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7章 輪訓


  第1037章 輪訓

  隨著沐昌佑的發言完畢,整個內閣議事堂的氣氛,一下子就輕鬆了下來。

  沐昌佑這段發言,實在是很有水平,就連高拱看向他的目光,都完全不一樣了。

  首先,沐昌佑一開口就認下罪狀,沒有給自己開脫,這也就意味著,他承擔了自己身為作戰司主司的職責。

  這也就意味著,沐昌佑今日在內閣的發言,是他以作戰司主司的身份發出的。

  權力和責任是對等的,沐昌佑既然承擔了責任,也就掌握了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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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沐昌佑迅速利用自己身為作戰司主司的權力,將事件定性為「手下青壯參謀的個人意見」,明確了作戰司並不支持這些年輕參謀的意見。

  事情到了這一步,內閣其實已經可以回去向皇帝匯報了。

  能做到這一點,沐昌佑的政治水平已經是相當過關了。

  至於責任,手下幾個參謀越過他上奏,但是談論的也都是國家軍務方略,又不是擅自調動造反,其實論罪都談不上,頂多是明升暗降驅逐出總參謀部。

  沐昌佑能有多大的領導責任?

  可就是這麼一層利害得失,很多當官的一輩子都算不明白。

  閣老們互相對視了一眼,也是認可了沐昌佑。

  當然,僅僅是一句話,還是不夠的。

  戚繼光開口說道:「事情已經發生了,陛下讓吾等商議,結論算是定了。」

  「但是總參謀部內為何會有這樣的聲浪?沐主司,你可有知情?」

  這道題就算是閣老們的附加題了。

  這也是最考驗沐昌佑的題目了。

  沐昌佑深吸一口氣,他明白如果這道題答對了,自己就在閣老乃至皇帝心中掛上了號,日後幾十年在軍務上都有更進一步的機會。

  若是答不好,剛剛表態積攢的好感都要折進去。

  沐昌佑深吸一口氣答道:「依下官之見,此次參謀聯名上奏之事,根源在於四海承平,軍中長期無大戰事。」

  他略微停頓,繼續道:「自遼東剿匪後,我大明陸軍便鮮有大規模征伐。」

  「雲南、安南、西域等地,或已安定,或戰事零星。」

  「軍中青壯軍官,尤其是武監出身的參謀,銳氣正盛,卻苦無立功晉升之途。長此以往,難免心浮氣躁。」

  戚繼光點頭道:「此乃實情。武將功名馬上取,無仗可打,便似文人無科舉,心中自有焦灼。」

  沐昌佑接著說道:「因此,作戰司內常有年輕參謀聚集,研討各處邊情,但凡見有摩擦衝突,便易過度解讀,視作用兵良機。」

  「此次北疆幾起小事,便被放大為邊患漸起」,進而聯名上奏,其初衷未必是壞,實是盼著朝廷能用兵,彼等便可隨軍出征,博取功名。」

  高拱沉吟道:「求戰心切,源於晉升無門。此乃軍中人事積壓所致。」

  沐昌佑見閣老們認同此點,便話鋒一轉,提出更深層問題:「然則,下官以為,此事更關鍵處,尚不在此。」

  這句話說完,眾閣老的目光再次聚集在沐昌佑身上。

  能分析到前面一層,直言如今武將參謀的困局,沐昌佑已經很敢說了,他還有高見?

  沐昌佑語氣變得嚴肅:「更深層的問題,在於這些軍官只精研軍事戰策,卻嚴重缺乏政治教養。」

  「他們習慣只用軍事一維視角思考問題,遇事便先想如何調兵、如何布陣、如何殲敵,卻極少考量政治得失、財政負擔、外交牽連與長遠治理。」

  高拱聞言,眼神一亮說道:「此言切中要害。兵者,國之兇器,豈能純以軍事勝負論之?」

  沐昌佑點頭,繼續闡述道:「譬如此次北疆之事。參謀們只看到邊境有小股衝突,便認為應當出塞巡邊,擇部落擊之」。

  「」

  「他們能詳細推演用多少兵馬、走哪條路線、需幾日糧草、預計斬獲多少。」

  「但這些方略背後,卻未深思,擊破一兩個小部落後,草原權力平衡會否打破?」

  「互市會否中斷?」

  「朝廷為安撫餘部,後續需增加多少撫賞銀兩?」

  「蒙古各部若因此疑懼大明意圖,轉而暗中串聯,朝廷又需投入多少兵力常年戒備?

