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番外:鄭國(下)
第462章 番外:鄭國(下)
後來,扶蘇才知道那位在風雪天,來見太后的人其實是秦宗室的人。
扳倒呂不韋的人中,秦宗室出力最多。
呂不韋被驅逐之後,宗室眾人用宗室的名義,再一次向秦王施壓,希望秦王政實現當初在雍城對宗室叔伯的承諾。
扶蘇這才想起來那天在章台宮外,為什麼會有人高呼不能殺鄭國。
因鄭國這個從韓而來的外卿,被發現是韓王派來的疲秦的細作。
而當初因呂不韋為秦國招收了不少外卿與他自己的門客。
在呂不韋倒台之後,這些外卿也成了秦宗室的排擠對象。
掃清與呂不韋有關,哪怕是沾一點邊的外卿,都是宗室要剷除的對象。
華陽太后看著秦王讓人送來的絲絹,絲絹雖好卻沒因這麼好的絲絹而覺得高興。
華陽又見一旁的宮女,正在悄悄看著扶蘇,她道:「別看這孩子只有五歲,一個五歲的孩子想的事情可多了。」
說話時,太后是面帶笑容的。
是啊,別小看一個五歲的孩子,就算是尋常人家的孩子到了五歲,也已經知道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
殿外,田安捧著一盆熱乎的羊肉走來,他將羊肉遞到公子面前,笑著道:「公子吃肉了。」
只不過,公子扶蘇正在把玩著竹簡正高興呢,卻見一大塊熱氣騰騰的羊肉放在面前。
田安又吹了吹正在冒著熱氣的羊肉,笑著眯著眼道:「公子吃肉了。」
見狀,宮女又見到公子的臉當即沒了笑容,看得她們正偷笑著。
有時候,公子的神情可愛得令人十分歡喜。
見公子扭頭不看羊肉,繼續把玩著竹簡,田安又端著羊肉放到公子的面前,道:「公子最喜吃肉了,對不對?」
扶蘇依舊沒有搭理他。
「公子?」
不論田安怎麼說,扶蘇一想到他對著羊肉吹氣,怎麼都沒胃口了。
直到太后給了一張餅,扶蘇才肯吃餅。
原本廢了不少勁燉好的羊肉,公子卻一口不肯吃,這讓田安頗為失落,他覺得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夠好,還是自己的笑容不好看?
見到田安捧著一盆羊肉,又窘迫的模樣,華陽太后道:「你自己吃了吧。」
「太后,公子平時最喜吃羊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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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陽太后又看了看還在吃餅的扶蘇,便道:「這孩子今天不愛吃。」
夜裡,扶蘇坐在燭台邊,望著正在看一卷帛布的祖奶奶。
華陽太后見到這孩子的目光,低聲道:「又餓了?」
扶蘇搖頭,而後抬眼要去看祖奶奶手中的帛布。
華陽太后對扶蘇沒有戒心,也就放低書信給這孩子看。
扶蘇注意到這都是楚國的文字,寫得很凌亂。
「看得懂嗎?」
「孫兒看不懂。」
「這呀,是楚王讓人送來的書信。」華陽太后低聲對扶蘇道:「這楚王啊,知道了秦王政即位了,又趕走了呂不韋,讓人加急送來了書信,想問如今的秦王形勢。」
「楚王?」
「嗯,那是奶奶在楚國的親人。」
「奶奶的親人在楚國?」
華陽太后低聲道:「親人不一定是好人。」
扶蘇緩緩點頭。
