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4章 河頭莊的學習熱潮
第1018章 河頭莊的學習熱潮
張居正回府時,天色已暗。
官家上前接過官帽,低聲稟報:
「老爺,小姐今日收到了河頭莊來信。」
張居正腳步微頓,嗯了一聲,徑直往書房去。
雖然張家默許了張家娘子和孫文啟通信的事情,但是這種事情還是要通過張居正允許的,信件也要通過張府的下人轉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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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居正捏著太陽穴,今日的閣務異常勞累。
白日在內閣,蘇澤那份《注音啟蒙改革疏》議了整整兩個時辰。
首輔高拱態度保守,認為注音雖巧,但強行推廣恐引南北爭端。
次輔雷禮更直言「江淮官話注音,置閩粵吳語於何地」。
張居正雖傾向於蘇澤,卻也明白其中關節,文字音韻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坐下揉了揉眉心,僕役端來熱茶。
「讓小姐過來。」張居正說道。
片刻後,張玉衡走進書房,行禮道:「父親。」
張居正抬眼打量女兒。
她穿著藕荷色襦裙,髮髻簡單,手中捏著一封信。
張玉衡看著父親,張府的家教,自然教不出刁蠻女兒。
張居正說道,「聽說孫文啟又來信了?」
張玉衡有些緊張,她坐下將信放在膝上:「是。今日剛收到。」
「信中說些什麼?」
張玉衡略微遲疑,張居正擺手道:
「既已定親,通信乃常事。為父只是問問,不必拘謹。」
「孫郎……孫公子信中主要說兩件事。」張玉衡說道,「一是河頭莊近況。纜繩廠本月出貨三百捆,合作社發工資八百銀元,村中磚房已蓋起半數。二是……」
她頓了頓,翻開信紙第二頁:「二是他遇到了難題。」
張居正端起茶盞:「什麼難題?」
「村務文書之困。」張玉衡照著信念道,
「河頭莊現有戶籍二百一十七戶,人口九百餘。然識字者不足十人。村公所帳目、合作社契約、工廠生產記錄、水利章程等皆需書面存檔。目前僅靠孫公子與一名老童生處理,常至深夜仍不得完。」
「村民入股合作社,多因不識字而須按手印代簽名,易生糾紛。廠區工頭看不懂生產單,全憑記憶交接,已有兩批原料數目出錯。」
張居正放下茶盞:「這是實情。京畿尚且如此,偏遠州縣更甚。」
張玉衡繼續道:「孫公子在信中說,他前日收到蘇尚書來信,提及注音改革一事。蘇尚書擬創一套注音符號,助人速認漢字。孫公子便想,可否在河頭莊先行試用?」
張居正坐直身子:「他欲如何試用?」
「孫公子計劃在村中開辦夜校。」張玉衡翻到信紙第三頁,「挑選合作社骨幹、廠區工頭、村公所辦事員等三十人,每夜學習一個時辰。先用注音符號教授常用字五百個,目標兩月內使學者能讀寫簡單文書。」
張居正問道:「教材從何而來?」
「蘇尚書已將《注音啟蒙》初稿寄予孫公子。」張玉衡說道,「孫公子這幾日正在抄錄。他在信中說……」她低頭看信,「『符號共四十七個,聲母二十三,韻母二十四。字形取自漢字筆畫,簡化變形,專為表音。學者先通拚讀之法,再習漢字,事半功倍。』」
張居正起身踱步。
他今日在內閣還聽禮部官員說「注音之法過於取巧,不利夯實根基」,可河頭莊的現實是,連「根基」都無從談起。九百餘人的村子,識字者不足十人,談何夯實?