  「」

  「這些政治與財政的連鎖反應,他們在策案中幾乎未曾涉及。」

  蘇澤接口道:「這便是只算軍事帳,不算政治帳、經濟帳。」

  沐昌佑道:「蘇尚書高見,正是如此。總參謀部設立初衷,本為統籌軍國大計,須軍政結合。」

  「然如今武監教育,仍偏重騎射、火器、陣圖、地理等軍事技藝。」

  「雖也講授史策,但多聚焦戰例得失,對於朝廷國策、典章制度、財政運轉、邊藩羈縻之道,涉獵甚淺。」

  「導致培養出的軍官,戰術素養或許尚可,戰略眼光與政治覺悟卻顯不足。」

  王崇古此時也微微頷首:「沐主司此論,頗有些見地。兵部亦察覺,近年武舉選拔及軍官考績,多重個人武藝與策論兵機,於知政」識勢」方面,考評權重不足。」

  沐昌佑得到肯定,繼續說道:「因此,下官以為,欲治此弊,須從根本著手。」

  「首要便是加強軍官,尤其是參謀人員的政治教化。

  「不僅應令其熟讀《武經七書》,更須研習朝廷現行典制、戶部度支大略、鴻臚寺邊藩輿情,乃至歷代治理邊疆之成敗案例。」

  「使其明白,軍事始終是政治的延伸,任何刀兵之舉,必先衡量是否於國家全局有利,而非僅僅能否打贏一仗。」

  眾閣臣紛紛點頭,能看到這一步,說明沐昌佑的政治素養也相當可以了。

  懂軍事懂政治,這才是如今大明需要的軍事人才。

  但是很快,高拱又問道:「這件事要如何處理,沐主司可有見解?」

  沐昌佑搖頭說道:「下官也是事件當事人,不敢亂說,朝廷的任何處理,沐某及總參謀部作戰司都接受「」

  。

  聽到這裡,高拱的目光落在蘇澤身上。

  總參謀部是蘇澤提議設置的,這些參謀都是武監畢業的,也都算是蘇澤的半個學生。

  見到高拱的目光,蘇澤起身說道:「首輔,諸位閣老,諸位大人。」

  「沐主司所言,已觸及根本。然則,下官以為,尚有兩點需補充。」

  眾人目光轉向蘇澤。

  蘇澤說道:「其一,關於武監教育。沐主司提議增設政事課程,此議甚善。但須落到實處,不能流於形式。」

  「下官建議,不僅增設課程,更須將政事、律法、邊情、財政等科目,納入武監畢業考核,且占相當比重。」

  「考不過者,不得授予實職,只能補考或轉任閒職。如此,方能引起重視,迫使其用心學習。」

  高拱點頭:「蘇尚書所言極是。若無考核,課程增設再多,亦難收實效。此事可交由禮部、兵部、吏部會同擬定細則。」

  蘇澤繼續說道:「其二,關於參謀人員缺乏實戰經驗、易生不切實際幻想之。沐主司提及輪調至文職衙門見習,此法可解其不知政之弊,卻難解其不知戰之弊。」

  戚繼光問道:「蘇尚書之意是?」

  蘇澤道:「參謀者,運籌帷幄之中,須知沙場決勝之艱。若終日只在衙署推演沙盤、

  紙上談兵,未曾親見血肉橫飛、糧草不繼、士卒疾苦,便易將用兵視作棋局,輕言戰事。」

  「此輩所擬方略,往往看似精妙,實則脫離實際,一旦施行,恐貽誤軍機。」

  王崇古深以為然說道:「蘇尚書此言,直指要害。」

  「兵部亦常收到一些策案,看似頭頭是道,細究則漏洞百出,皆因擬稿者未曾親歷戰陣,不知行軍打仗之難。」

  蘇澤道:「故下官提議,於總參謀部及兵部職方司等中樞軍務機構,推行輪戰」之制。」

  高拱問道:「何為「輪戰」之制?」

  蘇澤解釋道:「即令這些中樞衙門的參謀、主事等文職軍官,定期輪換至尚有戰事之邊鎮、前線,隨軍參贊軍務,親身體驗。」

  「譬如安南都統使司、西域都護府、凡有軍事行動或對峙緊張之地,皆可作為輪戰之所。」

  他詳細闡述道:「輪戰期限,可定為一至兩年。輪戰期間,軍官須深入營伍,參與行軍、紮營、偵察、糧秣調運等實務,甚至隨先鋒部隊行動,親見戰陣廝殺。」

