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3章 蘇澤當年的手段


  第1053章 蘇澤當年的手段

  張元忭走進按察司大牢。

  牢房甬道狹窄,牆壁滲水,火把的光在青磚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獄卒在前面引路,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張元忭在一間單間牢房前停下。

  胡三坐在草鋪上,背靠牆壁,手腳戴著鐐銬。

  

  他抬起頭,見來人是張元忭,臉上露出戒備神色。

  張元忭示意獄卒打開牢門。

  他走進去,站在胡三面前。

  胡三看到張元忭的官袍,知道他是大官,可能是自己陷入如此境地的始作俑者。

  其實到這會兒,胡三也不明白,為何自己落到如此境地。

  他能做這個放貸生意,背後必然是有背景的,和四川省內的好些實力鄉紳,以及一些官員都有聯繫。

  按理說,如果官府真的要嚴打,他也能提前得到風聲。

  但這一次官府的動作如同雷霆一般,他連斷腕求生都沒能做到。

  這時候,胡三也暗罵周守業,他大概能猜到是周守業惹來的禍事,連累到了自己。

  大概是這些日子,四川的安寧日子過久了,加上官府這段時間都和地方鄉紳相安無事,當年朝廷在四川徵收商稅的時候,都有商有量的。

  才給了周守業這幫鄉紳幻覺,以為官府真的要和鄉紳共治地方了。

  又或者是周守業打通了縣裡的關係,就覺得自己能夠一手遮天了。

  胡三還是有些豪氣的,事已至此,他知道求饒無用,他問道:「尊駕何人?親自來這腌臢地方,有何貴幹?」

  張元忙從袖中取出一疊文書。

  他遞給胡三。

  胡三接過來,就著牆上油燈的光翻看。

  他的手開始發抖。

  第一頁是案卷摘要,列著他經手的印子錢案子,都是他高利貸逼人破產家破人亡的案子。

  第二頁是苦主供詞,按著手印。

  第三頁是錢莊帳冊摘抄,黑字紅圈標註著高利條目。

  胡三翻到第四頁,手停住了。

  那是一張驗屍格目,記錄著三年來因無力償還印子錢而自殺的七條人命,上吊三人,投河兩人,服毒一人,撞牆一人。

  每一條後面都附著苦主親屬的證言。

  張元忭說道:「這些只是有苦主來告的。沒告的,還有多少?」

  胡三把文書扔回草鋪上。

  他冷笑道:「尊駕拿這些給我看,是想嚇唬我?我胡三在成都混了二十年,什麼陣仗沒見過。」

  張元忭搖頭。「不是嚇唬你,是讓你明白。」

  他俯身撿起文書,抖了抖。「七條人命,足夠判你七個斬監候。按《大明律》,私放高利貸致人死者,罪加一等。你這案子,秋後問斬是定局。」

  胡三臉色變了變,但依然強撐。「那就斬。老子認栽。」

  張元忭看著他。「你認栽,你那些兄弟呢?錢莊三十七號人,現在全在牢里。」

  胡三的喉結動了動。

  如果張元忙用家人要挾他,胡三未必會有什麼觸動,他反正孤家寡人一個,那些露水姻緣也未必是他的骨血,但是這些生死兄弟反而是他極為看重的。

  胡三猛地抬頭,眼中閃過慌亂。

  張元忭把文書捲起,握在手中。「現在有個機會,給你那些兄弟留條活路。」

  胡三盯著他。「什麼機會?」

  張元忭說道:「周守業欠你錢莊三萬兩,月息五分,借期半年,如今已逾期十日。按借契,逾期不還,利滾利,質押物歸錢莊所有。」

  胡三皺眉問道:「周守業的地已經被查封了。」

  「所以需要你出面。」

  張元忭說道:「你寫狀子,告周守業欠債不還,要求官府判令周家以質押土地抵債。