張居正轉身問道:「玉衡,你覺得此法可行否?」
張玉衡從袖中取出另一遝紙:「女兒不敢妄斷。但孫公子隨信寄來了注音符號樣張,女兒這幾日……試著學了學。」
張居正接過那遝紙。
第一頁畫著二十三個聲母符號,旁邊標註發音口訣。第二頁是韻母符號。第三頁是用注音標註的《聲律啟蒙》片段。
張居正仔細看那些符號。確如蘇澤奏疏所言,符號形狀與漢字筆畫相似,卻又明顯不同,不會混淆。每個符號旁都有簡單圖示,展示發音時唇舌位置。
「你學了幾天?」張居正問道。
「三日。」張玉衡說道,「每日半個時辰。」
「已經能拚讀了?」
張玉衡點頭。
張府千金自然是識字的,但張玉衡畢竟不參加科舉,讀的也多是女訓女則之類的文章。
張居正拿出一本比較冷僻的書,從中抄了幾個字,他按照蘇澤的方法進行注音,然後遞給女兒。
張居正將紙遞還:「拚來聽聽。」
張玉衡輕聲拚讀,音調尚顯生澀,但每個字音基本準確。
張居正又問:「你覺得難易如何?」
「比反切法簡明。」
張玉衡說道:「反切須先識兩字,再切出第三字音。此法直接以符號標音,見符即能讀出。」
張居正走回書案後,重新坐下。
他今日在內閣聽得最多的反對理由,便是「南北音異」。
但是張居正此刻想的是河頭莊那九百餘村民。
他們中絕大多數,終其一生不會離開京畿。
他們所急需的,是能看懂合作社的分紅帳目,能簽下自己的名字,能讀懂村公所張貼的告示。
文字的根本,還是拿來用的。
張居正突然想起了自己幼年時期,在父親書房中翻書,看著滿書的漢字,幼年的好奇心驅使他去識字,就是為了搞清楚書中到底講了什麼。
河頭莊的百姓,大概和那時候的自己一樣,識字就是最純粹的求知慾吧。
張居正問道:
「孫文啟要推廣注音,師資從何而來?」
「孫公子親自教。他已掌握全部符號。村中那名老童生也在學,可作輔助。」
張居正沉吟片刻。
孫文啟的計劃很簡單,但是他的目的也明確。
不追求學子精通經義,只求能在實際村務中應用。
「玉衡。」張居正說道,「你既已學了三日,便繼續學下去。孫文啟那邊若有疑難,你可寫信與他探討。」
張玉衡微微睜大眼睛:「父親……」
「注音之法,內閣尚在爭議。」張居正說道,「河頭莊若能試出成效,便是最有力的實證。」
張玉衡說道:
「父親,其實女兒已經學得差不多了,孫公子是想要讓女兒幫著他給書注音。」
張居正皺眉問道:「給書注音?」
張玉衡有些緊張地說道:
「孫公子說了,課堂上教還不夠,還需要課後去練。」
「最好的辦法,其實就是讓百姓自己去讀。」
「孫公子想要在字的上面注音,搞出一種注音的書出來,印發給大家,村民就可以通過這種方式來自己,再互相交流。」
「慢慢的,就可以脫離注音,直接識字了。」
張玉衡又說道:
「孫公子打了一個比方,這些不識字的村民,就像是腿腳受傷的人,一開始行走需要拐杖,等到腿腳養好了,就可以扔掉拐杖了。」
「女兒也覺得有道理,所以想要幫他注音《女訓》,畢竟河頭莊也有女眷想要識字。」
張居正猛然看向女兒。
張玉衡被父親看著,身體顫抖了一下。
沒想到的是,張居正點頭道:
「你這個想法很好,孫文啟這個比方也打得恰當。注音就是識字初期的拐杖,待腿腳養好了,自然可以丟開。」
張居正看向女兒說道:「你能想到注音《女訓》來幫助河頭莊女眷,心思很細。此事我支持,你可放手去做。」
張居正又說道:「孫文啟能立足村莊實際,不求虛名,只求實效,這是難得的務實。」
「他能從蘇子霖的注音法中立刻想到解決村中文書之困,並計劃開辦夜校,說明他確有心辦事,且懂得變通。」
張居正沉吟片刻,繼續道:「你回信告訴他,河頭莊試點注音掃盲,不僅是村務所需,也可為朝廷政策提供實證。」
「讓他放手去試,所需筆墨紙硯,若莊內支用不足,可由府中支取一些。」
「這些話,你可以告訴他是為父說的。」
張玉衡連連點頭。
張居正叮囑道:「注音之事,目前朝中尚有爭議。你們在莊中推行,務求踏實,重在記錄過程與成效。」
「每旬將夜校進展、學員識字數目、文書處理改善情況,詳細記錄,報於我知。」
