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0章 積跬步以待將來


  第1024章 積跬步以待將來

  等到從御書房出來,陶觀撇開弟子,追上蘇澤說道:

  「蘇尚書請留步。」

  「蘇尚書,貧道有一事請教。」

  蘇澤停下腳步:「陶學士請講。」

  陶觀說道:「貧道鑽研電學至今,發現雷電、瓶中之電、磁電相生,皆循固定規律。」

  「電不過是一種自然現象,與風雨雷電並無二致,亦即尚書常言之『天理』。」

  「既如此,電非道經所言神秘之力,亦非修煉可馭之炁。貧道近日困惑,研究此物究竟有何意義?」

  這是困擾陶觀很長時間的一個問題。

  

  他頓了頓又道:

  「蒸汽機可推動火車輪船,化肥可增農田產出,機械紡織可省人力。」

  「然貧道電學至今,除了弄清楚避雷針的原理外,大多實驗僅止於現象演示。」

  「貧道耗費朝廷銀錢、占用學徒光陰,卻難造出如蒸汽機般實用之物,心下不安。」

  蘇澤看向陶觀說道:

  「陶學士,研究實學,本不必皆以『即刻有用』為繩尺。興趣所致,探求未知,便是第一等推動力。」

  陶觀搖頭說道:「興趣雖佳,然陛下慷慨支持,朝廷撥款,終須有所交代。」

  蘇澤說道:「交代不在今日。昔年工匠燒制陶器,偶得琉璃,當時只作玩賞,誰料日後可制望遠鏡、顯微鏡,助人觀星察微?」

  「今電學雖未有大用,然其理若明,將來或有大益。」

  陶觀沉吟說道:「蘇尚書是說,電學或如琉璃,現時無用,將來有用?」

  蘇澤點頭說道:「正是。陶學士可記得,當初你研究氣壓,亦有人問『知氣壓何用』?」

  陶觀答道:「彼時貧道答,可助改良抽水機、預測風雨。」

  蘇澤說道:「然陶學士初探氣壓時,並未思及抽水機與風雨預測,只是好奇『何以水銀柱懸空不落』。」

  「興趣引你深究,深究方得規律,規律後方有應用。」

  「電學亦然,你因風箏實驗好奇天電地電是否一物,進而發現磁電相生。此過程本身,便是實學進展之途。」

  陶觀稍緩,仍道:「然貧道觀蒸汽機、紡織機,皆因實用需求而生。電學卻似無此迫切需求。」

  蘇澤說道:「需求可分兩種:一為眼前之需,如紡織需省力,故有機杼之改。」

  「二為未來之需,如航海需定方位,故有司南之制。電學屬後者。今日看似無迫切之用,然若理明技熟,將來或可解照明、動力、通訊諸難題。」

  陶觀開始思考,他反問道:

  「如此說來,研究不必立時產出實用之物?」

  蘇澤語重心長地說道:「實用之物固好,然理明為先。理不明,則應用如無根之木。」

  「陶學士已證明電與磁可相互轉化,此理若徹底貫通,將來或能開闢一門新途。」

  他繼續道:「且研究本身,亦在訓練人才。陶學士門下弟子,如陶勘善測壓、孫崖通機械,皆從電學實驗中學得嚴謹觀測、反覆驗證之法。」

  「此等人材,縱不研電,改研他學,亦能成器。此亦研究之『用』。」

  陶觀神色稍舒說道:「貧道近日確感,電學實驗所練出的細心、耐心,弟子們用於他處亦見成效。」

  蘇澤說道:「這便是了。實學如植樹,今日播種,未必明日成蔭。有的樹結果快,如紡織機、化肥;有的樹生長慢,如電學、天文算術。然慢樹未必不如快樹,若根深干壯,將來或成參天之材。」

  陶觀問道:「然則朝廷若問成果,貧道當如何應對?」

  蘇澤說道:「如實稟報即可。」

  「可回復『電磁相生之理已初步探明,為將來可能之應用奠基。目前雖無大器,然實驗方法、測量器具、學徒培養皆有進展』。」

  「陛下聖明,必知研究需時。」

  陶觀終於展顏:「聽尚書一席話,貧道心結稍解。只是……」

  他壓低聲音:「貧道仍有一惑。電若只是自然現象,那道經所言『雷霆乃天之號令』『電光為陰陽激耀』,豈非虛妄?」

  蘇澤說道:

  「天理浩渺,人所知不過滄海一粟。道經之言,乃古人以當時之智解釋自然,其誠可敬,其識可鑑。」

  「今人以實驗探求,所得之理或與古說不同,然並非否定古人,而是承前啟後、續探真知。」

  「譬如古人言『天圓地方』,今人知地如圓球,此非古人愚,實乃觀測有限。陶學士之電學,亦是為後人開一新窗而已。」

  陶觀釋然說道:「貧道明白了。研究電學,意義不在即刻造出奇器,而在探理育人,積跬步以待將來。」

  蘇澤說道:「正是。陶學士繼續鑽研即可,餘事不必多慮。人手之事,我方才已向陛下建言,不日當有章程。」

  陶觀拱手:「多謝尚書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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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師,鴻臚寺。

  鴻臚寺卿沈一貫,正在看從歐陸寄回來的報告。

  書案上已攤開一份剛從佛郎機使館送回的旬報。

  他提筆蘸墨,在封皮上批了「已閱,歸檔」四字,又蓋了鴻臚寺的朱印。

  經歷官李維楨抱著幾冊簿子進來,躬身道:

  「寺卿,上月各使館共送回報告七十三份,已按地域分類,存入乙字庫。」

  沈一貫點頭問道:「佛郎機使館那份關於歐陸教會的情報,可送到南洋楊閣老手裡了?」

  李維楨答道:「算算日子,通政司的快船應該已經抵達馬尼拉了。」

  沈一貫點頭。

  他翻開新到的報告。

  這份來自暹羅使館,記述了僧伽羅人與泰米爾人的爭端,夾雜著港務稅收、香料市價、雨季時長等瑣碎條目。

  他讀得很慢,不時用硃筆在頁邊勾勒。

  李維楨侍立一旁,等到沈一貫讀完,他接過之後,忍不住道:「寺卿,下官有一事不明。」

  沈一貫抬眼道:「講。」

  李維楨道:「各使館旬報月報,事無巨細皆要記錄。如今乙字庫已滿,丙字庫亦將填塞。」

  「這些報告中,十之八九皆是瑣碎民情,物價起伏,地方紛爭,與朝政似無直接關礙。如此耗費紙墨人力,究竟意義何在?」

  沈一貫放下筆,從桌上拿起一份報告:

  「這是上個月,暹羅使館的報告。其中記道:『暹王遣使赴緬甸阿瓦,贈象三頭,金器十件。緬甸使團留暹都二月,密會王室數度。』」

  沈一貫說道:

  「單看暹羅報,只道是尋常邦交往來,但是你再看安南使館的報告。」

  李維楨翻開,原來是安南的北莫國主請求大明幫助其鞏固邊防的報告。

  沈一貫說道:

  「如今安南南北朝進入休戰期,北莫國主要求加強邊防,顯然是抵禦緬甸的威脅。」

  「緬甸自莽應龍戰敗之後,內部一直不合,但是現在又和暹羅邦交,又對北莫虎視眈眈,說明緬甸內部已經完成了統合。」

  李維楨若有所思。

  沈一貫又取一冊說道:「這是滿剌加使館的旬報。記有:『佛郎機商船離港,載蘇木、胡椒往澳門,船主言及暹羅米價陡漲三成。』」

  他指著這三處記錄道:「暹羅其實也在警惕緬甸,故加強邊防,徵調民夫,耽誤農時,致米價上漲。」

  「這三件事,表面各不相干,實有因果勾連。」

  李維楨恍然:「寺卿之意,是要從瑣碎中拚出大勢?」

  沈一貫點頭:「外交如弈棋,須觀全局。若只盯著一子一地,必失先機。這些報告,便是全局的邊角料。今日看似無用,明日或成關鍵。」

  他走回架前,隨手又抽幾冊:

  「你看,這份記天竺莫臥兒皇帝阿克巴改革稅制,將實物稅改為銀錢。」

  「這份記波斯薩菲王朝與奧斯曼戰事又起,封鎖陸上商路。那份記威尼斯商船開始繞行好望角,避開奧斯曼控制的海域。」

  沈一貫將幾冊攤開說道:

  「莫臥兒改稅制,白銀需求大增,或將影響流入大明的番銀數量。波斯與奧斯曼交戰,陸路商旅受阻,海路重要性便增。」

  「威尼斯改航線,將來歐陸貨物抵大明的時間、成本皆會變化。」

  「這些變化,遲早會波及大明的市舶關稅、絲綢瓷器外銷。」

  李維楨額角見汗:「下官愚鈍,只見樹木,不見森林。」

  沈一貫道:「非你之過。人皆易見眼前急務,難慮長遠緩圖。鴻臚寺職在溝通內外,若不明外情,如何應對?」

  他合上冊子,說道:「駐外使館如觸鬚,探聽四方動靜。事無巨細皆報,是因我們遠在京師,無法判斷何者為要,何者為閒。」

  「可能今日一句市井閒談,明日便是政局變動的先聲。故寧濫勿缺,全數送回,由我們在京中拚合研判。」

  李維楨拱手說道:「下官明白了。積微塵而成山嶽,匯細流以成江河。」

  沈一貫道:

  「正是此理。你且去督促經歷司,將上月南洋各館報告輯要儘快整理出來。」

  「後日我要與禮部和戶部會同商議呂宋香料關稅調整之事,需參考當地產銷實情。」

  李維楨應諾退下。

  沈一貫想起他上任鴻臚寺的時候,蘇澤曾對他說過的話:

  「外交之要,在知彼。知彼非僅知其君臣姓氏、兵力多寡,更須知其民情好惡、財貨流通、天時地理。須知其變,方能應其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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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馬尼拉。

  楊思忠放下手裡的報告,南洋大使張宣進來通報,南洋耶穌會的傳教士代表上門求見。

  楊思忠整理了一下官袍,端坐於總督府正堂,示意張宣引耶穌會代表入內。

  來者是一名身著簡樸黑袍的西洋傳教士,自稱何塞,漢語流利。

  雙方見禮後,楊思忠開門見山道:

  「貴會在南洋諸島傳教,本官已有耳聞。然據聞爾等以拉丁字母拚寫土語,譯介教義,甚至教授土人讀寫?」

  何塞微微躬身:「正是。為使上帝福音廣傳,我等因地制宜,以土語方言傳播經文,助土人理解真道。」

  何塞是南洋耶穌會的代表,其實他也是沒辦法了。

  滿剌加海戰過後,大明將西洋人的實力驅逐出了南洋,自此他們這些傳教士們就失去了靠山。

  他們雖然靠著在基層傳教,積累了一些信徒,但是失去了和歐陸的聯繫,也失去了原本佛郎機和西班牙教會的支持,他們的傳教活動越來越受限。

  再加上,不知道為什麼,從上個月開始,大明在馬尼拉的官府,加強了對他們這些耶穌會傳教士的追索。

  何塞就聽說,大明官府已經懸賞他們這些傳教士,只要押送到馬尼拉的總督府,就能獲得大明的賞賜。

  這讓南洋的傳教士越發的驚恐。

  但是耶穌會的傳教士,又是整個歐陸宗教體系中最熱衷於傳教的一派。

  他們這個宗派,可以說是將所有的精兵強將都派往了東方。

  當年在澳門傳教的傳教士,以及在倭國傳教的傳教士,都是耶穌會的人。

  何塞作為一個狂熱的傳教士,自然不願意離開南洋。

  但是剛剛楊思忠的話,讓何塞心猛的跳了一下。

  楊思忠語氣平靜:「然據本官所知,羅馬教廷於數十年前曾頒布諭令,嚴禁將《聖經》譯為方言俗語,唯准使用拉丁文版本。貴會此舉,豈非違背教廷律法?」

  何塞臉色驟變,瞳孔微縮。

  他實在是不理解,為什麼這個遠在大明的重臣,竟然知道歐陸教會的事情?

  而且這還不是普通的消息,這是普通百姓都不知道,但是對歐陸教會影響深遠的律令。

  《聖經》能不能本地化,這是教廷爭論了很久的事情。

  在最傳統的信徒那邊,《聖經》是不能翻譯的,必須要用拉丁語來念誦,同時相關的彌撒和儀式,也都必須使用拉丁文。

  這本身是宗教的守舊秩序,但是近些年來,很多地方教會對教廷的這一政令不滿。

  其中最活躍的,就是德意志地區的教會了。

  但是翻譯經書,那翻譯者就擁有了宗教的一部分解釋權。

  正是翻譯經書運動,誕生了馬丁·路德這樣的宗教改革者,引發了天主教和新教的爭鬥。

  他沉默片刻,強作鎮定道:「總督閣下何出此言?我等傳播教義,皆遵教會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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