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如此謙卑(求月票)
第541章 如此謙卑(求月票)
修建豐碑,確是一樁好事。
但在場眾人無一不是心思活泛的人,聽到賈行之提及蕭逢春的名字,心下便都猜測他的用意。
特別是近段時間,蜀州地界上一直盛傳蕭逢春、傅晚晴兩人還在世上,這種時候修建豐碑自然會讓將兩件事聯繫在一起。
「難道是要算計蕭家?」
李懷古隱晦的看了眼身側,暗自想道:「若是蕭侯沒死在蠻族,修建這座豐碑似乎也沒什麼問題————」
「還是說,這崔家有什麼後手等著?」
李懷古不動聲色,靜坐等待。
賈行之說完便也停了嘴,臉上掛著些許笑容,注視著在座的所有人。
除了臨時請來的王紀,在座的都是蜀州衙門裡的核心要職所在。
趙聞璟是按察使司的副使。
李懷古是布政使司的參政。
還有那位鍾姓老者,鍾懷,鐘有為,乃是知府衙門裡的主簿,也就是知府劉已的左右手。
其他幾位同樣如此,在這蜀州地界上足稱得上一個「舉足輕重」。
所以,從他們的反應里就能看出為蕭逢春等人立下豐碑會有何影響。
好,或者,不好。
等了片刻。
賈行之見眾人沉默不語,笑著開口道:「怎麼?」
「諸位是在擔心什麼嗎?不妨說出來,讓在下聽一聽。」
「若是中肯些的提議,在下定會稟明我家小姐,由她決定。」
眾人仍不開口。
賈行之瞥了眼趙聞璟。
後者會意,朗聲開口道:「賈掌柜,此等好事,我等的確沒什麼要顧慮的。」
「也罷。」
「既然崔小姐願意為蜀州謀些福祉,我趙某人又怎會掃了她的興致。」
「此事算我一個,若需要,趙某定當竭盡全力。」
趙聞璟先一步表態,其餘人等自是鬆了口氣,紛紛開口應和。
唯有李懷古略有遲疑的說:「既是為祭奠蜀州先輩們,那崔小姐是否知會過蕭老侯爺?」
雅間裡為止一靜,目光齊齊的看著他。
便連一直默不作聲的王紀也都看了過來,神色略有探究,大抵是想看出他身說這番話的用意。
事實上,王紀已經想多了。
立豐碑,祭奠先輩這等事情,以他對蜀州的了解,理應由蕭家出面最合適。
一來蕭家護衛蜀州兩百年,由他們出面,蜀州百姓必然踴躍。
二來,蕭家歷代先輩們犧牲者眾多,名諱刻在那座豐碑上的自也是最多的一族。
於情於理,於公於私,崔家小姐做這樣的事,都該與蕭家商議一番。
可在場眾人偏偏從頭到尾都不提及,末了才從李懷古口中說出來,難免讓王紀察覺到一絲異樣。
賈行之笑容也有些收斂,看向李懷古頷首道:「李大人所說極是。」
「此事的確該與蕭老侯爺商議後另行決定。」
「不過————」
賈行之話音一轉,語氣稍有冷淡,繼續道:「我家小姐想要為蜀州做些事情,旁人應也沒有理由阻攔。」
李懷古笑了笑,並沒有理會他話里的些許疏離。
「若是真如賈掌柜所說,李某便就放心了。」
「畢竟這蜀州地界上,蕭老侯爺德高望重,有他點頭,許多事情都能通暢一些。」
賈行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臉上重新掛起笑容,點了點頭說:「受教了。」
「稍後在下會稟明小姐。」
趙聞璟見狀,附和道:「那就這麼說定了。」
「待崔小姐有了空閒,我等再與她詳談,可好?」
「沒錯————」
酒過三巡。
賈行之似是忘了先前的不快,一邊與眾人說些市井閒話,一邊給互相做些介紹。
也算讓在場的人都熟絡起來。
趙聞璟瞥了眼下首位置的王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說:「賈掌柜,不知這位是————恕趙某眼拙,似乎沒在哪個衙門裡見過他。」
沒等賈行之開口,旁邊認出王紀的一位穿著藏青官袍的中年人回道:「趙大人有所不知,這位是百草堂的王掌柜。」
王紀儘管心中有了些不好的預感,但禮數周到,起身行禮說:「鄙人王紀,忝為對面百草堂的掌柜,見過諸位大人。」
趙聞璟放下酒杯,「百草堂?」
「可是那與蕭府合夥做買賣的百草堂?」
「聽說你們那裡售賣的茶飲每個月都能給蕭府帶去一筆不菲的銀錢,可有此事?」
王紀聞言一頓,謹慎的說:「僥倖,僥倖。」
「眼下百草堂剛剛有了些起色,多數銀錢都用來採買藥材等物,賺的都是些辛苦錢,利潤並不高。」
