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1章 注音漢字之議
第1021章 注音漢字之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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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後,朱秉坤的父母已經去世了,所以他帶著新妻拜了宗祠之後,朱秉坤就接到了楊思忠的召見。
楊閣老雖然沒有出現在他的婚禮上,但是也讓人送來了禮物。
朱秉坤也知道,自己能夠以這樣隆重的禮儀成婚,也是沾了楊閣老要在南洋推廣漢化的光。
他立刻換上衣服,前往拜見。
看著楚王總督府的房子,朱秉坤好不容易壓抑住顫抖的心情,踏入了總督府。
這要比他在土邦打仗還要緊張!
楊閣老可是一句話可以決定南洋土邦命運的存在!
他跨進總督府書房,向楊思忠躬身行禮。
楊思忠放下手中公文,抬手示意他坐下。
看到楊思忠滿臉親和,朱秉坤也有些疑惑,為什麼外面傳說這位楊閣老心眼小,動不動就發配人?
這麼看不是挺和藹的?
朱秉坤不敢就座,直接說道:「閣老,下官今日來報一事,關乎南洋長遠。」
這是朱秉坤從婚禮前就開始籌劃,想要獻書給楊思忠的事情。
今天正好被楊思忠召見,他決定當面說出來。
楊思忠看著他。
朱秉坤說道:「下官在火油河時,曾聽往來商隊提及,如今南洋內陸有不少部落改信洋教,即天主教耶穌會那一套。」
楊思忠眼神微凝,問道:「佛郎機人不是早已撤走?」
朱秉坤答道:「傳教士並未隨船隊撤離。他們脫下教士袍,換上土布衣裳,分散潛入各島內陸。下官從幾個部落頭人口中得知,這些洋和尚會土語,懂醫術,還能幫人調解糾紛。」
楊思忠問道:「他們如何傳教?」
朱秉坤說道:「手段頗巧。到了部落,先以治病贈藥開路。土人患熱病、瘡瘍,他們用些不知名的藥粉藥水,有時真能見效。待取得信任,便宣講教義。」
楊思忠問道:「什麼教義能吸引土人?」
朱秉坤說道:「他們宣揚唯一真神」,說信者死後可升天堂,永享安樂。又說眾生皆兄弟,部落間不應互相攻殺。這些說法,對常年廝殺、朝不保夕的土人頗有吸引力。」
楊思忠問道:「已有多少部落改信?」
朱秉坤答道:「下官確切知道的,婆羅洲內陸有五個部落,蘇門答臘有三個。這些部落規模不大,每部數百人到千人不等。但傳教士活動範圍很廣,實際數目可能更多。」
楊思忠又問:「改信之後,部落有何變化?」
朱秉坤說道:「變化明顯。首先,部落開始廢棄原有神像和祭壇,改立十字架。其次,傳教士會教導土人遵守十誡」,禁止血親復仇,禁止多妻,葬禮也從簡。有些部落甚至停止傳統的獵頭習俗。」
楊思忠皺眉道:「禁止血親復仇,對土人而言等於自斷手足。」
朱秉坤點頭:「正是。但傳教士承諾,信教者皆兄弟,若受欺辱,教會將主持公道。
有些小部落因此聯合,互相支援,實力反增。」
楊思忠問道:「他們對大明態度如何?」
朱秉坤答道:「目前尚算恭順。傳教士告誡信徒須服從合法政權,故這些部落仍願與明商貿易,也承認大明宗主權。但長遠來看,若教會勢力坐大,土人心向恐生變化。」
楊思忠站起身,踱至窗前,說道:「此事非同小可。蠻夷改信洋教,則其心漸離華夏。縱表面歸附,內里已成異類。」
朱秉坤說道:「下官亦憂此點。且這些傳教士行事低調,不涉政治,專攻人心。馬尼拉公國縱想干涉,也難尋由頭。」
楊思忠轉身問道:「你可有對策?」
朱秉坤說道:「下官以為,當以教化對教化。朝廷應在各土邦廣設漢文學堂,不僅教識字,更需宣講忠孝仁義、綱常倫理。同時,可派醫者巡迴義診,效仿傳教士之法,但須強調此乃朝廷仁政」。」