  周守業那三百畝地,正好是鐵路必經之地。地若歸了錢莊,錢莊已查封,地便收歸官府。

  鐵路征地難題,迎刃而解。」

  胡三沉默。

  他現在確定了,就是周守業給他惹來的麻煩,他心中再將周守業大罵了半天,他心中也明白了來人的身份,應該是強力推動鐵路建設的四川參政張元忭了。

  胡三也暗暗自責,這位張參政入川之後,一直都是溫文爾雅的士大夫做派,重視名聲,重視民情。

  他在四川推動政策時,也多採用協商手段,卻忘了對方的身份一當今吏部天官的弟子、上上科的狀元郎。

  周守業等人,也覺得鐵路涉及的土地眾多,官府沒辦法對整個四川的鄉紳動手。

  卻忘記了,官府不可能強征四川所有鄉紳的土地,但是周守業和自己這種屁股不乾淨的,用來當做突破口是極容易的。

  張元忭補充道:「你寫了這狀子,我便向按察司陳情。」

  「胡三雖罪大惡極,但臨刑前願配合官府追繳欠款,彌補罪過。」

  「從犯中,情節較輕者,可改判發配北洲墾荒,而非礦場苦役。」

  胡三的呼吸粗重起來。他低頭看著手上的鐐銬,鐵鏈在油燈光下泛著冷光。

  良久,他抬頭問道:「我那些兄弟,都能改判?」

  張元忭說道:「視情節。手上無人命的,可改判北洲墾荒。有人命的,按律懲辦。」

  胡三咬牙說道:「人命都是經過我的手,和弟兄們無關。」

  張元忭看著胡三嘆道:「最後還是要物證人證。」

  他喚來獄卒,取來紙筆。

  胡三接過筆,手有些抖。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寫狀。

  狀子不長,他按張元忭的意思寫。

  「周守業於某年某月某日,向利通錢莊借銀三萬兩,月息五分,以龍泉驛三百畝土地為質押。借期半年,現已逾期,周家拒不還款。懇請官府判令以質押土地抵償本息。」

  寫完,他按了手印。

  張元忭接過狀子,看了看,收進袖中。

  他說道:「明日升堂,你當堂遞狀。之後,按察司會儘快定案。」

  胡三閉了閉眼。「多謝。」

  張元忭轉身離開牢房。

  次日巳時,成都府衙升堂。

  張元忙與成都府巡院同坐堂上。

  胡三被帶上堂。他跪在堂下,呈上狀子。

  書吏接過,朗聲念了一遍。

  堂外圍觀百姓竊竊私語。

  張元忭說道:「傳周守業。」

  周守業被帶上堂。

  他穿著粗布衣衫,但頭髮散亂,神色憔悴。

  見到胡三,他眼中閃過恨意。

  張元忭問道:「周守業,胡三狀告你欠銀三萬兩不還,以地質押,可有此事?」

  周守業強作鎮定。「回大人,確有借款。但利息過高,實為盤剝。且錢莊已被查封,借款當無效。」

  成都府巡院喝道:「借款時錢莊尚在經營,借契合法。利息雖高,未超《大明律》私貸上限,契約有效。你既簽字畫押,便當履約。」

  周守業急道:「大人,草民如今家產被封,實在無力償還啊!」

  張元忭問道:「你質押的三百畝地,現下何在?」

  周守業語塞。

  成都府巡院翻開卷宗。「經查,周家龍泉驛三百畝土地,已由府衙暫行查封。按《大明律》,債務人逾期不還,債權人可申請以質押物抵債。今債權人胡三已呈狀,本堂核准。」

  他提筆寫判詞。

  周守業跪行兩步。「大人!那些地是草民祖產,萬萬不可啊!」

  張元忭說道:「既是祖產,你為何質押借款?」

  周守業答不上來。

  成都府巡院寫完判詞,遞給書吏。

  書吏當堂宣讀:「經查,周守業欠利通錢莊本息共計三萬四千五百銀元,逾期不還。」

  「依律判令:周守業名下龍泉驛三百畝質押土地,歸利通錢莊所有,以抵債務。錢莊現已查封,該地收歸官產,由四川鐵路局徵用。周守業另案所涉強占田產、縱火傷人諸罪,另行審訊。退堂!」