趙聞璟嗤笑一聲,「若是沒多少銀錢,蕭老侯爺又怎會特意找來蜀州各地的世家大族交代此事?」
他盯著王紀,「王掌柜,你不實誠啊。」
王紀笑了笑,沒做理會。
百草堂賺了多少銀錢,又給蕭府分了多少,早就被陳逸禁止外傳了。
不光是擔心那些眼紅的人,更擔心分潤的銀錢多了會給蕭家帶去麻煩。
趙聞璟仍不打算放過他,接著道:「聽說你家那位老闆近來名聲極盛,不知他現在人在何處?」
「趙大人見諒,老闆行蹤並非在下能夠過問,在下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處。」
「怎麼?」
「堂堂「龍虎」,闖出了偌大的名號,如今是要做藏頭露尾的小人了?」
王紀面色微變,事情牽扯到陳逸身上,他自是不敢多說,生怕說錯了讓人察覺到什麼。
見他仍不打算開口,趙聞璟正要繼續說上幾句,卻被一旁的賈行之抬手打斷:「趙大人何必為難王掌柜?」
「他只是一位負責百草堂的掌柜,如何能得知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人物的行蹤?」
賈行之說完看向王紀寬慰道:「王掌柜見諒,趙大人方才僅是戲言。」
王紀看了他一眼,收斂了笑容說:「言重了————」
宴無好宴。
果然。
如他先前跟陳逸所說的那般,這賈行之請他過來,沒安什麼好心。
趙聞璟,趙聞璟————
趙聞璟看了看王紀,又看看賈行之,突地有些氣惱的說:「他也是崔小姐請來的?」
「難道那座豐碑上還有百草堂的事?」
「亦或者,那百草堂里有人曾為蜀州獻身過?」
賈行之聞言起身告饒:「見諒,趙大人。」
「王掌柜是在下臨時起意請來的,原本是有一樁買賣需他與我家小姐商議商議。」
「沒成想小姐一時回不來————」
趙聞璟抬了抬手,不冷不淡的哼道:「趙某平生最厭惡商賈,一個個都掉進了錢眼裡拔不出來了。」
聽他這般說,王紀心下自是有些不痛快。
他當即起身道:「趙大人,李大人,賈掌柜————諸位見諒,在下想起還有一件要事需要處理,這便先走一步了。」
說罷,王紀便就喝完面前的酒水,朝著眾人再次躬身一禮,退出雅間。
臨關門前,他隱約聽到內里趙聞璟的聲音:「賈掌柜,你這事做得有失偏頗啊。」
「雖然咱們幾人商議的並非什麼要命的事,但若是太早傳揚出去,難免惹來些麻煩。」
「趙大人儘管放心,王掌柜必定守口如瓶。」
「若他傳開了,你打算怎麼辦。」
「我————」
王紀背靠在一側牆面,聽不到裡面的聲音了,心裡卻是仍有一根刺。
原本他以為百草堂拓展的順利,即將開遍蜀州,他這位掌柜多少能得到一些尊重。
如今他才知道,自己根本無足輕重。
至少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裡,他根本什麼都不是。
王紀忍著心裡的怒意,拂袖離開。
沒過多久。
李懷古、鍾姓老者等人相繼離開,只剩下趙聞璟推說還有一些事要跟賈行之商議留了下來。
待雅間安靜下來。
趙聞璟突兀起身行禮道:「屬下見過堂官大人。」
賈行之端坐在上首的位置,輕嗯一聲,「不用多禮了,起來說話。」
哦?
趙聞璟這般謙卑————
另外雅間裡的陳逸暗自想道:「看來他在崔瑁心裡的地位並不高。」
仔細想想。
這趙聞璟來到蜀州後,還沒有做什麼動作。
要說刻意,唯一能拿出來說的僅有前些時日陳雲帆升任都指揮使司副使那次。趙聞璟和其他言官一樣上奏摺請命,希望聖上收回成命。
「或許,他一直在暗中籌劃什麼,只是眼下時機沒到,所以————賈行之才會來蜀州?
「」
陳逸回想著方才賈行之等人說的那些話。
從趙亦發難離開,到賈行之透露所謂的崔清梧的想法,再到趙聞璟責難王紀————
前半段種種,脈絡一致,應是賈行之借「立豐碑」一事算計針對蕭家。
要麼是坐實了蕭逢春、傅晚晴身死。
要麼就是在給他二人揚名。
前者不難,名諱寫在豐碑上,便就是一個死人。
哪怕沒死,也可借某些契機逼迫蕭逢春、傅晚晴兩人再難「活」。
譬如當今聖上的蓋棺定論。
方法不少。
而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假使豐碑建成,蜀州百姓也祭奠過先輩了,一個早已死去的人突然活了過來。
那麼,這些百姓會如何想?
