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1章 食利集團的要挾


  第1051章 食利集團的要挾

  操辦完了一個弟子的婚事,蘇澤又收到了另外一名弟子的來信。

  這封信是胖鴿子從四川帶回來的。

  蘇澤展開張元忙的信,眉頭漸漸皺起。

  張元忭談的是四川鐵路的事情。

  張元忭如今身為四川參政,深得四川巡撫蔣聞道的信任,他在四川設立輪船局,打通了四川航運後,四川的航運經濟很快發達起來,川地的很多貨物更快的運輸出省。

  在以前,四川靠著天府之國,一直都要比周邊省份富饒。

  但是在蘇澤發起的改革中,湖廣率先響應改革,更是靠著航運樞紐的地理優勢反超了四川。

  等到四川放棄了貿易保護之後,曾經一度落後於湖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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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航運四通八達,四川經濟再次追上,大家都知道這是張元忙的功勞。

  在整頓了航運之後,張元忙的第二個工作就是要在四川修建鐵路。

  這一次,四川百姓和朝廷都十分的支持。

  四川鐵路,和大明以往的其他鐵路一樣,採取發行專債募資和朝廷督辦施工的模式。

  此外張元忙也從戶部申請了一筆款子,從四川省鎳司衙門要了一筆錢,作為官方入股的份額。

  著名的鐵路專家,工部郎中傅順,甚至主動去四川掛職,督辦四川鐵路建設。

  而四川的鄉紳百姓也主動認購鐵路債券,募資十分的順利。

  可這麼好的開局,四川鐵路還是卡住了。

  張元忭寫道:「蘇師鈞鑒:四川鐵路總局已掛牌一年,勘測線路、募集商股諸事進展尚可,然征地一事梗阻甚巨。」

  「鐵路規劃所經成都平原各縣,地主鄉紳皆持地待價,或索補償數倍於市價,或強求以地入股、占股三成以上。」

  「學生雖多方斡旋,彼等仍不肯讓步。」

  「僅有一議,在四川鐵路總公司下,成立諸多分公司,各分公司負責征地和日後鐵路運營事宜,各負盈虧。」

  「項目推進遲緩,每日耗費甚巨,長此以往,恐商股信心動搖,前功盡棄。萬望蘇師指點破局之策。」

  蘇澤放下信,翻開一本四川的地圖。

  他手指划過成都至漢中的擬議線路,這條鐵路需穿越川西壩子最肥沃的田土,涉及地主不下百家。

  其中幾家大族,祖產連綿數十里,若他們不鬆口,鐵路便只能繞道。

  而繞道意味著增加里程、抬高造價,且可能錯過關鍵城鎮,削弱鐵路的經濟價值。

  大明也終究走到了這一步了。

  地方產業發展,和土地權屬是息息相關的。

  鐵路這類舉國工程,就越容易遇到地方勢力的阻擋。

  原時空能夠完成四通八達的鐵路網絡建設,是得利於其先天政治體制優勢。

  而很多其他國家,一到修建鐵路的時候,食利集團就像是禿鷲一樣衝上來分食,最後國家花費了無數的錢,鐵路卻一點都沒建出來。

  大明前面幾條鐵路,從第一條房山鐵路,到直沽鐵路,再到吳淞鐵路了,都肉也可見的賺錢了。