  驚堂木響。

  周守業癱倒在地。

  差役上前將他拖走。

  胡三也被押回大牢。

  堂外圍觀百姓散去,議論紛紛。

  三日後,按察司對胡三案結案。

  判詞張貼:胡三私放高利貸,致七人死亡,罪大惡極,判斬監候,秋後處決。

  利通錢莊從犯三十七人,其中二十三人未直接涉命案,改判發配北洲墾荒;餘十四人為胡三從犯,涉協從逼迫致死,判北洲礦場苦役。胡三家產抄沒。

  同日,成都府戶房出具文書:周守業名下龍泉驛三百畝土地,已收歸官產,劃撥四川鐵路局使用。

  鐵路局按市價補償銀兩入庫,充作築路經費。

  張元忙在鐵路局召開會議。

  傅順攤開新勘測圖。「河灘站方案取消,仍按原線路過龍泉驛。周家那三百畝地,正好是設站最佳位置。」

  張元忭點頭。「征地款已撥,立刻動工。通知已簽約地主,三日內領補償銀。」

  等到談完正事,張元忙看著傅順說道:「傅公,此事如果是蘇師,應該會比我處理更好吧?」

  傅順疑惑地看著張元忭,接著他也明白了,大概是張元忭心中帶著濾鏡看蘇澤,見到這些年來蘇澤身居高位,手段越來越柔和,以為蘇澤是謙謙君子。

  張元忭剛用自己手裡的權力,剷除了胡三和周守業,他大概心中還無法接受這種轉變。

  傅順告訴張元道:、

  「張參政,你心中對蘇尚書有誤解。你只看到他如今在朝中從容斡旋、以理服人,卻不知他當年做事,對待敵人也從不手軟。」

  張元忭抬起頭看向傅順。

  他知道傅順是蘇師的老友,是蘇黨的核心成員,他也想要聽聽蘇師以前的事情。

  傅順說道:「蘇尚書曾對我說過,做好官要做事,就得比惡人的手段更加高明。若只會講道理、守規矩,如何給好人主持公道?惡人可不會跟你講規矩。」

  傅順接著說:「胡三和周守業之流,是惡霸劣紳。他們或許對家人有溫情,對兄弟講義氣,但那是小義。」

  「他們對百姓而言是巨惡,放印子錢逼死人命,強占田產讓無數家庭破碎。這種惡,不是一兩個閃光點就能抵消的。」

  傅順回憶起蘇澤以前的重重事跡,張元忭聽得心馳神往,原來當年自己的老師比自己這點手段厲害多了。

  傅順正色道:「蘇尚書常說,官場上有些人總想兩全其美」,既懲惡又不傷體面」

  。

  「結果往往是惡人逍遙,百姓受苦。對付周守業這種人,你跟他講道理,他跟你耍無賴,你按章程辦事,他鑽法律空子。唯有抓住他的命門,一擊即中。」

  張元忭沉吟道:「所以蘇師信中教我分化瓦解、調整方案,其實早料到若這些法子不行,便該用霹靂手段?」

  傅順點頭:「正是。蘇尚書讓你先試溫和之法,是給願意合作的地主機會。」

  「周守業不肯合作,反而變本加厲,那就怪不得我們用他的罪證收拾他。」

  「胡三放貸害命,周守業強占田產、縱火傷人,證據確鑿,依律懲辦,天經地義。」

  「所謂教而後誅,你已經警告過他們了,周守業肆意妄為,這是他死有餘辜。」

  傅順繼續說道:「你以為蘇尚書為何能在朝中立足?」

  「不只是靠學問和仁政,也靠他能辦成事。當年清丈田畝、推行新法,得罪了多少人?

  「,「若沒有果斷手段,早就被撕碎了。只是他從不濫施手段,總給對手留改過之路。但若對方執迷不悟,他也絕不手軟。」

  張元忭若有所思:「是我著相了。總想著效仿蘇師春風化雨的一面,卻忘了對付惡人,需有雷霆手段。」

  傅順說道:「如今事情辦成了,鐵路征地得以推進,周守業、胡三伏法,百姓稱快,這便是結果。」

  「過程雖有謀算,但未違律法,未傷無辜,這便是高明。你若一味懷柔,讓鐵路擱淺,才是辜負了百姓期待。」

  張元忭起身對傅順行禮:「傅公,受教了。」

  傅順擺手:「不必多禮。蘇尚書讓你來四川,就是信任你能把握分寸。此番你果斷處置,剷除地方惡霸,又解了鐵路之困,做得很好。」

  「只是日後記住,仁政是目的,手段是工具。對善者用仁,對惡者用智、用勇,方為全貌。」

  張元忭點頭:「多謝傅公教導,我記下了。」

  傅順嘆道:「這些道理我都明白,但是手段上我不如你,所以我才止步工部郎中。

  ,「你不一樣,張參政你還年輕,未來的事情都要靠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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