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8章 大明黑帆


  第1048章 大明黑帆

  北洲。

  顏思齊站在船首,眺望著遠方的島嶼。

  其實這片海域,嚴格意義上已經不算是北洲了,若是按照蘇澤穿越前的劃分,這裡已經是中美洲的範圍了。

  顏思齊本來是北洲淘金的移民。

  他是福建人。

  兩年前,他和十幾個同鄉被「福昌隆」船務公司的招工告示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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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示上說北洲金門遍地黃金,招募礦工,包船資、包吃住,採得金子四六分成。

  顏思齊他們信了,簽了三年契,上了福昌隆的船。

  船到金門,他們被圈進一片河谷礦場。

  監工劉把頭髮下簡陋淘盤和鐵鎬,說頭三個月是「適應期」,只管飯,不分成。

  顏思齊和同鄉每日泡在冰冷河水裡淘洗,手指凍裂,卻只見零星金沙,遠不夠交劉把頭定下的「每日定額」。

  劉把頭說定額不夠,就從飯食里扣。

  一年過去,顏思齊他們沒分到一錢銀子,反因「損壞工具」「伙食超支」欠了公司一筆債。

  劉把頭拿出契約,指著細文說:「契約寫明,欠債未清,契期自動續延。」

  他們這才明白上了當,但礦場四周有持械護衛把守,逃不出去。

  上個月,同鄉陳阿旺染了寒熱,咳血不止。顏思齊求劉把頭請個大夫。

  劉把頭嗤笑:「請大夫?他欠公司的債還沒還清呢。

  兩天後,陳阿旺死在窩棚里。

  劉把頭讓人拖去後山埋了,轉頭就在帳本上記了一筆「喪葬費」,攤到顏思齊他們頭上。

  三天前的傍晚,劉把頭喝多了酒,來窩棚巡查。

  他踢翻顏思齊的破碗,罵道:「懶骨頭!今天又沒淘夠數,晚飯別吃了!」

  顏思齊忍不住頂了一句:「河灘早就被淘過幾十遍,哪還有金子?你這是逼人去死!

