若用水泥修補,豈不是能省許多人力?」
他越想越覺得心驚,這方塵不僅會安民,竟還藏著這般改變營造之法的本事。
迴廊上的議論聲更熱鬧了,幾個老臣也圍了過來。
有的說見過方塵呈過水泥樣品,當時只當頑石,有的嘆鳳陽流民總算有了安穩住處,不用再擔心冬日凍斃。
楊榮轉頭看向夏原吉,語氣裡帶著感慨。
「先前只知他能平叛,建造堤壩,但沒料到還有這等巧思實幹的本事。
平白蓮教是功,安置流民是德,這水泥建房的法子若能推廣開,便是利國利民的長遠之功了。」
夏原吉點頭,將北疆帳冊輕輕合上。
「北方戰事再急,也得等方中憲回京細問這水泥的門道,能讓萬民書里都提水泥房,這東西怕是真能成大事。」
兩人正說著,夏原吉忽然停住腳步,看向身旁的屬官。
「你立刻去御書房一趟,回稟陛下,鳳陽府奏報已到。」
屬官連忙躬身:「是,屬下這就去。」
屬官應聲而去,腳步匆匆往御書房方向趕。
迴廊上的議論聲還在繼續,而關於方塵與水泥房的消息,很快便要傳到朱棣的耳中。
「鳳陽府?」朱棣放下硃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四個月前,他派方中憲和朱高煦去鳳陽安置流民,他雖允了,心裡卻總有些懸著。
鳳陽是龍興之地,流民聚集易生亂子,那方塵雖有些巧思,畢竟年輕。
朱高煦又素來急躁,他本以為最多是安穩住局面,沒指望能鬧出多大動靜。
他隨手翻開奏摺,目光剛掃過開頭幾行,眉頭便微微挑起。
「建水泥房三千餘間,安置流民一萬五千餘人……」
這東西他知道,方塵在京城提過用石灰砂石混合成水泥,沒想到竟真在鳳陽蓋了這麼多房。
往下看,字跡愈發清晰。
「建造堤壩防治洪水,開挖主幹水渠十里,支渠二十餘條,引淮河水灌溉荒田五千畝。
築水閘一座,汛期可蓄水,旱季能灌溉,明年春天可下種……」
朱棣的眼神漸漸亮了,流民有房住,荒田得灌溉,這可不是簡單的安置,是實實在在在為鳳陽謀長遠。
直到目光落在奏摺中段,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硃筆啪地擱在案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流民感方塵之恩,自發編撰萬民書一卷,由府尹周明代為呈送,言衣食溫飽皆賴方大人,此恩當世代銘記……」
「萬民書?」
朱棣重複著這三個字,他往後翻,奏摺後竟真的附著厚厚的萬民書抄本。
開篇便是周明的序,字字懇切,寫盡流民從饑寒交迫到安家墾田的過程,後面密密麻麻的,是無數百姓的簽名和手印。
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帶著泥痕,卻透著一股沉甸甸的真誠。
「方中憲……」朱棣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底閃過複雜的光芒。
這年輕人從修渠、制水泥,到去鳳陽安置流民,每一步都透著不尋常的沉穩。
他原以為方塵的巧思只在器物,卻沒料到他竟能把民心攏得如此之牢。
修房、開渠、治水、供糧,樁樁件件都踩在百姓最需要的地方,難怪能得萬民書。
「還有高煦……」朱棣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他這二兒子素來好動,在京城總愛舞刀弄槍。
沒想到去了鳳陽三個月,竟能耐住性子跟著方塵修水渠、督水閘,沒添亂不說,還能和方塵配合著穩住局面,倒是讓他有些意外。
太監見皇帝盯著奏摺出神,大氣不敢出,直到朱棣抬手。
「去,看看二皇子和方中憲是不是快到京城了?讓他們到京後即刻進宮見朕。」
「奴才遵旨。」太監連忙躬身退下。
朱棣重新拿起那份萬民書抄本,指尖拂過那些帶著溫度的名字。
他戎馬一生,所求不過江山穩固、百姓安康,可百姓的真心,比任何金戈鐵馬、任何盛世文治都更難得。
方塵在鳳陽沒打一場仗,沒立一塊碑,卻用一間間水泥房、一條條水渠、一閘清水,換來了萬民歸心,這份能耐,比任何軍功都讓他動容。
朱棣將萬民書輕輕放在案上,與北疆廣西戰報、江南漕運冊並排。
他目光落在鳳陽府上,眼神漸漸變得深邃,這方塵,或許真能成為他治世的一把好手。
「等他們到了,得好好問問鳳陽的事。」朱棣拿起硃筆,在奏摺末尾重重批下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