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借刀殺人


  這陳寧本是能吏,當年四方征戰,調兵遣將的文書如雪片般飛來,他都能處理得井井有條,從未誤事,朱元璋因此賞識其才幹,一再提拔重用。

  大明立國後,陳寧官至司農卿,又升任兵部尚書,後來拜為中書參知政事,兼管吏、戶、禮三部事務,朱元璋甚至親賜其名為「寧」,可見恩寵之深。

  可這陳寧有才卻無德,屢犯小錯。

  去年又被人告發收受賄賂,好在數目不大,朱元璋念其才幹,只將他貶官。

  沒想到胡惟庸趁機舉薦,朱元璋權衡之後,又將他召回,擢升為御史中丞。

  御史台素來是浙東黨人的地盤,陳寧這個淮西黨人,正是朱元璋安插進去的一枚釘子。

  然而朱元璋沒料到的是,陳寧因感念胡惟庸舉薦提攜之恩,竟甘心成了胡惟庸的爪牙。

  換句話說,此刻陳寧站出來說話,幾乎就等同於胡惟庸在發聲。

  感受到朱元璋目光中的寒意,陳寧捧著笏板的手微微發顫,但想到胡惟庸的交代,還是硬著頭皮,朗聲道:「臣,彈劾韓國公世子李琪,驕奢淫逸,貪斂無度,蠱惑儲君,侵奪民利……等五樁大罪!」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皆驚。

  侍立在龍椅旁的太子朱標,先是一愣,隨即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

  呵,有意思!

  這把火,竟燒到孤的頭上了?

  孤,侵奪民利?

  陳寧這番話,說得著實巧妙。

  他並未直言太子與民爭利,而是將所有罪責盡數推到了李琪一人頭上!

  至於太子,正如陳寧所言,顯然是受了李琪的蒙蔽蠱惑,因此李琪才是那個最該千刀萬剮的奸佞之徒!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百官皆垂首斂目,大氣不敢出。

  李善長如同泥胎木偶般端坐,毫無動靜,仿佛陳寧彈劾的並非他的兒子。

  朱標側目看向自己的父皇,只見皇帝陛下臉色鐵青。

  誰的兒子誰清楚!

  朱標是何等性情,朱元璋再明白不過。

  東宮太子府,他一個月少說也要去上十幾回,奢不奢華能不知道?

  還說什麼貪索無度?

  這位太子殿下日日只在東宮與文淵閣兩點之間往來,深居簡出如同閨閣小姐,他能貪誰去?

  所以,陳寧羅織的這些罪名,分明是憑空捏造。

  至於李琪那小子,更是荒唐至極。

  據二虎密報,李琪那小子最大的癖好,就是癱在他家院中的躺椅上,做一條混吃等死的閒魚!

  他又貪索了何物?

  然而,不知出於何種考量,朱元璋生生壓下了幾欲爆發的怒火,目光一掃,止住了正要出列的劉伯溫,轉而向朱標問道:「太子,既然陳卿彈劾於你,你可有話說?」

  「父皇,兒臣確有幾句話,想當面請教陳御史。」

  便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性,更何況朱標本非懦弱之人。

  這位太子爺表面溫潤如玉,骨子裡卻深藏著老朱家的狠厲果決。

  若非如此,他也不能將一眾藩王弟弟壓製得服服帖帖,只要他在世一日,便無人敢覬覦東宮之位!

  「嗯,那你問吧。」朱元璋這話,已是擺明了要給自己的兒子朱標和未來的女婿李琪撐腰。

  在滿朝文武的注視下,朱標緩步走下陛階,立於大殿中央。

  太子先是對陳寧微微拱手:「陳中丞。」

  舉止之間溫文有禮,一派儲君風範,群臣看在眼中,無不暗自頷首。

  朱標這位太子,確是最為理想的嗣君人選。

  陳寧也慌忙躬身還禮,畢竟眼前是儲君,未來的天子,容不得絲毫怠慢。

  「不知陳中丞彈劾李琪所列五條罪狀,可有實據?」朱標聲音平和。

  雖不知這位王御史為何要針對李琪與自己,用這等莫須有的罪名構陷,但他身為監國太子,旁聽國政多年,眼前這般局面,對他而言不過爾爾。

  凡事,總得講個證據。

  「太子殿下,臣身為御史,聞風奏事乃是本分。」陳寧面無表情,給出了一個無懈可擊的回答。

  御史言官本就有風聞奏事之權,即便手中並無實據,亦可上奏彈劾。

  此刻,一些曾被御史無端攻訐過的大臣,心頭也泛起同病相憐之感。這風聞奏事的特權,使得御史們可以肆無忌憚地攻訐他人,即便彈劾有誤,一句「臣只是聽聞」便可推脫乾淨。不少大臣深惡痛絕,卻又不敢開罪這些監察之官。

  大明俸祿本就微薄,還時常折色發放,若不想點法子,小官恐怕連飯都吃不上,遑論其他。真要細細追究,誰的底子都不甚乾淨,御史彈劾貪腐,一彈一個準。因此,御史台在明初權勢極重,位列三大中樞衙門,名副其實。

  「哦?那陳中丞都聽聞了些什麼?」朱標追問,直指要害。

  陳寧一振袍袖,朗聲問道:「敢問太子殿下,可知曉那『珍寶樓』?」

  「知曉。」朱標心中瞭然,原來是為此事。

  「傳聞太子殿下曾親臨珍寶樓,為其開張剪彩,可有此事?」陳寧步步緊逼,語帶鋒芒。

  朱標坦然點頭:「確有此事。」

  陳寧見狀,眼底精光一閃,自覺大局已定。

  「那殿下可知,這珍寶樓內貨物價昂無比,且多屬華而不實之物?譬如那所謂的『雪花膏』,小小一瓶竟索價五十兩紋銀!」陳寧聲音陡然拔高。

  此話一出,滿朝譁然。

  什麼物事?

  一盒膏子竟要五十兩?

  這簡直比攔路搶劫還要兇狠!

  百官頓時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朱標依舊從容,淡然道:「知曉。」

  終究還是太年輕氣盛啊!陳寧心中冷笑,今日任誰也攔不住他向李琪發難了。

  他立刻轉向御座,朗聲道:「陛下,諸位大人!尋常百姓辛苦一年,即便不吃不喝,所得也不過一二兩銀子!可這珍寶樓中最便宜的物事,也要百文一盒!那雪花膏更是賣到了五十兩一盒的天價!這不是哄抬物價、盤剝小民是什麼?如此行徑,攫取民脂民膏,其心可誅,其行可鄙……還請陛下聖裁!」

  「其心可誅」「其行可鄙」這等重詞都用上了。

  朱標臉上笑意未減,只是靜靜地看著陳寧。

  他本還想與這位御史中丞講講道理。

  如今看來,對方根本不是來講理的,純粹是來發難的。

  既然如此,那便無需多言。

  太子身份尊貴,不便當庭與御史撕扯。但太子不便出手,卻有一個人再合適不過。

  朱標轉身向朱元璋躬身道:「父皇,珍寶樓一應事務,皆由李琪主理。兒臣懇請召李琪上殿,與陳中丞當面對質!」

  朱元璋聞言略感意外,隨即嘴角微揚:「准!速傳李琪上殿!」

  標兒如今也曉得借刀殺人了!

  等李琪那滿肚子鬼主意的小子來了,不知這陳寧還能否招架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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