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5章 「課後作業」
第1035章 「課後作業」
上完課後,次日,皇太后李氏在御書房找到了小皇帝。
李氏屏退左右,對朱翊鈞說道:「皇帝,這些日子,黃台吉之妻三娘子常入宮請安。」
「她已皈依黃教,虔心向佛,每每談及教義,哀家頗覺有緣。」
「哀家思忖,既三娘子心誠,我京師亦應有黃教清淨道場,以供其族朝拜,亦顯我大明懷柔遠人之德。」
「欲在城外擇一地,建一座黃教佛寺,皇帝以為如何?」
朱翊鈞放下手中的奏章,抬頭看向母親。
如果放在以前,李太后的願望,他這個做兒子的基本上都會滿足。
但是他想起昨日蘇澤所授的印度歷史,尤其是那些外族統治者對待宗教與財政的權衡。
小皇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母后欲建此寺,規模如何?需銀幾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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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略一沉吟說道:「不需過大,仿藏地廟宇樣式,殿堂僧舍俱全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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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家問過內官監,估摸需五萬銀元左右。」
朱翊鈞點點頭,心中開始盤算。
他命太監取來戶部近年奏銷冊,翻到香火、祠祭開支一項,指給李氏看:「母后請看,這是去歲京師各官寺觀香火、修繕所用銀兩,共三萬七千兩。」
「這僅是日常維持,若遇大修,另撥款項。」
「今若新建一寺,首期五萬兩,往後每年香火、僧侶糧餉、殿宇維護,少則四五千兩,多則近萬。」
「此乃常年之出,非一次之費。」
李氏微微蹙眉,皇帝給自己算帳,她就不願意聽了,她說道:「皇帝,此乃功德之事,關乎邊情懷柔,不可純以銀錢計。」
以前李太后這麼說,小皇帝也就無話可說了。
但是現在皇帝的見識大了,朱翊鈞道:「兒臣明白。然母后可知,黃教在蒙古諸部中勢力如何?」
他回憶起蘇澤講述阿拉伯統治者在印度利用宗教差異徵稅的例子,繼續說道:「三娘子皈依黃教,其部眾是否皆隨?黃台吉本人信否?」
「若我大明在京師為黃教建寺,是只施恩於三娘子一系,還是示好於全體黃教信眾?
「」
「若黃台吉或其他蒙古首領不信黃教,見此寺落成,會作何想?」
「此外,主政草原的,乃是黃台吉之子扯力克,三娘子非是扯力克生母。」
「扯力克是感大明禮遇,還是疑大明偏袒黃教,暗中扶持其三娘子以制衡己身?」
李氏聞言一怔,她未曾想到這一層。
而兒子說的這些,都是國家大政,聽到這裡,李氏已經要退縮了。
李氏雖然有佞佛的缺點,但是從隆慶時代開始,就對國家大政不干預,她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
朱翊鈞趁勢翻開另一冊說道:「我大明宣威草原,靠的是大明將士的血淚,也是靠著朝廷的秉公。」
「去歲草原通政署在草原審案斷案,從不偏袒任何一部,也對任何信眾沒有徇私。」
李氏沉默片刻,語氣稍緩說道:「皇帝思慮周詳。然三娘子頻頻入宮,其意懇切,若全然回絕,恐傷其心。」
聽到這裡,小皇帝就知道自己的母后已經放棄了,現在需要一個台階下了。
