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國策：島鏈理論
第1009章 國策：島鏈理論
面對這位琉球國相，同時身兼澎湖知府的王家屏，吳紹祖最終還是閉上嘴。
吳紹祖想起來，自己還身兼南直隸都察院僉都御史的職位，倭國檢查署也算是監察機構，楊思忠一句話就能將他壓死。
王家屏也有些不忍，他對著吳紹祖說道：
「琉球這些年來的發展，吳大使功不可沒，本官和蘇尚書是同年，會寫信向蘇尚書言明二位的貢獻的。」
聽到這，吳紹祖稍有安慰。
他知道王家屏的背景，王家屏在澎湖的時候，兩人就多有協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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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派他過來身兼琉球國相，看來是要將澎湖和琉球視作一個整體，進行統一發展了。
吳紹祖在琉球為官多年，對琉球也是有感情的。
兩人一邊交接，一邊交流日後的發展規劃。
王家屏示意吳紹祖坐下，他說道：
「吳大使在琉球多年，熟悉情況，本官初來乍到，有些事還需請教。」
吳紹祖連忙拱手道：「王大人言重了，下官定當知無不言。」
王家屏展開一份海圖，指著琉球和澎湖的位置說道：「朝廷已有意將澎湖與琉球視作一體經營。你看，兩地隔海相望，一北一南，扼守東海航路要衝。」
吳紹祖看向海圖，點頭道：「確實如此。琉球為東洋貿易樞紐，澎湖如今也在大力開發，若能連成一片，則大明在東海的掌控將更為穩固。」
王家屏說道：「正是此意。楊閣老離琉前，已與本官議過此事。澎湖與琉球郡國互為犄角，日後在政務、海防、商貿上需緊密協同。」
吳紹祖點頭說道：「確實早就應該如此了，如此東海海防就完整了。」
王家屏又說道：
「其實還有一個環節。」
吳紹祖反應過來問道：
「王大人說是倭國？」
王家屏點頭說道：
「所以楊閣老推薦你去倭國，也是有這個道理的。」
其實王家屏也不知道，為什麼楊思忠要將吳紹祖派去倭國，他只是安慰吳紹祖。
但是吳紹祖聽完，仿佛是找到了人生的方向，他不停地點頭說道：
「確實啊！若是倭國、琉球、澎湖一體，可為我大明外海的一道屏障！」
「楊閣老果然是高瞻遠矚啊！」
吳紹祖和王家屏越是討論越是興奮。
王家屏指著海圖說道：
「吳大人請看，從倭國九州島南下，經琉球群島，至澎湖列島，再連至福建沿海，這一串島嶼宛如一條鏈帶。」
吳紹祖湊近細看，接口道：「確實像一條鎖鏈。若將這條島鏈視作整體，便可構築一道海外屏障。」
王家屏說道：「此鏈上的關鍵節點，北為倭國九州之鹿兒島、長崎，中為琉球之那霸港，南為澎湖之基隆、淡水，終點接我大明福建之福州、泉州。」
吳紹祖說道：「若在這些節點駐泊水師，布置烽堠訊台，則整條鏈上，敵船動向皆在監視之中。一處有警，各處可迅速馳援。」
王家屏點頭：「正是。而且此鏈不僅用於防禦。商船往來，亦可沿此鏈航行，安全便捷。水師護航、補給，皆可依託鏈上港口。」
吳紹祖說道：「王大人，此鏈構想，可稱之為『外海防禦島鏈』。其作用有三：一為預警，二為攔截，三為支撐商貿。」
王家屏說道：「吳大使總結得精闢。預警者，烽堠訊台及早發現敵情；攔截者，水師艦船可於鏈上任何一段截擊來犯之敵；支撐商貿者，商船得庇護航線，港口得以繁榮。」
「可為東南海上長城！」
聽到這裡，兩人相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野心。