張玉衡應道:「女兒明白,定會囑託孫公子細緻記錄。」
張居正最後看向女兒說道:「你和孫文啟通信,就談這些?」
張玉衡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連忙說道:「爹,孫公子是守禮君子,我們還未正式成婚,除了這些還能談什麼?」
張居正的臉上露出笑容,顯然是不說破。
不過孫文啟能夠和女兒往來這麼多信件,證明女兒確實很中意他。
能夠找到自己合意的夫婿,這已經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張居正對孫文啟也很滿意,這次不僅僅是因為他是蘇澤的弟子,更是因為對他的人品和能力滿意。
張居正擺手道:「去吧。注音《女訓》之事,若有疑難,可請教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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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文啟拿到了張玉衡的回信,更加振奮。
他立刻召集村公所成員和合作社骨幹,宣布開辦夜校的計劃。
孫文啟選定村公所西廂房作為課堂,又請木匠打了三十套簡易桌椅。
孫文啟以《聲律啟蒙》和《百家姓》為教材。
他先教眾人認識四十七個注音符號,配合手勢和口型示範。
馮老實學得最吃力,孫文啟就讓他反覆練習輔音的發音。孫文啟每教十個符號,就帶大家拚讀《百家姓》里的姓氏。
村民發現能拚出自己的姓,興趣大增。
夜校每晚學一個時辰。
孫文啟讓識字的村民當「小先生」,每人帶三五名學員。
老童生負責課後輔導,孫文啟自己則編寫練習題。
他把村務常用詞編成順口溜,比如「合作社,分紅多,帳目清,心亮堂」。
三日後,孫文啟測試學員識字量。
三十名學員中,有十八人掌握了全部注音符號,能拚讀《聲律啟蒙》前二十句。
馮老實能認出自己的名字和常用數字。
孫文啟將測試結果記錄在冊,托郵差送給張玉衡。
孫文啟覺得光靠教材不夠。
他想起村民愛聽故事,便決定用《西遊記》做練習材料。
孫文啟選了「大鬧天宮」這一段,將原文簡化成白話,再逐字注音。
他熬了三夜,編出二十頁的注音故事冊。
孫文啟讓學員試讀,連識字最慢的村民都能磕磕絆絆念出「孫悟空跳出煉丹爐」。
張玉衡的回信同時送到。
她已注音完《女訓》前兩章,並建議增加插圖。
孫文啟覺得有理,便請村里會畫灶王爺的李老漢幫忙。
李老漢在故事冊空白處畫了孫悟空和天兵天將打鬥的簡筆畫。
孫文啟將《西遊記》注音故事冊和《女訓》注音本合在一起,送到縣城印刷鋪。
他自掏腰包印了五十本,每本成本一枚黃銅幣。
孫文啟把書發給學員,要求他們每日至少讀一頁。
馮老實拿到書,當晚就著油燈看到半夜。
次日,村民也紛紛討論故事內容,不知不覺間多認了許多字。
有了興趣,學習效果果然很好。
村裡的娛樂很少,百姓也就哼幾個戲文,反反覆覆都是幾段經典的折子戲,前後劇情也未必清楚。
可一旦識字,文字世界就是個神奇瑰麗的大世界,只要一本書,就能體會漫遊這些神奇世界的樂趣。
興趣是最好的老師,所以學習的驅動力就很強了。
而村中的女兒們,也認真學習《女訓》。
一些未婚的女子,不能來和男人一起擠學堂,就等著家裡人回來再教。
大明女子識字其實是加分項。
能熟讀《女訓》的,說親也能說到更好的,而且女子能識字,日後管理家裡的帳目什麼的也容易上手。
下次檢查的時候,三十名學員全部能讀寫自己的名字和常用帳目詞彙。
學得快的,其中有十二人已能脫離注音,直接認出兩百個常用字。
孫文啟將全部過程整理成冊,連同學員的作業樣本,一併寄往京城。
一份寄給了張府,一份寄給了蘇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