  鐵路公債和鐵路公司的股份,如今已經成了等同於銀元的硬通貨。

  這三條鐵路的歷史背景各有不同。

  房山鐵路是蘇澤上奏修建的第一條鐵路,是有朝廷強有力的介入的,而且京畿地區,朝廷的權威很強。

  直沽鐵路也差不多,此外直沽鐵路是沿著漕運修建的,這些土地本來就屬於朝廷的,征地問題不突出。

  而吳淞鐵路則是不同的模式,吳淞鐵路是南直隸的士紳,為了和北方進行經濟競爭,自發建設的基礎設施。

  為了建造吳淞鐵路,南直隸的士紳都聯合在一起,這時候誰家為了一點私利來扯鐵路建設的後退,其他士紳肯定不會放過他。

  到了四川,情況又不一樣了。

  前面鐵路建設的好處,大家都看到了,朝廷修建鐵路的決心,大家也清楚。

  而四川鐵路線路,涉及到了很多土地,權屬問題十分的複雜,這讓征地問題十分的突出。

  這其中,有坐擁大量土地的大地主,他們希望通過鐵路獲得政治權利。

  還有中小地主,他們更希望通過鐵路獲得經濟利益。

  然後還有一些是自耕農,他們擔心征地失去土地後,成為失地農民,從此失去生計。

  這些人,各有各的訴求,各有各的目的。

  至於張元忭信中,成立分公司的說法,蘇澤是不贊同的。

  鐵路分公司的好處,是一個地方的士紳聯合起來成立分公司,可以坐在一起談談,只要地方上能達成一致,最終事情總能夠談成。

  鐵路建設是需要強力支持的,鐵路運營同樣也是如此。

  一段鐵路,必然有盈利和虧損的,如果自負盈虧運營,那些虧損的分公司必然會拉低鐵路運營的質量。

  而整個鐵路又是一條整體,一段不行就會整體崩塌。

  如果是為了征地而搞出分公司,最終讓整個鐵路運營的成本上升一大截,那就得不償失了。

  蘇澤坐下,提筆回信。

  他寫道:「元忙見字:來信所陳土地之困,乃鐵路建設之通病。地主抬價,無非逐利;強求入股,實則欲享長遠之益。此事硬壓不可取,全然讓步亦不可行。」

  「其一,分化瓦解。」

  「地主非鐵板一塊,有大戶亦有小戶,有開明者亦有守舊者。」

  「你可先與那些族中有人在朝為官、或子弟在新式學堂就讀的地主洽談,言明鐵路開通後,沿線地價雖漲,然若無貨物集散、商旅往來,荒地仍為荒地。」

  「許其若以公道價讓地,鐵路公司可優先採購其莊所產糧米蔬肉,供給工地及日後車站。此乃以短期實利換其讓步。」

  「其二,調整方案。鐵路不必全然筆直,可稍作彎曲,避讓那些要價過高之釘子戶「」

  。

  「然須巧妙設計,讓繞道路線仍經過重要市集或水運碼頭,如此則鐵路效益不減,反因帶動新節點而增值。」

  「屆時未讓地之地主見鄰村因設站而興旺,自家反成孤島,其心自亂。」

  「其三,引入競爭。四川非止一條鐵路可修。你可放出風聲,言若成都—漢中線路受阻,鐵路總局將優先推動重慶—瀘州線,或敘州—嘉定線。」

  「屆時成都平原之地主見利益旁落,必然內部分化。

  「尤其那些地處擬議線路邊緣、本就擔心鐵路不過其地的地主,會更積極推動簽約。」

  蘇澤筆鋒一轉,又寫道:「此外,補償方式可更靈活。除一次性銀錢補償外,可增設逐年分紅」選項,地主按讓地市價折為股本,鐵路運營後,每年從利潤中抽取一定比例分紅,連續分二十年。」