兩人的職位，已經到了衝擊高級官員的時候了。
而一名想要有所作為，能留在史書上的高級官員，需要的就是自己的政治理論。
如今大明，整體性的理論是實學，這套理論已經被蘇澤建設了很久了，已經成為萬曆朝的政治共識了。
當然，蘇澤是巨儒，這樣的成果幾千年也沒幾個。
所以剩下的人，只能在軍事理論、財政理論等一些小方向上尋求突破。
對於吳紹祖和王家屏二人來說，這套「外海防禦島鏈」，和蘇澤那些理論比不值一提，但是這也是關係到大明、琉球、倭國三國的地緣政治和國防理論了。
這套理論，覆蓋了幾千萬人口，這還是大明最繁華的東海貿易區。
依靠這套理論，如果再結合兩人的職位，做出一點成績出來，返回京師升任九卿也就是時間問題了。
吳紹祖又說道：
「此鏈之設，須水師、市舶司、地方官府三方協力。水師負責防務巡弋，市舶司管理港口關稅，地方官府維持治安、供給物資。」
王家屏說道：「不僅如此。鏈上各節點，需統一號令，協調行動。譬如倭國發現寇情，訊息須迅速傳至琉球、澎湖，兩地水師即刻戒備，第一水師亦可前出支援。」
吳紹祖說道：「訊息傳遞是關鍵。現有通政司快船，可傳公文。但軍情緊急，需更快捷手段。或許可設專用旗號、燈號，輔以快船接力。」
王家屏說道：「此事還需要和濟州軍港的第一水師協調！」
吳紹祖指向琉球：「琉球位置居中，乃此鏈之腰。那霸港擴建後，可泊大型艦船，囤積糧秣彈藥，實為鏈上關鍵支撐點。」
王家屏說道：「澎湖則為鏈之南端樞紐。基隆、淡水兩港，不僅控扼台灣海峽北口，亦可輻射呂宋、南洋方向。日後若往南洋用兵，澎湖便是前進基地。」
吳紹祖說道：「倭國則為鏈之北端。朝廷在倭國設檢查署，控扼貿易，監視諸侯。若能在九州常駐水師一部，則北段可保無虞。」
王家屏沉吟道：「然倭國局勢複雜，諸侯林立。朝廷目前方針是分而治之，不宜顯駐大軍。或許可借貿易之名，在長崎、平戶等地設商館，暗中布置眼線，並與親明諸侯保持聯絡。」
吳紹祖說道：「此策甚妥。明面上以商貿為主，暗地裡構築情報網絡。一旦有變，可迅速反應。」
王家屏又說道：「此鏈之設，非一日之功。需分步實施。第一步，鞏固琉球、澎湖。兩地現已在朝廷直控之下，推行律法、整頓防務、發展商貿，可立為基石。」
吳紹祖說道：「第二步，經營倭國節點。借檢查署之便，逐步滲透，確保北段穩定。」
王家屏說道：「第三步，聯通整條鏈。修建港口、燈塔，設立定期班船，統一海防號令。」
吳紹祖說道：「還有第四步，鏈內海域之經營。鼓勵漁民赴鏈內海域捕魚，商船沿鏈貿易，使這片海域成為我大明熟諳之海，敵船難以藏匿。」
王家屏贊道：「此議甚好。海權之要，不僅在軍，亦在民。民船往來頻繁，海域自然為我所控。」
吳紹祖說道：「此鏈理論，若能呈報朝廷，或可成為經略東海之方略。」
王家屏說道：「你我將此構想細化，聯名上奏。奏疏可分三部分：其一，論島鏈之地理形勢與戰略價值；其二，陳設鏈之具體步驟與所需錢糧；其三，言明其利，如固海防、興商貿、靖海疆。」
吳紹祖說道：「下官可負責撰寫倭國、琉球部分。王大人熟知澎湖、福建情勢，可主筆南段。最後合為一疏，共同署名。」
王家屏說道：「便如此定。此外，需附上海圖，標明節點、航線、現有設施及擬建工程。」
吳紹祖說道：「海圖之事，下官可聯絡水師測繪人員，共同繪製。」
王家屏說道：「奏疏成稿後，先送楊閣老過目。楊閣老主持海外事務，若得他首肯，上達天聽便容易許多。」
吳紹祖說道：「楊閣老此刻應在南下途中。待他抵達南洋駐地，奏疏亦可由通政司快船送去。」
王家屏說道：「此事宜早不宜遲。你我即日著手。你先將琉球歷年海防、貿易數據整理出來，作為奏疏佐證。澎湖部分，我回衙後立即草擬。」
