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這天下姓朱！
當那位「上位」坐上龍椅，他便不再是當年的朱重八，而是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
李擅長正心亂如麻，朱元璋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
李擅長一見，慌忙跪地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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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知唐以前，臣子見君，多是作揖後坐下說話。宋朝時，臣子站著，紫衣宰輔等重臣仍可安坐。到了大明，規矩便看官職高低了。小官初次面聖，須行跪拜大禮，如李琪在御前，總得顯出幾分恭謹，哪怕硬著頭皮也得奉承。陛下讓起，方敢站著回話。像徐達、劉伯溫那等人物，非正式場合不必跪拜，還可賜座。
至於清朝，則需三跪九叩，跪著上朝奏事——皇帝坐著，臣子站著豈不成了俯視？這是滿清所不能忍的，故臣子皆須跪奏，年邁大臣或可得個軟墊，還得看夠不夠分量。
誠如李琪所言，臣子是坐、是站還是跪，暗裡都是君權與相權之爭的體現。君權愈盛，相權愈衰，臣子便只能跪著了。
李擅長這般開國元勛，原本自不必跪。除正式大典，他從不向朱元璋下跪，心中那份讀書人的傲氣始終驚人。
可今日，一見皇帝駕臨，李擅長毫不猶豫便跪倒在地。
朱元璋見了，也沒言語，自顧在首位坐下。
「陛下，老臣知罪！」李擅長垂首恭請。
「哦？你何罪之有？」朱元璋面無表情地反問，並無讓他起身之意。
僅此一點，便可知皇帝對李擅長的不滿，由來已久！
李擅長也察覺了這細微變化，心頭猛地一緊。這位大明大師，生平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機！
李擅長從懷中取出一本帳簿，雙手捧上。
「陛下，此方是真正的帳簿。」
「李琪那孩子，全因顧念老臣，才耍了這些小聰明。」
「他本性不壞，只是性子跳脫了些。懇請陛下念在老臣微末之功，饒他一命吧！」
說罷，李擅長跪行上前，將帳簿放入朱元璋手中，隨即以頭觸地，深深叩拜。
見李擅長如此，朱元璋心頭也是一陣翻湧。因李擅長長久跋扈而積壓的不滿，此刻盡數爆發。
皇帝一把將帳簿擲在地上，指著李擅長怒斥：「你當朕看不透麼？」
「李琪是個好孩子，朕也喜歡！可你這個當爹的呢？」
「枉你李擅長精明一世，到頭來竟要兒子替你收拾爛攤子！說出去，朕都替你臊得慌！」
朱元璋蹲下身，直視著李擅長。
「李先生，朕從未忘卻你的從龍之功！」
「大明立國，便任你為中書左丞相，你是如何回報朕的？」
「大肆安插心腹黨羽，六部百司、朝堂要津，儘是你的人！」
「你說是在舉薦賢才，朕忍了！因你眼光素來不錯，朕信你！可結果呢？」
「這帳簿上的人，帳簿上的數目，簡直是觸目驚心，喪心病狂！」
朱元璋俯身撿起帳簿，翻開攤在李擅長眼前。
「看看！你睜開眼自己看看！」
「單是那個陳寧，錦衣衛便從他府中抄出贓銀三十八萬兩！」
「大明立國才幾載？流民饑民尚在嗷嗷待哺！爾等淮西黨人倒好，率先貪墨受賄，一個個吃得腦滿腸肥，賺得盆滿缽滿！良心都讓狗吃了不成？」
盛怒之下，朱元璋恨恨地將帳簿拍在案上。
「是！你們是有從龍之功，開國之勛！」
「可朕虧待你們了嗎？爵位、權柄、官職……朕能給的，哪樣吝嗇了？你們便是這樣回報朕的？」
朱元璋越說越氣，豁然起身，手指北方。
「先生啊！北元未滅！他們還在厲兵秣馬，虎視眈眈！」
「爾等就不怕，這般蛀空了大明，白白便宜了那些蒙古蠻子？」
「這天下，這江山，豈是朕一人的？是我們一起打下來的！多少袍澤埋骨沙場，才將北虜趕走！這些，你們都忘了嗎？」
李擅長淚流滿面，匍匐在地，悔恨交加。
「上位！老臣錯了！老臣真的知錯了！」
他不該為私利忘卻家國大義。
更不該在大明根基未穩之時，結黨營私，蛀蝕國本！
朱元璋的憂慮絕非空穴來風。
北元底蘊猶存，大明不過占據中原，四方皆是北元餘孽！
一旦內部生亂，這江山社稷能否保住，實難預料！
朱重八坐回了龍椅。
李擅長跪伏在地，涕淚橫流，口中不住地請罪。
可朱重八心中沒有半分快意，只覺五味雜陳，沉重難言。
他眼前閃過無數畫面，其中李擅長的身影最多。
當年他還是郭子興帳下的一員將領，領兵攻下滁州時，頭戴綸巾、身著儒衫的李擅長便主動前來拜迎。
朱重八曾從容問過他：「天下紛亂，何時可定？」
李擅長深思片刻，答道：「秦末大亂，漢高祖起於布衣。其人性情豁達，善識人用人，不濫行殺戮，五年便成帝業。如今元廷綱紀廢弛，四海分崩。若能效法高祖，天下指日可定！」
正是這番話，讓朱重八看到了李擅長的驚世之才，從此對他委以重任。
那是君臣二人的初遇，也系下了他們一生的牽絆。
此後，李擅長成為朱重八的軍師謀臣，為他出謀劃策，參與軍機要務，掌管糧草輜重，深得信任。
隨著打下的疆土日漸廣闊，朱重八的威名日盛，前來投奔的將領絡繹不絕。是李擅長一一考察他們的才能，稟報朱重八，又代朱重八安撫其心，使其歸附。
將領間偶有嫌隙爭執，也總是李擅長從中斡旋調和，確保軍心穩固。
郭子興因聽信讒言，一度削奪朱重八兵權，甚至想將李擅長從朱重八身邊奪走，許以高官厚祿。然而李擅長斷然拒絕，心意堅決。
正是這份君臣間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扶持，才最終成就了一位開國帝王，締造了如今的大明江山。
可這份信任，又是從何時開始悄然變質，最終徹底崩塌的呢？
「擅長，你可還記得？」
「十五年啊！」
「整整十五個寒暑！」
「自咱舉起義旗，十五年間，不知多少兄弟血灑疆場，才終於把蒙古人趕回了漠北！」
「如今功成，大明初立，難道就能高枕無憂，只顧享樂了嗎？北元正虎視眈眈，等著我們內亂生變，好捲土重來啊！」
「擅長，這些…你可曾想過？」
李擅長無言以對，只能默默聽著。
這些人，他又怎會忘記？都是當年一同打天下的故舊，彼此間多有往來。
那開創基業、輔佐龍興的功勳，又豈止他李擅長一人獨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