  「如此,地主得長遠收益,鐵路公司則緩解初期資金壓力。」

  「此事你可與戶部四川清吏司協商,爭取稅收減免之支持。」

  「最後,勿忘百姓。征地非僅與地主博弈,亦須顧及佃戶、自耕農。可明定章程:凡因鐵路失地之小民,由鐵路公司優先僱傭為築路工,或培訓後安置於車站、貨棧從事雜役。」

  「其子女若願入學,可由鐵路公司資助進入沿線新設之實業學堂。如此,民心安定,地主亦不敢公然煽動阻撓。」

  蘇澤寫完,又添一句:「此事關乎四川長遠發展,亦為後續各省鐵路建設立例。望你沉著應對,既有原則,亦懂變通。」

  「所需朝廷支持之處,我可協調工部、戶部行文四川,予你背書。」

  他將信紙封好,蘇澤又喚來胖鴿子,將信塞進了信籠,胖鴿子張開翅膀,向著西南方向飛去。

  四川鐵路局內,張元忙坐在簡陋的木桌前,將蘇澤的信又仔細讀了一遍。

  他抬頭看向對面的傅順,工部郎中傅順已經來四川掛職督辦鐵路半年,兩人因這段日子同吃同住,已熟稔如老友。

  張元忭將信紙推向傅順:「蘇師的回信到了,你看。」

  傅順接過,快速掃過,手指在「分化瓦解」「調整方案」「引入競爭」幾行字上點了點。

  他放下信說道:「蘇尚書這幾點,與我們在下面聽到的想到的,大致對得上。但眼下有個釘子戶,怕是這幾條法子一時半會兒都敲不動。」

  張元忭問:「你是說龍泉驛那個周守業?」

  傅順點頭:「正是他。此人祖上出過舉人,在成都平原置地千畝。」

  「我們前腳剛放出鐵路要過龍泉驛的風聲,他後腳就派人把沿線可能經過的荒地、坡地,甚至一些農戶的零散田產,都高價收了過去。」

  「如今我們勘測的必經之路上,有三百多畝地在他名下。」

  張元忭皺眉:「他要價多少?」

  傅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翻開念道:「他派人傳話,地可以賣,但價格需按市價五倍計算。若要以地入股,則要占未來龍泉驛站周邊所有商鋪、貨棧收益的三成,且永不稀釋。」

  張元忭冷笑:「這是把鐵路局當肥羊宰了。」

  傅順合上本子:「不止。他還放話給周邊其他地主,說只要大家抱團,鐵路局遲早得低頭。如今已有幾家觀望,原先談好補償的也拖著不簽契了。」

  張元忭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巨幅線路圖前。他的手沿著標記的紅線移動,停在龍泉驛的位置。紅線在此處有一個微微的彎曲,原本是為了連接驛鎮舊有的騾馬市集。

  傅順也走過來,指著那處彎曲說道:「按原設計,鐵路從這裡拐個小彎,經過周家地的邊緣,設站就在騾馬市集旁邊,能帶動整個龍泉驛的貨流。」

  「但若按周守業的條件,我們光買他這三百畝地,成本就要多出兩萬銀元,後續的運營分成更是無底洞。」

  張元忭沉默地盯著地圖。

  蘇澤信中說「鐵路不必全然筆直」,又說「可巧妙設計,讓繞道路線仍經過重要節點」。

  他手指從龍泉驛向西移動半寸,落在一片標著「河灘荒地」的區域。

  「傅大人,你看這裡。」張元忭說道,「這片河灘地,隸屬縣衙,是公產。地勢雖比龍泉驛略低,但平坦開闊,距離驛鎮也不過二里地。」

  傅順湊近細看:「此地我知道,前年大水衝過,土質是差些,但築路基沒問題。」

  「只是若在此設站,離龍泉驛舊市集遠了,貨物轉運需多走一段陸路,商旅未必樂意。」

  張元忭搖頭:「未必。我們若把站設在這裡,可以同步做三件事。」

  「其一,以鐵路局名義,向縣衙租賃這片河灘地,價格低廉,且可簽長期契約。」

  「其二,在車站周邊規劃新市街,劃出地塊,以優惠價格招商,建倉庫、客棧、飯鋪。」

  「其三,修築一條兩里長的硬土路,直通龍泉驛舊市集,運費由鐵路局補貼頭三年。」

  他轉向傅順:「如此一來,新站自成樞紐,舊市集的貨也能通過硬土路快速集散。」

  「周守業守著那三百畝地,無非是指望鐵路非過他那片不可。我們繞開他,他那些地就還是普通農田,離新站遠,離舊市集也因鐵路改道而失了便利。時間一長,他捂在手裡,反倒要虧。」

  傅順眼睛一亮:「此計甚好!而且動作要快。我們立刻重新勘測,確定河灘站的具體位置和線路走向,同時放出風聲,說龍泉驛原址征地受阻,鐵路局考慮改道。」

  張元忭點頭:「不止放風聲。明日我便去拜會縣令,敲定河灘地租賃事宜。」

  「你那邊安排勘測隊,大張旗鼓去河灘地丈量打樁,做出勢在必行的樣子。」

  「另外,找幾個機靈的人,去龍泉驛周邊酒肆茶館,悄悄散播消息,就說周老爺要價太高,鐵路局耗不起,打算往西挪了,以後龍泉驛的貨物得用馬車多拉二里地才能上火輪車,運費怕是要漲。」

  傅順笑道:「攻心為上。周守業能說動其他地主抱團,無非是讓大家覺得有利可圖。

  若其他人發現因為周家貪心,導致鐵路改道、整個龍泉驛錯過發展機會,怕是第一個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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