吳紹祖說道：「下官遵命。此外，下官赴倭國前，會繼續收集琉球相關情報，定期報送王大人。」
王家屏說道：「甚好。澎湖那邊，我也會命屬官留意基隆、淡水港口數據，以及移民墾殖進展。」
吳紹祖說道：「此鏈理論，關乎朝廷東海百年大計。若能施行，則倭國、琉球、澎湖乃至福建，可連為一體，互為犄角。外可禦敵於鏈外，內可保商路暢通。」
王家屏說道：「不僅如此。此鏈亦是一條文明教化之鏈。倭國、琉球士子可沿此鏈赴閩求學，大明典籍、律法、技藝亦可沿此鏈傳播。假以時日，鏈上諸地，皆可漸染華風。」
吳紹祖說道：「王大人高見。防務與經濟、教化並舉，方為長久之策。」
王家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海面：「吳大使，你我將要推動的，或許是一件足以載入史冊的大事。這條島鏈若成，東海可保百年太平。」
吳紹祖也起身，肅然道：「下官必竭盡全力。」
王家屏轉身說道：「今日所議，暫且保密。待奏疏草成，再視情況透露少許，試探朝廷反應。」
吳紹祖點頭：「下官明白。」
兩人又就奏疏細節商議了半個時辰，直至夜幕降臨。
吳紹祖告辭時，王家屏送至門口，再次叮囑：「赴倭國後，亦請留意九州諸港情形，隨時通傳消息。」
吳紹祖拱手：「王大人放心，鏈上諸事，下官必時時在心。」
離開郡王府，吳紹祖徑直回到使館，連夜召來副使，市舶司鎮守太監高順安。
吳紹祖說道：「高副使，我們即將前往倭國赴任，剛剛我和王國相議定一項東海防務構想。」
吳紹祖將方略說完，高順安也眼前一亮！
朝廷經略澎湖的最初目的是什麼？那就是安全。
當年兩人來澎湖的時候，倭國勢力正在滲透澎湖，甚至試圖控制當地的宮廷。
後來隨著大明逐步走向外海，琉球才開始緊靠大明，最終內封建化。
而大明東南沿海地區最大的焦慮，也是安全。
嘉靖年的倭亂距離現在也不過二十年，很多人還記得那場肆虐整個東南的戰亂。
東南還有很多官民不願意開海，還是被倭亂折騰怕了。
如今百姓是不擔心倭人，但是隨著貿易發展，也會出現海盜之類的群體，沿海地區擔心被海盜滋擾。
就算第一水師駐紮濟州島，大明沿海也有水師衛所，但是海洋實在是太大了，海上經濟的巨額利潤，自然也會滋生大量的野心家。
如今東海和南洋的海盜逐步抬頭，海貿的保險費用日益上漲，護航船隊業務接都接不過來。
除了海盜之外，西班牙人也有從南洲前往大明的航線。
況且，這套「外海防禦島鏈」，不僅僅是軍事上的，這也是一條從倭國貫通南洋的貿易航線。
這條航線如果能夠穩定，光是整個島鏈內部的貿易，就能創造巨大的價值。
不要說島鏈還貫通南洋，是大明出海的十字路口。
外海防禦島鏈，並不是單純的軍事政策，而是政治、經濟和軍事結合的重大國策。
當然，如今澎湖的開發才不到十年時間，琉球雖然繁榮，但是起到的是航運樞紐的作用。
而倭國剛剛結束了戰亂，進入到封建列國時代，還需要時間來穩定市場。
但是這類的國策，也不是需要的時候才會提出來的，完全可以作為「未來發展綱要」提出來嘛！
只要經過重臣討論，認為有一定的價值，日後東海貿易進一步發展，東海防禦安全問題出現的時候，皇帝和重臣們自然會想起提出國策的人，這就是未來的機遇了。
現在，王家屏身兼琉球國相和澎湖知府，吳紹祖要去倭國擔任監察院知署主司，島鏈理論上的關鍵節點都已經在他們管轄下了。
只要能促成更進一步的發展，這條國策遲早會成為大明東海防禦的根本國策。
一想到這裡，吳紹祖對於上任倭國，也沒那麼抗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