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皇帝課之「地理決定論」


  第1028章 皇帝課之「地理決定論」

  蘇澤指著《寰宇全圖》的開伯爾山口位置,繼續說道:

  「陛下,這便是開伯爾山口。此山口位於興都庫什山脈之中,是連接西域與印度次大陸最便捷的通道。」

  朱翊鈞湊近觀看,蘇澤用筆尖在山口處虛畫:

  「山口長約五十三里,最窄處僅容單騎通過。兩側山崖陡峭,易守難攻。然自上古以來,凡征服印度之異族,十之八九皆由此入。」

  小皇帝問道:「既易守難攻,何以屢被突破?」

  蘇澤道:「回陛下,守山口須在隘口兩端同時布防。然印度諸王朝多建於恆河流域,距山口千里之遙。」

  

  「中央政權強盛時,或能派兵駐守,一旦中央衰微,山口守軍便成孤軍,補給困難,士氣低落。」

  「而來自西域的征服者,往往為遊牧民族,機動性強,可集中兵力持續衝擊一點。此消彼長,山口終難固守。」

  小皇帝點頭,這點倒是也正常,中原衰落的時候,長城防線也會鬆懈。

  小皇帝又問道:

  「為何不鑄長城守衛?」

  蘇澤說道:

  「若是印度能鑄造長城,也不會今日這一盤散沙的樣子了。」

  蘇澤繼續說道:

  「據史載,最早經此山口入侵印度的,是約三千五百年前的雅利安人。彼時印度原住民為達羅毗荼人,已建立哈拉帕等城邦文明。」

  「雅利安人自西域南下,經開伯爾山口湧入印度河流域,征服原住民,並逐步東擴至恆河流域。」

  朱翊鈞問道:「雅利安人後來如何?」

  蘇澤道:「雅利安人定居印度後,為區別自身與原住民,創立種姓制度。」

  「其最高種姓『婆羅門』執掌宗教祭祀,『剎帝利』為武士貴族,『吠舍』為平民,『首陀羅』為被征服的原住民。」

  「此外更有『不可接觸者』階層。此制度以宗教形式固化社會分層,影響延續至今。」

  小皇帝皺眉道:「如此嚴苛之等級,竟能維係數千年?」

  蘇澤道:「正因屢遭外族入侵,反而強化了此制度。」

  「每次征服,新來的統治者皆屬少數,為統治廣大土著,往往接受或利用原有種姓框架,將自身置於頂層,與舊貴族結合,共同壓迫底層。」

  「種姓制度遂成為異族統治的便利工具。」

  他指向地圖上幾個時間標記:「陛下請看,雅利安人之後,第二波大規模入侵發生在約兩千二百年前。」

  「波斯帝國居魯士大帝及大流士一世先後經此山口,征服印度西北部,將其設為行省。」

  「波斯統治雖僅百餘年,卻將帝國行政制度、鑄幣技術傳入印度。」

  「第三波,是兩千年前的馬其頓亞歷山大大帝。其軍自希臘東征,滅波斯後,繼續東進,經開伯爾山口攻入印度西北,與當地邦國交戰。」

  「亞歷山大雖不久撤軍,但其遠征開闢了希臘與印度的直接通道,希臘文化隨之傳入。」

  朱翊鈞問道:「這些征服者,都未能統一全印度?」

  蘇澤搖頭說道:「皆止步於印度河流域或西北一隅。蓋因印度幅員遼闊,地理複雜。」

  「恆河流域雨林密布、河網縱橫,北方軍隊南下,常受氣候、地形、疾病所困。」

  「且印度本土政權依託地理縱深,可退守抵抗。」

  「故外來征服者多滿足於控制西北富庶之地,或建立鬆散宗主權。」

  朱翊鈞說道:

  「這就和中原歷史上那些偏安的南朝一樣,都是依靠地理擋住了進攻。」

  蘇澤連連點頭說道:

  「陛下英明,正是這個道理。」

  聽到蘇澤誇獎,小皇帝露出笑容。

  蘇澤從來都給很足的情緒價值,這是別的經筵官所不能比的,這也是小皇帝為什麼喜歡召見蘇澤講課的原因。

  只可惜蘇澤如今身為吏部尚書,不能隨意入宮講課了。

  這一次,也是小皇帝看到了鴻臚寺整理的印度情報,又想起了《西遊記》西天取經的故事,這才對印度產生興趣。

  蘇澤話鋒一轉:「然第四波入侵者,卻改變了此模式。」

  「便是約一千六百年前崛起的孔雀王朝。」

  小皇帝點頭說道:

  「可是那位推崇佛教的孔雀明王?」

  小皇帝經常被李太后帶著聽經,也知道一些佛教的傳說。

  蘇澤說道:

  「陛下博學,正是這位孔雀王。」

  「此王朝開國者旃陀羅笈多,其本身便有外來背景,可能受波斯或希臘影響。」

  「他組建強大軍隊,先統一北印度,其孫阿育王更幾乎統一次大陸全境。孔雀王朝首次在印度建立中央集權大帝國,修築道路,統一度量衡,推廣佛教。」

  小皇帝問道:「此王朝可算本土政權?」

  蘇澤道:「其統治階層與文化已深度融合本土,可視為外來征服者被印度文明同化之例。」

  「然阿育王死後,帝國迅速分裂,再度證明在印度次大陸維持大一統之難。」

  他指向下一個標記:「第五波,是大月氏人建立的貴霜帝國。」

  小皇帝又問道:

  「這個大月氏人,可是漢武帝溝通西域時候發現的那個?「

  蘇澤連連點頭說道:

  「正是這一支。大概是我中華兩漢時期,原居中國西域的大月氏人被匈奴所迫西遷,一部南下經開伯爾山口,征服印度西北,建立貴霜帝國。」

  「其鼎盛時疆域包括西域與北印度。此帝國控制絲綢之路要道,商貿興盛,佛教經此傳向西域與中國。」

  朱翊鈞問道:「此帝國後來如何?」

  蘇澤道:「一千三百年前,此帝國逐漸衰微,最終被印度本土的笈多王朝取代。」

  「笈多王朝時期,印度古典文化達至鼎盛,梵語文學、數學、天文均有大發展。」

  「然此王朝仍未能長久統一全印,一千年前瓦解,印度再度陷入諸國林立。」

  他加重語氣:「然接下來一波入侵,徹底改變了印度歷史走向。便是阿拉伯勢力的進入。」

  蘇澤在圖上標出時間:「阿拉伯帝國將領穆罕默德·本·卡西姆率軍經海路攻占印度信德地區,此為阿拉伯勢力首次入印。然真正大規模陸路入侵,是五百年前,來自西域的突厥裔穆斯林軍閥馬哈茂德。」

  「此人十七次經開伯爾山口南侵,洗劫北印度神廟城池,掠奪財富,但未長期占領。此舉已顯阿拉伯軍事優勢。」

  「四百年前,另一突厥裔軍閥穆罕默德·古爾,率軍經同一山口攻入印度。」

  「其部將艾巴克在德里建立奴隸王朝,標誌著阿拉伯政權在印度北部長期統治的開始。」

  「此後三百餘年,德里蘇丹國更迭數朝,統治範圍雖時有伸縮,但阿拉伯政治與文化在北印度紮根。」

  小皇帝抓到了一個關鍵問題,他說道:

  「蘇師傅,您以前說過,這些異族最重宗教,這阿拉伯人征服印度之後,又是如何對待印度的信眾的?」

  蘇澤十分驚喜的看著小皇帝,在自己的教導下,小皇帝讀書還算是勤奮,關鍵是他的政治天資確實不錯,問出了這個關鍵的問題。

  蘇澤說道:

  「陛下,這是個好問題。」

  「其實阿拉伯人進入印度之前,佛教已經式微了。」

  「這點在《大唐西域記》中就有所記載,玄奘法師前往印度求經,但是印度佛教已經式微,那時候印度都已經改信印度教了。」

  小皇帝問道:「這些阿拉伯征服者如何對待印度教眾?」

  蘇澤說道:「初期多有迫害,拆毀神廟,強征異教稅。後為穩固統治,部分蘇丹採取懷柔,允許印度教徒自治,但社會地位低下。」

  小皇帝疑惑的問道:

  「這些外族最重視傳教,為什麼不強行讓印度人改信?」

  蘇澤微笑說道:

  「陛下能夠問出這個問題,足可見您的天資不亞於父祖,此乃我大明的幸事!」

  小皇帝被誇爽了,他的好奇心也被吊起來,他問道:

  「蘇師傅,這是為何?」

  蘇澤說道:

  「因為錢。」

  「錢?」

  這個答案,讓小皇帝愣住了。

  蘇澤說道:

  「阿拉伯人所信仰的宗教,起源於沙漠之中,而那時候的阿拉伯人,是一個商業民族,他們依靠在絲綢之路上販運貨物而誕生的。」

  「所以此教的教義,都是維護商人,符合商人利益的,要不然也不會在阿拉伯商人中迅速傳播。」

  小皇帝點頭。

  蘇澤接著說道:

  「所以在他們的教義中,有禁止放貸的條款,還有收取十一稅,不再多征的規定。」

  小皇帝說道:

  「十一稅,十抽一,這不是很高嗎?」

  蘇澤搖頭說道:

  「如果只是宗教稅,那確實很高,但是阿拉伯都是政教合一的國家,教法就是他們的律法。」

  「如果教徒只用將十分之一收入拿來交稅,這絕對是輕徭薄賦了。」

  小皇帝點點頭,他明白了蘇澤的意思。

  中原雖然有時候號稱稅收低,但是還有大量的苛捐雜稅和徭役攤牌。

  如果說朝廷明確就徵收十一稅,不再徵收任何的稅收,怕是大明百姓也會歡迎的。

  這麼一說,這筆稅收確實不多。

  蘇澤又說道:

  「況且這稅收,素來都是窮人易征,富人權貴難收,所以這些阿拉伯國的國家,總是不能長久。」

  「占據的地盤太大了,稅負太低,維持國家的錢有不會變少,最終只能內外交困而亡。」

  「可如果加稅,那就是有違教法。」

  小皇帝問道:

  「那怎麼辦?」

  蘇澤說道:

  「所以這個律法中有一個問題,異教徒是不需要按照什一稅交稅的。」

  「啊?」

  「所以這些印度王公們,不需要印度教眾改信,只要他們乖乖交稅就行了。」

  「而且向異教徒額外徵稅,這也是遵從教法的行為。」

  小皇帝目瞪口呆的說道:

  「蘇師傅不是說過,這些地方的人都信仰虔誠嗎?」

  蘇澤笑著說道:

  「下層信仰虔誠,上層就不一定了。」

  小皇帝喃喃說道:

  「嘴上都是信仰,實際上都是生意是吧?」

  蘇澤微微一笑說道:

  「陛下,所以說,任何一個帝國的根基,其實都是財政。」

  「能不能把稅收上來,是關係國家存亡的事情。」

  「這也是為什麼張閣老和臣,都強調稅制改革的原因。」

  小皇帝連忙對著蘇澤說道:

  「蘇師傅的教導,朕記住了。」

  小皇帝思索道:

  「如此看來,印度歷史便是外來征服者不斷經山口入侵,建立統治,而後或同化,或衰亡,循環往復。」

  蘇澤肯定道:

  「陛下所言正是關鍵。」

  「這便是地理決定論之一體現,開伯爾山口之存在,決定了印度次大陸無法隔絕來自西域的軍事壓力。」

  「而次大陸內部,恆河平原沃野千里,足以支撐龐大人口與文明,卻又因地形分割,難以形成長期穩固的統一集權。」

  「這種『易受入侵、難守統一』的地理格局,便是印度歷史上王朝更迭頻繁、文化層疊交融、種姓制度頑固、宗教多元衝突的深層根源。」

  朱翊鈞問道:「蘇師傅所謂『地理決定論』,便是說一地之山川形勢,決定了其歷史走向與文明形態?」

  蘇澤答道:「陛下可如此理解。」

  「地理者,就像是戲班的戲台子。」

  「氣候、地形、資源、交通要道,皆限定了台上戲子可做之動作。」

  「印度的戲台,開伯爾山口便是那道無法關閉的側門,不斷有新的戲子強勢闖入。」

  「而戲台內部雖有廣闊空間,卻布景複雜,難以統合全場。」

  蘇澤進一步闡述道:

  「譬如我中華,地理格局便大不相同。東面大海,西有高原大漠,北為草原戈壁,南是叢林山地。」

  「在航海技術不發達之古代,外族大規模入侵主要來自北方草原。而中原王朝可通過修築長城、控制河套等手段,構建防線。」

  「雖亦有五胡亂華、蒙元入主,但中原腹地廣闊,文化同化力強,政治傳統深厚,故能屢次恢復一統,文明延續不斷。」

  「此乃地理格局不同所致之歷史路徑差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