  「」

  劉把頭勃然大怒,抄起鞭子就抽。

  顏思齊臉上挨了一記,火辣辣地疼。他看見劉把頭腰間的短刀,積壓多年的怒火猛地衝上來。

  他撲過去,奪下短刀,狠狠捅進劉把頭的肚子。劉把頭瞪大眼睛,喉嚨里咕嚕幾聲,倒在地上不動了。

  窩棚里一片死寂。

  同鄉們都嚇呆了。

  顏思齊喘著粗氣,抹了把臉上的血,說道:「人是我殺的,與你們無關。現在只有兩條路:要麼在這兒等死,要麼跟我拼一把,搶船走!」

  眾人面面相覷。

  最後,一個叫林火生的漢子站起來說:「橫豎是死,不如拼了!」

  其他人也陸續點頭。

  顏思齊說道:「護衛隊每晚換班,子時人最少。劉把頭死了,消息瞞不了多久。我們今晚就動手。」

  他們藏起劉把頭的屍體,裝作無事。

  入夜,顏思齊帶著林火生等五人,摸向碼頭。

  福昌隆的「海鷂號」貨船停在岸邊,船上只有兩個值夜的水手在打盹。

  顏思齊他們悄悄爬上船,制服水手,捆好塞進底艙。

  顏思齊說道:「船上肯定有武器,找!」

  他們在船長室找到兩把老式火銃和一些刀斧。顏思齊分派任務:「林火生,帶兩個人去艙底,看看有沒有其他水手。剩下的人跟我去船頭,準備起錨。」

  突然,岸上傳來呼喊聲。

  礦場護衛發現劉把頭失蹤,正打著火把往碼頭搜來。

  顏思齊喝道:「快!砍纜繩!」

  林火生搶起斧頭砍斷纜繩。

  顏思齊衝進駕駛艙,他曾跟過船,懂些操舵。他憑著記憶扳動舵輪,「海鷂號」緩緩離岸。

  岸上護衛大叫:「船跑了!放箭!」幾支箭射在船舷上。

  顏思齊喊道:「升帆!快升帆!」

  同鄉們手忙腳亂地拉起主帆。

  海風灌滿帆面,「海鷂號」加速駛向海灣出口。

  顏思齊不敢走主航道,怕福昌隆有其他船攔截。

  他憑著早年跑船的經驗,沿著海岸線不斷的南下。

  他們沿著北洲海岸線不斷的南下,終於逃脫了追捕。

  他們清點船上的物資,艙里有半倉壓艙的鹹魚和豆子,幾桶淡水,還有些工具布匹。

  武器除了兩把火統,就是些漁叉和砍刀。

  顏思齊在船長櫃裡翻出一卷海圖和一本航行日誌。

  林火生問道:「齊哥,咱們現在去哪兒?」

  顏思齊攤開海圖。

  圖上標註著北洲西海岸的幾個已知港口,但那些地方肯定有福昌隆的眼線。

  他指向南邊一片群島區域,說道:「去這兒。聽說那邊島嶼多,容易藏身。我們先躲一陣,再想辦法。」

  有人擔憂道:「可咱們不會長久駕船啊。」

  顏思齊說道:「我懂一點,你們跟我學。海上討生活,總比在礦場當奴工強。」

  他們繼續調整航向,繼續向南航行。

  顏思齊讓同鄉們輪流掌舵、瞭望、做飯。

  他自己則仔細研究那本航行日誌,學習上面的航線和氣象記錄,同時學習使用六分儀,學習月相經緯法來定位經緯度。

  第二天午後,瞭望的人喊道:「右前方有島!」

  那是一座林木茂盛的小島,岸線曲折,有處天然灣澳。

  顏思齊小心地將船駛進去,下錨停穩。他派兩人乘小艇上岸探查。

  半個時辰後,他們回報:島上無人,有淡水溪流,還有不少野果和海鳥。

  顏思齊決定在此暫歇。

  他們卸下部分物資,在岸邊搭起簡易棚子。

  顏思齊召集所有人,說道:「船上的糧食夠吃兩個月。這兩個月,我們要學會捕魚、

  采果、修船。等風頭過了,再決定下一步。」

  林火生說道:「齊哥,我們都聽你的。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

  顏思齊搖頭:「命是大家自己掙的。從今往後,咱們沒有主子,自己當自己的家。」

  他走到海邊,看著「海鷂號」斑駁的船身。

  這艘船是他們唯一的依仗。

  顏思齊心裡盤算:得儘快摸清周邊航道,找到能補充給養、又不被福昌隆發現的地方。

  北洲這麼大,總有容身之處。

  同伴忙著在島上安家的時候,顏思齊開始思考未來的出路。

  就在這個時候,林火生說道:「齊哥,倉里有好多報紙。」

  顏思齊自學過識字,他讓林火生將這些報紙拿出來,原來是厚厚的一疊《樂府新報》

  ,這應該是運送到北洲販賣的。

  在北洲這些日子,顏思齊也無聊壞了,他讓林火生將報紙搬動船長室,閒著沒事就翻看翻看。

  報紙上的新聞他不感興趣,他主要看《樂府新報》的海外奇聞版塊。

  其中一篇文章,就是講述西班牙在南洲殖民,奴役當地土人挖掘金銀,然後將滿載著金銀的船運回歐陸。

  這條航線叫做寶船航線。

  顏思齊放下報紙,盯著艙壁上的海圖。

  他萌生了一個想法:北洲往南就是南洲了,他們是不是可以去搶劫西班牙人的寶船?

  若能劫到一船白銀,這輩子就翻身了。

  他走到桌邊,攤開海圖,又翻出航行日誌。

  他取出六分儀,對照曆書上的月相數據,爬上甲板測量。半個時辰後,他回艙計算,在海圖上標出一個點。

  林火生湊過來問:「齊哥,算出我們在哪兒了?」

  顏思齊指著海圖說:「我們在這裡,大約北緯十五度,西經一百一十度左右。」

  他手指向南移動:「往南就是西班牙人的新西班牙地盤,阿卡普爾科港在這一帶。」

  「還往南?西班牙人?」

  顏思齊將報紙讀給林火生聽,又講了自己的計劃。

  林火生眼睛一亮:「那咱們真能去搶寶船?」

  顏思齊搖頭:「沒那麼容易。報紙上說西班牙寶船重武裝,咱們這舊貨船撞上去是找死。」

  他手指畫了一條弧線:「但我們可以繞道。如果我們從這兒繼續南下,繞過南美洲最南端的合恩角,就能進入另一邊的大洋。」

  「西班牙人從南美洲挖出白銀,大部分都會北上運到阿卡普爾科。」

  林火生撓頭:「可咱們對南邊兩眼一抹黑啊。」

  顏思齊說:「所以要探路。咱們現在糧食還能撐一陣,可以沿著海岸慢慢往南摸,一邊走一邊記航道。」

  他召集所有人在甲板上開會。顏思齊把想法說了一遍,然後道:「留在北洲,福昌隆遲早會找上門。往北回大明,咱們是逃犯,進不了港。」

  「往南闖,雖然險,但有條活路,說不定還能掙出身家。願意跟我走的留下;不願的,下次靠岸分糧食下船。」

  眾人沉默片刻。

  林火生第一個說:「我跟你走。在礦場是等死,在海上拼一把,死了也痛快。」

  其他人陸續點頭。

  顏思齊說:「好,那咱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從今天起,所有人跟我學駕船、學看海圖、學用六分儀。」

