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分流


  第414章 分流

  

  兩萬軍官裡面,沒欺壓過士卒的不算多,這要是清算,那不全完了。

  「韓國公言重了,曾經的遺留問題,就讓它過去吧,都是為了大局穩定。」

  韓國公淡然笑道:「諸位所憂慮的本公自然清楚,大多軍官都對士卒有過欺壓,實在是情勢如此,能出淤泥而不染的,自然極少。

  倘若僅僅普通欺壓倒也罷了。

  但若是真正觸犯了大明律中險惡的律法呢?

  以本公所知,淫人妻女者有,殺人者有,這些人乃是窮凶極惡之徒,應當殺之,以正國法,以使天下人知曉朝廷開釋軍戶之恩典,乃是大日煌煌!」

  「正當如此!」英國公擊掌笑道,「韓國公所言甚是有理,此等兇惡之輩,死不足惜!

  當殺之,以慰軍戶經年受辱之心。」

  英國公這話就更進一步,開釋軍戶是極大的恩典,但卻不是結束,把那些欺壓他們的人殺了,才是真正收攏這些人的心。

  借汝人頭一用!

  殺氣騰騰,笑容滿面。

  兩位公爵一唱一和,讓殿中頓時顯得有些森寒冰冷起來。

  一旦說到對朝廷的政治形象方面,其立意則不同,說話便需要更加謹慎,以免觸碰到禁忌。

  在這場軍事改革會議上,說話的一直都是幾位國公,反而是一直在邊境鎮守的總兵,出言極少。

  其中原因很簡單,國公府的一整套體系,是非常依賴於衛所存在的,比如黔國公府、魏國公府等。

  那韓國公和英國公又為什麼會支持呢?

  表面上來看,是他們和李顯穆之間的特殊親密關係,讓他們必須和李顯穆眾志成城。

  但實際上,這個原因最多能占到兩成。

  涉及到生死存亡的核心利益,不要說親戚關係,就算是父子兄弟也要廝殺到你死我亡的境地。

  真正的原因在於,李顯穆為他們提供了新的轉型點。

  首先,在面對李顯穆時,他們因為更了解,就有更深的畏懼之心,在這種情況下,李顯穆再給生路,自然而然就會跟上。

  說白了,韓國公府和英國公府也會在這次改革中受損,但他們賣掉了其他勛貴,讓自己從封建貴族向著封建資本轉型,彌補了自己的損失。

  而那些都督總兵在實際戰爭中,更依賴募兵,支撐著他們作戰的骨架,並不是衛所。

  衛所對他們而言,更像是一份可以世襲的飯票。

  拿掉很肉疼。

  但如果僅僅看當世影響的話,其實沒那麼大,不值得在這麼高級別的會議上,和元輔發生爭執。

  李顯穆從來不會突然做一項重大的決定,在準備改革衛所軍制前,他訓練了一支足以應對危機的新軍,還從根本上一直在瓦解衛所的根基。

  如今衛所已然搖搖欲墜,只是一個空有皮毛血肉,內里骨架全空,只尚且能唬人的紙老虎罷了兵部尚書從一開始發言後,就一直在觀察會議中的局勢,果不其然,會議的局勢和他所預料的差不多。

  無論是總兵還是國公,一旦面對元輔,最終都選擇低頭,並無例外。

  但兵部尚書很清楚,低頭不代表就真的發自內心認可,更多的是對權勢的服輸。

  真正落實到實處,會不會去執行還是兩說。

  就比如黔國公,地處雲南,諸蠻族叢生之地,只要回到雲南,黔國公完全可以製造一些小型的、可控的戰爭。

  繼而將衛所改革之事,不斷向後拖延,朝廷不可能在正在發生戰爭的雲南,去推行改變軍事體制的改革。

  所以朝廷到底要如何去解決改革最大的阻力,那些世襲軍官,就決定著此番改革是否能夠順利。

  韓國公所說的區別對待,兵部尚書認為說到了點子上。

  將兩萬人全部革除是不現實的,將兩萬人全部納入官僚體系中,同樣不現實,必須要在其內部細分,削弱其一體性,才能順利從內部攻破。

  正在沉思的兵部尚書突然見到元輔給他敲擊信號。

  明白該是他上場時候了。

  「關於如何處理軍官的問題,依據內閣下發的要求,兵部做出了一份草案,請諸位靜聽。」

  對兵部尚書,諸將都給予了足夠的尊重。

  畢竟兵部掌握著武將的人事任命、軍隊的後勤供給等最核心領域的權力。

  「兵部的思路和方才韓國公的類似,即對軍官進行多層次的分流。」

  「最差的一批,就依照韓國公方才所言,以國法嚴懲之,以儆效尤。

  一則誅殺惡徒,清理大明官吏隊伍。

  二則使天下人知曉,善惡皆有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震懾其餘官吏,須知舉頭三尺有神明,當常懷敬畏之心。