他們會認為蕭侯爺大難不死,歷盡艱辛重回蜀州?
或許吧。
但更大的可能是在有心人的煽動下,一個個喊著奸臣大罵蕭家。
畢竟他們剛剛才哭過,才被蕭家所作所為感動過。
所以更相信自己錯付了心。
這是人性,無關對錯。
陳逸能大致推算到賈行之在這件事上的謀劃,但讓他在意的是王紀。
很顯然。
今日這場宴請,王紀是不折不扣的局外人。
他與在座的朝臣身份有別,背後也不像賈行之有清河崔家撐著,受到一些人的刁難苛責也算正常。
不正常的是,賈行之為何要請他來?
刻意為之?
必然。
陳逸不相信一個能成為崔瑁左右手的人會做毫無意義的事。
「嘲諷王紀,有何目的?」
「於百草堂的買賣無益,於崔清梧、趙聞璟、李懷古等人無益,於誰有益?」
陳逸心中浮現了「沒有人受益」幾個字。
然後,他就猜到了賈行之的目的為了他。
沒錯。
賈行之做這一切,上午親自登門拜訪商談茶飲買賣也好,邀請王紀又授意趙聞璟貶低他————
等等這些,都為了他——陳逸。
陳逸放下筷子,眼眸掃過那邊的雅間。
「你就這麼想見到我?」
「你就那麼篤定我不會殺了你?」
「依仗呢?」
陳逸有些好奇,好奇賈行之見他會說些什麼、做些什麼。
可好奇歸好奇。
陳逸卻是不打算見這位冀州商行的老堂官。
至少現在不會。
兵法有雲,敵退我進,敵疲我打。
放在眼下也適用。
不論賈行之有什麼目的,陳逸都只打算先推動自己的謀劃。
剛好,趙亦今日與這趙聞璟碰了面————
陳逸漫不經心的擦了擦嘴角,笑著開口:「都吃好了嗎?」
蕭無戈點頭說:「姐夫,這家菜好吃。」
裴琯璃和小蝶也是滿嘴油光。
見狀,陳逸便起身道:「走吧,時辰不早,咱們逛一逛就回去。」
臨到樓梯,陳逸和那名領著他們上來的小二說了一聲,便就帶著蕭無戈等人揚長而去。
那年輕的店小二瞧著他們走遠,方才無聲無息的跑去內里那間靜室,輕輕推開房門縫隙,傳音道:「大人,屬下方才看到蕭家那位贅婿帶著小侯爺來了。」
賈行之和趙聞璟對視一眼,「贅婿?你說的是陳輕舟?」
「是他,屬下先前沒認出他來,後面他臨走前聽到客人議論,屬下才知道是他。」
賈行之聞言,起身來到窗邊,打開一側的暗扣,推開窗子朝外看了看。
果見西市門內正有兩輛掛著蕭家旗幟的馬車緩緩駛過青石板。
趙聞璟跟來,打量一眼恭敬的說:「這位輕舟先生倒是清閒。」
「之前我常聽人說他跟大家閨秀似的,整日裡待在蕭家後宅,甚少出門。」
「如今一見,傳言非虛。」
賈行之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自光落在對面的百草堂上,突然問道:「先前跟著王紀去蕭家的探子有回話嗎?」
「他去那裡見了誰?」
小二立馬回道:「他到了蕭家遞上拜帖說明日想求見那位老侯爺,然後就去了後宅。
,」
「後宅————後宅見了誰?可有找這位輕舟先生?」
「據說是去見了蕭婉兒,哦對,當時大小姐也在那邊。」
賈行之聞言擺了擺手,小二會意的關上門。
趙聞璟看出賈行之神色有異,低聲問道:「大人,那贅婿有問題?」
賈行之搖了搖頭,「說不好。」
他也說不上來哪裡有問題,但心下始終覺得蹊蹺。
上午他那次登門說了那番話以後,按常理來說,王紀理應第一時間報與「龍虎」。
可他偏偏先去了蕭家。
要麼「龍虎」就在蕭家,要麼蕭家在百草堂一事上占據主導,王紀還是聽命於蕭家。
賈行之思索片刻,有些拿不準,便就暗暗記下。
「先前讓你準備的事情如何了?」
「大人放心,屬下已經將人都安插進了驛站,只等那位來到蜀州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