朱翊鈞立刻道:「兒臣非欲回絕。母后,蘇師傅昨日講史,曾言異國統治者常利用宗教差異牟利。印度莫臥兒皇帝阿克巴,其國多印度教徒,皇室卻信伊斯蘭教。」
「他不強令改宗,反廢異教稅,許異教徒任官。」
「看似寬宏,實則因為向異教徒徵稅更重,且可避免統一信仰後,只能收十一稅,反損國庫。其一切舉措,背後皆有財政算計。」
他合上冊子,看向李太后說道:「我大明善待三娘子,可多賜其個人緞匹、珍玩,允其入宮聽講佛經,此恩已足。」
「若為其教派單獨立寺,則如同公開標榜大明扶持黃教。」
「屆時,蒙古各部不論信否,皆會視此寺為朝廷態度。要維持此態度,每年額外撫賞、調解教派紛爭所費,恐不止建寺之數。」
「而黃教在藏地蒙地本有根基,不缺一寺。我大明建寺,反可能打破當地原有勢力平衡,引發新爭端。」
「一旦爭端起,邊軍彈壓、撫賞追加,所耗銀錢,恐十倍於建寺之費。」
李太后沉吟道:「皇帝長大了,既然這些都是諸位師傅們講授的,那哀家也不再多說了。」
「哀家只念及三娘子誠心,未曾細算其後諸多牽扯。皇帝所言,確是老成謀國之見。」
朱翊鈞也是一喜。
他本性是非常孝順的,對兩宮太后的請安從不懈怠。
但是從小到大,他也受到李太后的管制。
今天他終於利用在蘇師傅課上學來的知識,反過來說服了母后。
男孩成年的標誌,就是能在反對父母后做出自己的安排。
這次對話雖然僅僅事關一座皇家寺廟,但是給小皇帝極大的成就感。
小皇帝繼續說道:「母后仁慈,兒臣感佩。三娘子處,可這般回復,大明尊重各教,然京師之地,寺觀林立,已足供瞻禮。」
「若專建黃教寺廟,恐引起其他教派攀比,反失朝廷公允之體。」
「但為彰太后恩典,特准三娘子每年可請黃教喇嘛數人入京,於某官寺中辟靜室短期修行、舉辦法會,一應費用由內帑支給。」
「如此,既全其禮佛之心,又不落人口實,所費亦有限。」
李氏終於展顏說道:「還是陛下此法甚妥。哀家便依皇帝之意回復三娘子。建寺之事,就此作罷。」
朱翊鈞行禮說道:「母后明鑑。」
李氏起身欲離,又回頭道:「皇帝近日學問頗有進益,尤擅權衡實事,哀家甚慰。」
「皇帝是越來越似你父祖了,哀家也放心了。」
朱翊鈞聽到這裡,心中也十分的動情,對於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來說,能夠得到母親的肯定,自然是十分高興的事情。
要知道在父皇還在的時候,李太后對小皇帝的教育都是打壓式的教育。
小皇帝立刻道:「此皆師傅們教導之功。兒臣亦覺,治國之道,不在虛文,而在釐清輕重緩急,算明長遠得失。」
李氏點頭,在宮人簇擁下離去。
朱翊鈞坐回案前,重新打開戶部冊子,在空白處硃批數語:「諸事涉錢財、邊情、藩務者,當循例交部議,並附歷年比較及後續歲費預估,勿以一時之請輕決。」
他放下筆,望向窗外。
昨日蘇澤所講的「地理決定論」與財政之要,今日便用在了實處。
小皇帝站起來,在御書房的屏風上寫下:「任何恩賞、懷柔、功德之舉,背後皆繫著實實在在的銀錢與利害算計。為君者,須看得見這層算計,方能不被浮名虛情所惑。」
沐昌佑走入總參謀部,他來到作戰司,拿起了桌上的報告。
看到報告,沐昌佑的眉頭就皺起來了。
原來這是一份作戰司參謀的報告,內容是關於北邊草原的情報。
自黃台吉汗攜三娘子入京,草原的政務是忽里台大會和黃台吉之子扯力克負責。
扯力克是預備可汗,負責日常事務,遇到重大事務則由忽里台大會磋商解決。
這份參謀報告,則是列舉了近三個月草原的一些小衝突,請求朝廷加強邊境軍隊部署。
沐昌佑冷哼一聲,他自然明白寫報告的參謀用心。
自遼東剿匪之後,大明陸軍進入到了長期無戰事的階段。
他的前任,如今的遼東剿總指揮使李如松,會成為近些年來最後一個通過軍功積累,躍遷為獨當一面高級將領的軍官了。
現在雲南安定,他們黔國公府都遷回了京師。
安南雖然仍有戰事,但是南北朝互相攻擊,卻不敢攻打大明的地盤,安南軍也沒有多少作戰機會。