楊思忠微微點頭。
朱秉坤又道:「下官還聽聞,傳教士在教授土人拉丁文字。」
楊思忠神色一肅:「此乃大患。文字乃文明根本,若土人習用拉丁文,則漢字永難推行。」
楊思忠走出門,向旁邊房間的徐叔禮說道:「去請王總督和張大使過來。」
徐叔禮知道是要緊事,連忙去將兩人請來。
等到兩人就坐之後,朱秉坤就知道自己賭對了。
楊思忠直接讓王國光和張宣這兩個南洋執政的大臣旁聽,說明他非常重視朱秉坤的匯報。
等到朱秉坤再次介紹了耶穌會傳教情況,兩名南洋最高長官也臉色嚴肅。
他們剛剛準備請罪,卻沒想到楊思忠首先反思。
他說道:「為什麼耶穌會的傳教士能夠深入叢林傳教,而大明卻未能廣布教化於南洋內陸。」
他看著朱秉坤,沉聲問道:「洋人傳教士不過數十,卻能深入蠻荒,令土人棄舊神、
改信其教。」
「我大明移民數萬,官員眾多,為何教化推行,反不如彼等隱秘行事?」
朱秉坤略作思忖答道:「回閣老,下官以為,傳教士輕裝簡從,不依仗官府威勢,直接與土人同吃同住。他們學土語,穿土衣,治病贈藥,先解決土人切身之困。」
「其教義簡單直接,宣揚信者得救」、死後享福」,易於理解。他們允許土人用拉丁字母拼寫本族語言,讀寫門檻低,土人易學。」
楊思忠點頭,又問王國光與張宣:「你二人在南洋數年,推行漢化,最大難處何在?
「」
王國光答道:「閣老,難處在於土人畏難。漢字繁複,一字一音一義,筆畫眾多。」
「土人無文字基礎,學習極為吃力。往往學堂開設數月,孩童仍識不得幾十字,成人更無耐心。且漢文經典深奧,即便蒙學《三字經》,其中歷史倫理,土人亦難領會。」
張宣補充道:「此外,土人部落散居內陸,交通不便。派遣蒙師深入,耗費大,風險高。而傳教士人數雖少,卻甘於長期潛伏,以個人言行感化,此非朝廷官吏所能及。」
楊思忠看向朱秉坤:「你方才提及歐陸文字為注音文字,詳細說說。」
朱秉坤說道:「下官因貿易之故,接觸過佛郎機及荷蘭商人,見過其文字書籍。」
「歐陸文字,如拉丁文、西班牙文,皆以字母拼讀。字母有限,二十餘個,學會發音規則,便可拼讀大多數詞彙。」
「讀寫一體,會讀即能大致拼寫。」
「而漢字不同,須逐個記憶形、音、義,數量浩繁。對土人而言,猶如攀高山。」
他繼續道:「更關鍵者,耶穌會傳教士會主動將《聖經》等經文,用拉丁字母轉寫土語,編成小冊分發。」
「土人雖不懂拉丁文原意,但能藉此拼讀自己的語言,感覺親切,學習意願便強。」
「反觀我漢文,無法直接拼寫土語,土人須完全另學一套,自然抗拒。」
楊思忠眉頭緊鎖道:「依你之見,漢字本身成了阻礙?」
朱秉坤謹慎答道:「下官不敢妄言漢字優劣。然就推行教化之效率而言,注音文字確占便宜。」
「土人部落語言各異,無文字傳統。」
「傳教士用字母稍加改造,即可為其創製文字,短期內便能閱讀簡單教義。我漢文精深博大,但欲令土人掌握,非十數年苦功不可。」
楊思忠站起身,在房中渡步。
他說道:「如此說來,我華夏教化之器,反不如蠻夷之技便於傳播?」
他停頓片刻又道:「然則,若為圖簡便,棄漢字而用拼音,豈非捨本逐末?文字承載文明精粹,豈可輕改?」
現場氣氛緊張起來。
語言文字,這是極為敏感的東西,王國光和張宣都不敢輕易發言。
只有朱秉坤初生牛犢,沒有那麼多思想顧慮。
朱秉坤說道:「閣老,下官以為,或可折中。漢字教化不可廢,此乃根本。然於初始階段,或可借鑑注音之法,輔助土人學習。」
張宣問道:「如何借鑑?」
朱秉坤說道:「下官有一粗淺想法。或可仿照《洪武正韻》反切之法,設計一套專為南洋土語注音的符號,用於蒙學之初。」
「先教土人以此符號拼讀其本族語,使其迅速獲得識字」之成就感,並同時學習簡單漢話。」
