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幾年的青春,一遍遍地碾碎,播放


  午夜十二點的鐘聲敲響,畫室里的喧囂終於散去。

  學弟學妹們帶著滿臉的收穫和崇拜,三步一回頭地依依不捨地離開了。

  空曠的畫室里,只剩下沈茉和蔣旭峰。

  沈茉彎下腰,想幫忙收拾散落的畫筆和顏料管,卻被蔣旭峰一把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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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行了,你快別動了,」

  蔣旭峰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和眼底的青黑,滿是心疼,

  「累了一天了,趕緊去休息。」

  他頓了頓,有些不放心地問,

  「找到住的地方了嗎?」

  「還沒來得及,」

  沈茉直起身,聲音里透著一絲難掩的疲憊,

  「今晚先在旁邊小旅館湊合一晚,明天再慢慢找。」

  蔣旭峰皺起眉,剛想說些什麼,又想起她如今的處境,只化作一聲嘆息。

  他換了個話題,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昨天跟你說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沈茉點點頭,眼底恢復些神采,

  「我打算這個周末去看徐老師,」

  她看著師兄,一字一句道,

  「畫展的事,我已經在打算了。」

  「真的?!」

  蔣旭峰猛地抓住她的胳膊,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太好了!茉茉,太好了!」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語速飛快地接著說,

  「那你趕緊去『暗河畫廊』找溫老闆!他跟我問過你好幾次了,說只要你有這個意思,他一定全力配合!你的才華不能就這麼埋沒了!」

  溫庭軒……

  想到這個名字,沈茉心頭一暖,隨即湧上一絲濃濃的愧疚。

  溫庭軒是她大學時就簽下的經紀人。

  也是除了徐老師之外,最看好她的伯樂。

  可這兩年,為了林澈,為了討生活,她幾乎放棄了創作,一副像樣的作品也沒給過他。

  她斂下眼中的情緒,輕輕點了點頭,

  「好的,師兄。我有空就去找他。」

  「什麼有空!」

  蔣旭峰激動地揮著手,

  「就明天!明天就去!茉茉,我就知道,你一定能重新站起來的!」

  看著師兄眼中真摯的期待,沈茉用力地點了點頭,將所有脆弱都咽了回去。

  她扯出一個略顯僵硬的微笑,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逼迫自己生出的力量,

  「師兄,你放心吧。」

  告別了蔣旭峰,沈茉拉著自己小小的行李箱,走進了深夜的寒風裡。

  街角就有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館,霓虹燈牌有幾個字母已經不亮了,閃爍著疲憊的光。

  她用身上僅剩的一些現金開了個最便宜的單人間。

  房間很小,空氣里有股消毒水和潮濕混合的味道。

  但沈茉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她甚至沒有力氣去洗漱,和衣倒在床上,幾乎是頭一沾到枕頭,就沉沉睡了過去。

  然而,睡眠並沒有帶來安寧。

  她做了一整晚的夢,一個漫長而混亂的夢。

  夢裡反反覆覆都是林澈。

  一會兒是他們初見時,童年林澈站在陽光下,笑得乾淨而明亮;

  一會兒是他拿到名校錄取通知書時,抱著她興奮地轉圈;

  可下一秒,畫面就破碎了,變成他在酒吧里冰冷的眼神,和他與許清秋並肩而立的背影。

  她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想跑,雙腿卻像灌了鉛。

  整個夢境,就像一個無法掙脫的循環,將她十幾年的青春,一遍遍地碾碎,播放。

  .

  與此同時,幾十公里外的賀家莊園,則是另一番景象。

  黑色的邁巴赫悄無聲息地滑入車庫。

  賀風揚從車上下來,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凝重。

  他沒有回主宅,而是徑直走向了莊園深處一棟獨立的建築。

  伴隨著指紋和虹膜雙重驗證的輕響,一扇厚重的金屬門緩緩開啟,露出一個巨大的、恆溫恆濕的地下空間——

  他的私人收藏品倉庫。

  他無視了那些價值連城的古董字畫,徑直走向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在一個防潮櫃裡翻找了許久。

  終於,他抽出一個用防酸紙包裹的畫框。

  回到燈光明亮的展廳中央,他小心翼翼地揭開包裹,一幅畫呈現在眼前。

  畫的也是海。

  但不同於沈茉畫室里那幅壓抑的深海,這幅畫描繪的是暴風雨來臨前,海面呈現出的詭異的、瑰麗的平靜。

  天邊的火燒雲與海面的深藍交織,美得驚心動魄,卻又處處透著毀滅前的瘋狂。

  賀風揚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在那幅畫上來回檢視。

  一樣的構圖偏好,一樣對光影近乎偏執的運用,一樣藏在瑰麗色彩之下的、幾乎要溢出畫框的孤獨感……

  和他今晚在畫室看到的那幅《深海》,如出一轍!

  他的呼吸微微屏住,目光一寸寸下移,最後,定格在畫面的右下角。

  那裡,落著兩個清瘦而孤絕的字——

  江嶼。

  賀風揚的手指輕輕拂過畫框冰涼的金屬邊緣,思緒飄回了幾年前的那個午後。

  這幅畫,是他從朋友新開的畫廊里買下的。

  對於賀風揚而言,收藏藝術品從來不是出於熱愛,而是一種冰冷的資產配置。

  他名下的收藏,每一件都由專業團隊評估過升值潛力和市場前景。

  是他龐大商業版圖中的一個投資組合。

  他向來沒什麼藝術細胞,對那些玄之又玄的創作理念嗤之以鼻。

  可那天,他只是去給朋友捧場,在人聲鼎沸、觥籌交錯的開幕酒會裡,百無聊賴地準備提前離場時,一眼就看到了掛在角落的這幅畫。

  那一瞬間,他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攫住了心臟。

  那片瘋狂而瑰麗的海,仿佛直接撞進了他的心裡,讓他看到了隱藏在浮華表象下的滔天巨浪。

  他一個在名利場裡浸淫多年、看似擁有一切的人,竟從畫中讀出了一種深刻的、與他靈魂深處某個角落隱秘共鳴的孤獨與不甘。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竟在那幅畫前站了足足半個小時,直到畫廊的朋友都感到詫異。

  最後,他沒有問作者的名氣,也沒問未來的價值,只說了一句,

  「這幅畫,我要了。」

  思緒從回憶中抽離,賀風揚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畫上那兩個字——

  「江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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