西域那邊也是差不多的情況,而且西域過於遙遠,軍官也不願意去。
就剩下北方草原了。
這已經是沐昌佑這段時間以來,收到的有關北方備戰的第五份報告了。
很顯然,這是總參謀部的參謀們,已經有些抑制不住對軍功的渴望了。
誰都能看出來,草原是個軟柿子,誰都想要吃上這麼一口軟柿子。
沐昌佑照例扣下報告,年輕的參謀們十分不滿。
他們聚在總參謀部的值房內議論,發泄對沐昌佑的不滿。
「沐主司太過保守!北方草原局勢正是用兵良機,為何壓著我們的方略不上呈?」
「黔國公府剛回京師,怕是只想守成保爵,沒了銳氣。」
「當年李主司在的時候,可不是這樣子的!」
「是啊,早知道那時候隨著李主司去遼東了,也好過現在受這個鳥氣!」
眾人紛紛表達不滿。
「按規制,作戰司主司有權駁回下屬策案,但若我們認為事關重大,可聯名越級上奏。」
幾名年輕參謀對視一眼,其中一人提筆起草奏疏。
他們繞過沐昌佑,將一份題為《陳北疆急務請速定征討方略疏》的文書直接遞送通政司,直呈御前。
奏疏送至御書房時,朱翊鈞正在批閱奏章。
他展開一看,文中言辭激烈寫道:「今北疆諸部雖表面歸順,然其性如狼,緩則驕橫。朝廷懷柔過甚,彼等漸忘兵威。
「」
「臣等愚見,當趁秋高馬肥之際,調精兵出塞巡邊,擇一二桀驁部落擊之,以做效尤。若遲疑不決,恐養癰成患。」
文末有七八名參謀署名,皆武監出身,年輕氣盛。
朱翊鈞讀完,第一反應是有些激動。
他繼位以來,朝廷安定,四海承平,再也沒有父祖時期那種動兵的情況。
小皇帝從小就對軍事很感興趣。
看到這份奏疏,他的第一想法是,總參謀部是不是在掩蓋邊境的情況?
身為上位者,最怕下面勾結一體,欺瞞上面。
這份報告所寫的事情,也都是確實發生的,這些年輕參謀也不敢捏造邊境衝突。
原本小皇帝想要召見這些年輕參謀,聽聽他們的想法。
但是他很快又冷靜下來。
他想起了蘇澤的課程。
兵者乃國之大事,不可輕易發動;作為皇帝,軍事問題首先是財政問題。
發動一場戰爭不難,但是結束戰爭難。
草原到底是什麼局勢,是維持目前的局勢好,還是打破現在的局勢均衡好,這顯然不是一個軍事問題。
小皇帝的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內閣和總參謀部高層都沒有提出這樣的奏疏,顯然是這些重臣們並不準備改變現在的草原局勢。
小皇帝喊來張誠,口述道:「將此疏發還內閣,附聯手諭:總參謀部作戰司數員聯名上奏,言北疆事。」
「著內閣會同兵部、總參謀部主官詳議,須核實事態緩急,權衡用兵利弊,並預估錢糧耗費、邊境擾動之後果。」
「速速將議後結果具本呈報。」
張誠凜然,立刻將這份奏疏送到內閣。
首輔高拱看到這份奏疏,頭也是大了。
年輕的參謀加上年輕的皇帝,萬一他們衝動起來,破壞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邊境平衡,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早在黃台吉入京之前,內閣就和總參謀部定下了蠶食草原的計劃,現在卻橫生這樣的波折。
不過高拱還是冷靜下來,既然皇帝將奏疏轉交內閣,那就代表皇帝並沒有被奏疏上的煽動話語蠱惑。
顯然皇帝是要一個說法,要求內閣解釋如今邊疆的局勢,以及朝廷的長期政策。
只要皇帝頭腦不發熱,事情就是可控的。
高拱立刻召集次輔雷禮、軍事大臣戚繼光、專務閣臣李一元和財政大臣張居正。
又召集名義上的總參謀部主官,定國公徐文壁,兵部尚書王崇古,以及吏部尚書蘇澤,一共來內閣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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