「待其掌握數百常用漢字後,再逐步減少注音,過渡至純漢字學習。」
楊思忠看向他:「此套注音符號,以何為基?可會與漢字混淆?」
朱秉坤答道:「可用簡單筆畫或部首變形,製成一套獨立符號,與漢字外形區別明顯。其功能純粹注音,不表義。如此,既不破壞漢字體系,又能降低入門之難。」
張宣聽到這裡,他沉吟道:「此舉有以夷變夏」之風險。若土人慣用注音,不願深學漢字,豈非更糟?」
朱秉坤道:「故此須嚴格限定用途。注音符號僅作為蒙學階梯,官方文書、經典典籍、乃至土邦上報文書,最終仍須使用標準漢字。」
「朝廷考核土邦漢化程度,亦以漢字掌握為準。注音只是工具,目標仍是漢字。」
楊思忠又問:「耶穌會傳教士以土語傳教,甚至翻譯經書。我大明教化,是否也需將一些淺顯漢文典籍,譯為土語,助其理解?」
張宣說道:「此事早有嘗試。下官曾命通事將《三字經》《千字文》大意口譯為土語講解。」
「然效果有限,因口傳易誤,且無文字記錄,土人過後即忘。若有注音符號書寫的土語譯本作為輔助,或可改善。」
王國光提出疑慮:「若大量製作土語譯本,是否反而讓土人滿足於本族語言,減緩學習漢話的進程?」
朱秉坤說道:「兩位大人,《三字經》和《千字文》,我講給我那夫人聽,她也不願意聽,但是我中華的神話故事,她反而是願意聽願意學的。」
「其實這些耶穌會傳教士,也並不是一開始就傳授教義的,而是從宗教故事開始,吸引部落的人去聽。」
楊思忠點頭說道:「佛寺也會講教案,這些宗教都是異曲同工的。」
「你的想法是對的,教化土人,和啟蒙大明的孩童,並不是一件事,不能用同樣的方法。」
「教化之目的,終是以夏變夷」,令其心向華夏,習我語言文字,遵我禮儀法度。
「」
「過程之中,或需因時因地制宜。」
「朱秉坤所言注音輔助之法,或可一試,但須嚴格控制。」
「正如朱秉坤所說的那樣,可以編寫一些華夏神話寓言故事的冊子,用來吸引土人。
「」
楊思忠繼續道:「張大使,你使館方面,加強對內陸傳教士活動的偵查。摸清其具體據點、所傳教義細節、以及土邦信教後的真實動向。凡有試圖干預部落事務、離間土漢關係者,尋由頭施加壓力,必要時可驅逐。」
張宣應道:「是,閣老。」
楊思忠看向朱秉坤:「你既提出此議,便參與注音符號的設計。你在火油河推行漢化,也可擇機試用。」
「記住,工具是手段,漢化是目的。需讓土人明白,學習注音是為了更快地學會漢字、融入大明,而非另成體系。」
朱秉坤躬身:」下官明白,必把握分寸。」
楊思忠最後說道:「南洋漢化,難在持久與深入。洋人傳教士能成功,在於其堅韌與策略。」
「如今我大明士子的教化之心,卻都不如這幫西洋傳教士。」
聽到這裡,眾人也有些羞愧。
楊思忠說道:「漢字之難,是我文明基石之堅,不可動搖。」
「宗周時期諸國教化蠻夷的時候,用的也不是儒家的經典,神話寓言傳說故事,這是我們文明更加根源的東西,土人教化要循序漸進,可以從這些引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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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思忠對著朱秉坤說道:「你寫個奏疏上來,送到京師去議一議,本官支持你的主張。」
聽到這裡,王國光和張宣都露出羨慕的表情。
有楊閣老背書的奏疏,肯定能送上內閣的議事堂。
能被內閣討論,被皇帝御批,這已經是國策級別的奏疏了。
兩人為官多年,至今未有一封這樣的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