  接下來的日子,「海鷂號」沿著海岸線向南航行。

  顏思齊白天教眾人操帆、掌舵、識別洋流,晚上教他們認星星、算經緯。

  航行第七天,他們遇到風暴。

  海浪如山壓來,船體劇烈搖晃。

  顏思齊吼著指令,眾人拼死拉帆轉舵,把船擠進一處岬角背風面躲過一劫。

  風暴過後,清點損失:一根桅杆開裂,船帆破了幾處,但沒死人。

  顏思齊帶人上岸砍樹,削了根臨時桅杆換上。這次經歷讓所有人意識到海上的兇險,但也練出了膽氣。

  林火生學得最快,已能獨立掌舵半日。

  顏思齊對照測量推算,判斷他們已繞過北洲西北角,進入了更南的水域。

  他決定轉向東南,朝推測中的南美洲方向斜插,避開嚴寒。

  轉向後,航程枯燥。

  常常連續幾天看不到陸地。

  顏思齊嚴格配給糧食和淡水,每天讓眾人釣魚補充。

  他反覆研究海圖,添加自己推測的航線和標記。

  一天清晨,瞭望的人大喊:「陸地!左前方有陸地!」顏思齊衝上船頭,舉起望遠鏡。遠處有一條朦朧海岸線,地勢起伏,覆蓋深綠色森林。

  他下令靠近偵察,但保持距離。

  小船載著林火生劃近岸邊,一炷香後返回。

  林火生報告:「齊哥,岸上沒人!林子裡有野果,溪水是甜的。我們還看到沙灘上有奇怪的腳印,像是什麼大獸。」

  顏思齊決定冒險登陸補給。

  他們選擇隱蔽小灣停船,派一半人持械警戒,另一半人快速收集淡水、野果和柴火。

  在岸上,他們發現一些奇怪蹤跡:巨大爪印,折斷的樹枝,還有一堆被啃過的魚骨。

  顏思齊警惕地讓大家加快速度,不要深入叢林。補給完畢,回到船上,顏思齊攤開海圖,在空白處畫下這個新發現的海岸輪廓,標註日期和特徵。

  他判斷,這裡可能是一片尚未被探明的荒野海岸,屬於南洲西北部。

  這個發現讓所有人精神一振。顏思齊指著海圖說:「咱們方向沒錯。繼續往東南,應該就能接近西班牙人的活動區域。接下來要格外小心,可能會遇到其他船隻。」

  他下令「海鷂號」繼續航行,但改為晝伏夜出,白天儘量靠荒島或岩岸隱蔽,夜晚借月光航行。

  同時,他把兩把火統保養好,讓眾人把刀斧磨利。

  航行又過了二十餘天。

  一天正午,他們躲在一條狹長海灣的岩壁陰影下。

  顏思齊讓林火生帶兩人爬上岩頂瞭望。

  林火生回報:「齊哥,灣口外有船!是三桅大帆船,掛著旗子,看不清楚,但船型不像大明的船。」

  顏思齊心裡一緊:「可能是西班牙人的船。咱們別動,等他們過去。」

  他們屏息觀察。

  那艘大船從灣口外緩緩駛過,距離約兩里,並未進灣。

  顏思齊透過望遠鏡仔細看:船身修長,帆裝複雜,船側有炮窗。他確定這是西洋船。

  船過去後,顏思齊說:「這證明咱們接近西班牙人的航路了。那船是朝北走的,可能是從南邊港口出來的。」

  他攤開海圖,根據這些日子的記錄,估算當前位置:「咱們應該已到南洲的西海岸,這一帶可能有西班牙人的據點。接下來更要小心。

  心當晚,他們趁夜色駛出海灣,繼續向南。顏思齊讓瞭望的人加倍警惕。三天後的黃昏,瞭望的人又喊:「右前方有火光!像是岸上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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