  「輪戰結束,須提交詳實報告,總結所見所聞、所思所感,並由所在邊鎮主將出具考評。」

  高拱思忖道:「此法若能推行,確可使中樞軍官知曉前線疾苦,避免空談。」

  「然則,這些軍官多出身武監,乃軍中俊才,派往險地,若有折損,豈不可惜?」

  蘇澤答道:「首輔所慮甚是。故輪戰人選,須精心挑選,以年富力強、有志於軍旅長遠發展者為先。」

  「且輪戰非必直接參與搏殺,主要在於隨軍歷練,感受實戰氛圍,了解後勤支撐之難、地形氣候之險、敵我士氣之消長。」

  「所在邊鎮主將,亦須對其安全負責,合理安排職事。」

  戚繼光撫掌道:「此議大妙!當年戚某在東南抗倭、北鎮薊遼,深感中樞有些文吏,只知催促進兵,全然不顧天時、地利、糧餉、士卒疲敝。」

  「若彼等曾親至前線,見士卒頂風冒雪、忍飢挨餓之狀,斷不會如此輕率。輪戰之制,恰可補此缺憾。」

  蘇澤又道:「輪戰還有一利,便是促進人員流動,避免中樞衙門暮氣沉沉。」

  「新人帶來前線新見聞、新想法;輪戰歸來者,將實戰經驗帶回中樞,可使策案更接地氣。」

  「如此循環,總參謀部方能名副其實,成為既通政略、又曉實戰的軍機核心。」

  蘇澤還有一句話沒說,這樣輪戰給了有志向的青年參謀一個實戰機會,也給了他們升職的機會。

  雖然這個競爭同樣激烈,但是好歹不是以前那樣完全沒有機會。

  這樣參謀們也不用想盡辦法挑起戰爭了。

  高拱沉吟片刻,看向徐文壁:「定國公,您掌武監,於軍官培養之事有何高見?」

  徐文壁一直靜聽,此時方開口道:「蘇尚書所言,本公自然是支持的。」

  徐文壁還是一貫的態度,反正具體的軍政他不摻和,只要跟著主流表態就行了。

  至於誰是主流,那蘇澤自然就是主流了!

  高拱見徐文壁亦表支持,便環視眾人道:「既如此,今日所議可增補為三點:

  一、北疆無事,維持現狀。

  二、加強軍官政治教養,修訂武監課程並納入考核。

  三、試行中樞軍官輪戰之制,使其親歷實戰,避免紙上談兵。

  諸位可有異議?」

  眾人皆道:「並無異議。」

  高拱遂道:「好。便由戚閣老牽頭,兵部、總參謀部、吏部、禮部協同,就後兩點擬定詳細條陳,十日內呈報內閣審議,再報陛下聖裁。沐主司。」

  沐昌佑凜然道:「下官在。」

  「本官會上奏陛下,建議調你返回武監,擔任教學長,專司武監課程調整之務。」

  「須將今日所議加強政治教化、增列考核等項,儘快落實於章程。」

  聽到這個消息,沐昌佑心中狂喜。

  大明武監的一把手是皇帝本人,二把手是定國公徐文壁,三把手就是教務長,曾經是蘇澤擔任,但是自從蘇澤卸任之後,武監再沒人擔任這個職位。

  教學長,名義上是負責制定武監教學計劃的長官,實際上是武監的負責人。

  其實總參謀部的主司,和武監的教官互相調動也是常態,當年李如松也曾任這個職位,兩個職位理論上是平級的。

  可理論是理論,武監的畢業生是軍界的未來高層力量,擔任教學長的好處實在是太大了。

  可在作戰司闖禍的情況下,自己還能獲得這個職位,說明今天自己的表現,得到了內閣的認可。

  這是因禍得福啊!

  沐昌佑躬身道:「下官多謝閣老力薦!」

  高拱搖頭說道:「老夫也只是上書建議,武監和總參謀部職位都是陛下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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