也不知道這孩子能聽懂多少,華陽太后寫了一卷回信,讓田安派人將書信送了回去。
年長了一歲之後的扶蘇行動自由了許多,只要田安陪著他就能去宮裡更遠的一些地方走動。
當路過章台宮時,扶蘇又聽到了激烈地爭吵,又有人在大殿大聲爭吵聲。
扶蘇本想多聽片刻,因他又聽到了鄭國這個名字。
隨後,扶蘇發現自己的雙腳已離地,隨後抬頭看去,見到田安滿臉的惶恐將自己的抱走了。
扶蘇滿臉的無奈,誰讓自己只是一個五歲的孩子。
「田安?」
「在。」田安鄭重行禮。
「他們要殺了鄭國嗎?」
「哎呀————」田安撓了撓頭,做了一個噓聲的動作,壓低聲音道:「公子不能說這個「」
「為何?」
「不能說。」田安警惕地看了看四下,而後又抱起小公子,快步離開了。
扶蘇真的很想長大,只要長大了就不會被人提來提去。
田安帶著公子扶蘇一路回到了高泉宮。
華陽太后正在欣賞著一盆竹子,見到扶蘇挎著一張小臉,便不禁想笑,問道:「這孩子又受什麼委屈了。」
當即就有宮女去陪著公子,希望公子能高興一些。
高泉宮如今充滿了生機,自從秦王政回來之後,每個人的臉上都有了笑容。
田安小聲道:「太后,公子問他們是不是要殺了鄭國。」
華陽太后又餘光又看了看扶蘇,再看向田安,照理說這孩子應該不會注意到鄭國這個人,但扶蘇偏偏注意到了,只是當初聽到章台宮的一聲大呼,這孩子就記到了現在。
換作別的孩子,早就不記得了,畢竟沒有交集,從未謀面。
華陽太后神色多了幾分憂慮。
「太后,是我沒有照顧好公子,不該讓公子去章台宮————」
華陽太后道:「這孩子早慧。」
田安詢問道:「公子才五歲,不該呀。」
華陽太后不再多言,而是讓田安去準備吃食。
得知鄭國乃韓地派人疲秦的細作,且還在咸陽抓到了鄭國的聯絡人,這時的鄭國已被拿入了地牢中。
又有呂不韋的事在先,還有秦宗室的壓力,又坐實了鄭國的細作身份,秦王政發動了逐客令。
得知此事的李斯急匆匆去找了姚賈。
姚賈原是魏國人,後來因犯事離開了魏國,去了趙國。
又在趙國找不到事業,就來到了秦國。
應該說他與李斯立場是一樣的,一樣在逐客令的名冊上。
李斯本想著滿腔的本事與志向,想來秦王一展抱負,沒想到如今又要流浪了。
李斯看著正在收拾行禮的姚賈,道:「秦王不該殺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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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賈道:「我們再尋安身之處吧。」
「不!」李斯搖頭道:「秦王逐客是被宗室脅迫的。
姚賈道:「鄭國都認罪了,逐客令也下了,你李斯難道還能讓秦王回心轉意嗎?」
李斯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揮袖離開。
六國的士卿多數已離開秦國,在他們看來秦國已不是他們的容身之地。
半月後,從趙國又傳來消息,趙王效仿當年燕昭王築金台,招賢納士,千金買骨。
這個消息送入秦國,人們可想而知秦王該有多麼憤怒,加之趙王與秦王政少年時的恩怨,秦王說不定都要起兵攻打趙國了。
因秦王政小時候的遭遇,加之如今遠在趙國的趙王對秦王政中計的諷刺,換誰都會大怒的。