  三則亦使百姓服膺朝廷,以奸賊之血,洗大明神器,此乃一舉三得。」

  兵部尚書所言,亦是一片殺氣騰騰,幾人都這麼說,那基本上就定下來了。

  必然會有一大批人遭殃,要為自己曾經做下的錯事去還罪。

  在場眾人立刻開始在心裡盤算自己手底下的人。

  「一批人要被殺,另外一批人則根據其罪孽,分別給予懲罰,以身上的世職相抵。」

  無論是殺人,還是如今治罪,究其根本,就是要把身上的世職扒下來。

  至於其目的,不必多言。

  文官的職位都是不世襲的,世卿世祿這種事,被廢除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從秦朝開始,有貴族爵位世襲綿延,但從來沒聽說過大批官職世襲的,能延續百年,已經足以偷著樂了。

  果然還是要奪世職!

  先前要殺人,現在即便不死,也要奪世職,可以預見,這場改革必然要向著最不可收拾的境地而去了。

  眾人臉都拉了下來,愁眉苦臉,這怎麼去干?

  兵部尚書好像並未看到眾人臉色,依舊在侃侃而談。

  「前些時日和元輔交談了一番,有關於未來的軍隊建設,元輔說,首先要看到戰爭形勢的變化。

  要回顧歷史,要研究戰爭兵種、戰爭武器、甲冑的變化,找到其中切實的發展路徑,以及對未來的預測。

  我記得兵部曾經讓諸位都提交過有關於這方面的奏章,諸位可還記得嗎?」

  一眾大將之中,大多數人頓時臉色有些不自然,他們雖然不是不學無術,但讓他們去總結規矩,那是強人所難。

  自古以來,能把打仗從術提升為道的人,本來就不多。

  將帥的區別就在這裡,而元帥比起十哲等兵聖,則又差一籌。

  他們的奏章都是幕僚給他們代筆寫的,根本沒放在心中,反正會打仗、能打贏就行了。

  兵部尚書自然知道他們的德行,撇了撇嘴,「既然諸位都不記得了,那就聽聽元輔的觀點。

  甲冑從先秦時期的甲,一步步進步到唐朝的明光甲,一直到宋朝最巔峰的步人甲,是依靠什麼?」

  這問題還是頗簡單的,眾人齊聲回答,「是冶煉技術和制甲工藝的提高,所以有了步人甲。」

  兵部尚書點點頭,「但我們大明不用那種明顯防禦更強的甲冑,又是為什麼?」

  這些深耕在第一線的將軍自然很清楚,「因為步人甲成本過於高,且行動不便,我們在北方主要面對來去如風的蒙古人以及遼東深山老林中的野女真人,對箭矢只要能夠防禦即可,同時需要一定的禦寒能力,鐵甲不合適。」

  「伴隨著火炮、火銃等武器的發展,鐵甲是否更加不適宜新的戰爭呢?」

  火器和箭矢的攻擊效果是顏為不同的,鐵甲效果必然差得多。

  但兵部尚書說了這麼多,他們還是沒聽懂這和改革衛所制度有什麼關係。

  「元輔有一個高論這麼多年以來戰爭的發展,尤其是伴隨著火炮、火銃等武器的發展,火炮的射程你們都很清楚,個人勇武對於戰爭的影響,越來越低,傳統的陷陣猛將,作用越來越低。」

  眾人都心知這的確是事實,楚漢時期項羽無敵,號稱羽之神勇、千古無二,固然項羽的確很猛,但和當時的甲冑水平低,也有很大關係。

  讓項羽去打宋朝步人甲,一個人砍死就沒力氣了。

  通常來說,陷陣厲害的猛將,大多數是本身穿戴全甲,而後帶著同樣全甲的甲騎,去尋找對方陣型之中的破綻,繼而打亂陣型,真正能憑著個人武力陷陣成功的,少之又少。

  尤其是火炮的發展,他們是眼睜睜看著火炮的射程越來越遠、射速越來越快,要不然也不會讓兵部打欠條,也一定要買第一兵器集團的武器。

  「為了應對未來新的戰爭形勢,我們需要新的軍事技術和理論,最重要的是,我們要改變選拔軍官的方式、也要改變培養軍官的方式。」

  「改變選拔方式?改變培養方式?」

  「沒錯,從前的選拔非常重視將軍的個人勇武,比如考察射術、騎術等,在培養軍事人才時,側主要依靠言傳身教,於是無法保證人才連續。」

  眾大將都緩緩坐直了身子,他們意識到了,這才是這一次軍改的核心,收拾那些衛所軍官,都只不過是附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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