扶蘇聽到這個消息,見到田安也是氣得咬牙切齒,恨不得現在就穿上甲冑殺去趙國。
當年的燕昭王設金台,千金買骨,是真的在求賢。
而如今正值六國士卿因為逐客令離開秦國,加之鄭國為韓諜之事,趙王在這時千金求骨,實則就是為了嘲諷秦王政中計。
對趙王而言,秦王政中計是多麼的大快人心。
或許換做別人,尤其是秦軍將領,如蒙恬,楊端和已向秦王請命攻打趙國。
但扶蘇從田安與太后的交談中得知昨晚章台宮的燭火亮了一夜。
第二天,扶蘇又一次將田安所送的木劍擱在了一旁,繼續捧著竹簡看著。
田安正在用各種玩具吸引著公子的注意,卻見太后腳步匆匆地離開了。
而後,傍晚時候,太后才回來。
今年的關中又下起了秋雨,鄭國還未死,秦宗室眾人又去章台宮見了秦王。
扶蘇讓田安陪著來到章台宮外,再一次聽到宗室眾人與秦王政的爭論。
鄭國的事又有了轉機,也或許是趙王這一次的嘲諷而帶來的助力,秦王政沒有當即殺了鄭國,反而讓鄭國的生死有了轉機。
是啊,東方六國或許都在看著秦王政的笑話,十年之功修建鄭國渠,用了十數萬民夫,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到最後只是韓人的疲秦之策。
恐怕這件事被列國提及,會被笑話很久。
李斯的一篇諫逐客書幾經轉折送到了秦王政手中。
扶蘇想到了一句話,「始臣為間,然渠成亦秦之利也。臣為韓延數歲之命,而為秦建萬世之功。」
扶蘇不知道,鄭國是不是真的對秦王說了這些話,但見到一個男子再一次站到章台宮前,便知鄭國該是不會死了。
這是扶蘇第一次見李斯,這個李斯正躬身站在殿外,等待著秦王召見,他低著頭十分的恭敬。
這人就是大秦未來的丞相。
對扶蘇而言章台宮就是一個禁地,至少田安是不會讓自己踏足那裡的。
這是太后對自己這位公子的保護,扶蘇能夠理解,也就沒有多問。
隨後,李斯被召入了章台宮內。
扶蘇又回到了高泉宮,繼續辨認著六國的文字。
又過了半月,田安又帶來了消息,秦王放過了鄭國,並且讓鄭國繼續修渠,廢止了逐客令。
「太后,聽聞近來有一個叫李斯的人,頗受秦王信任,聽說是李斯救了鄭國。」
太后修補著公子的衣裳,低聲道:「秦王說要唯才是用,不分國籍,李斯就是秦王要唯才是用留下的人,就算是李斯不去見秦王,鄭國也不見得會死。」
餘下的時光,扶蘇一直學著讀書識字,很少走到高泉宮外。
今天,有內侍帶著一卷竹簡而來,當華陽太后看到這卷竹簡之後,吩咐道:「田安,你去一趟。」
田安拿過書卷,行禮道:「是。」
在扶蘇之後的記憶中,這是田安第一次離開高泉宮。
田安不在的這些天,扶蘇發現除了田安,宮裡的其餘人所作的餐食更加難吃。
洛邑,田安帶著秦王政的書信來到了此邑的一處宅邸內。
鬚髮已花白的呂不韋正坐在油燈邊,看著一卷書。
油燈上那搖晃的火苗照在呂不韋滿是愁容的臉上。
田安被僕從請到正堂內,呂不韋這下擱下竹簡行禮道:「臣————」
「不必多禮了。」田安招手讓身後的內侍端著酒壺與食盒走上前,放在了呂不韋的面前。
田安又拿起一卷竹簡,放在了呂不韋的面前,低聲道:「秦王沒有殺了鄭國。」
呂不韋朝著咸陽方向拜倒在地,行禮道:「大王英明。」
昔日,威風如秦國相邦的呂不韋執掌秦國國事,是多麼的不可一世,當初是華陽太后給了他機會,給呂不韋機會是因華陽太后也是真的愛惜贏政這孩子。
但呂不韋正是利用了華陽太后對贏政的喜愛,一步步得到秦國的權力,直到呂不韋背棄華陽太后,背棄了秦王政。
田安的目光帶著森冷,轉身離開,走到了正堂外。
堂內,油燈的火苗很微小,呂不韋捧著秦王的書信,借著油燈的火苗,顫顫巍巍端著,默不作聲地看著。
直到天快亮的時候,呂不韋已喝下了酒,倒在地上沒了聲息。
田安低聲道:「呂不韋,你真的死不足惜。」
又過了三年,八歲的扶蘇已能夠閱讀六國書籍了。
鄭國渠建成的這一年,秦國迎來了一次大豐收,華陽太后高興地領著扶蘇去了咸陽城外遊玩。
扶蘇坐在車上,看著阡陌連綿的田地,感嘆道:「好多糧食啊。」
華陽太后笑著道:「這些糧食可以養出很多秦軍。」
田安策馬在一旁,言道:「人們都說秦王是雄主,只有雄主才能將敵人的匕首鑄造成自己的犁鏵。」
言外之意,韓王的疲秦之策,成了秦國的強大之根本。
扶蘇甚至可以想像,當秦軍破開趙國邯鄲的城門,那位趙王想起當初對秦國的譏諷,他又會是一副如何懊悔的神情。
理性是一個政治高手必備的能力,這是扶蘇在父王身上學到的本領。
若不是堅定與冷酷的理性,若不是秦王政壓下了被羞辱與欺騙的憤怒,若不是秦王冷靜地面對這場騙局,恐怕就真的錯過了鄭國。
車隊走到一處秦軍包圍的獵場中,在這裡扶蘇又一次見到了那個穿著一身黑袍的秦王。
只是秦王似乎沒有注意到自己,扶蘇站在田安的身邊,也不敢隨意走動,田安站著他就站著,田安去哪兒他就跟著去哪兒。
安全感都是自己給自己的,至少田安是最可靠的。
站在後方的扶蘇還聽到了太后與父主的談話。
華陽太后這兩年的白髮也越發多了,他看著贏政就像是當年第一次見到那個少年,他有智慧且有鋒芒。
「太后,寡人沒殺了鄭國。」
華陽太后低聲道:「大王英明。」
秦王政看著正在角力的兩個秦軍,又道:「那夜是太后勸說寡人,讓寡人下定決心與叔伯們說清了國家憂患。」
「大王英明。」
華陽太后是秦王的奶奶,並且對這位奶奶十分敬重。
秦王政正在向太后說著近來的事情,並且看著幾個秦軍將領打在一起,笑道:「那是王翦,此人頗有兵法韜略————」
秦王化陰謀為強國建設,鄭國建成讓關中白地成為沃野,咸陽糧草十萬石一積,絕不是虛言。
而這位頗有野心的秦王,正打算東出一統六國。
回到高泉宮之後,扶蘇見到一位太醫來給太后診脈,其間說起了太后的病情。
華陽太后到了這年紀,對自己的健康早已看淡了。
八歲的扶蘇言行已是有模有樣了,在這一次郊遊時,有宮女說華陽太后沒有提及公子扶蘇,公子扶蘇這般聰慧的孩子,應該讓秦王知曉的。
當她們議論此事,田安一個眼神就讓她們不敢吱聲了。
在田安的認知中,只要華陽太后立下的規矩,絕對不能壞。
長大了一些,扶蘇在宮裡就更自由了一些,心中一直銘記著太后的教導,絕不在人前顯露自己的本領與才學。
扶蘇已可以自己烹煮飯食了,親手給華陽太后烤了餅。
華陽太后吃著餅,道:「出去玩吧,已安排好了兵馬護送你。」
「孫兒天黑前就回。」
太后笑著點頭。
坐在離開咸陽的車駕上,扶蘇問著田安,道:「上次你出去半月,是去做什麼了?」
田安道:「給公子尋了些楚國的糕點。」
扶蘇瞧著遠處的景色,不想搭理田安了,被人當小孩子哄,真的不爽利。
「蒙將軍!」田安呼喚了一聲。
一個穿著甲冑的黑臉將軍,策馬而來。
「公子,這便是軍中的蒙恬將軍。」
「末將蒙恬,見過公子。」
PS:番外暫一天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