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武官
落日熔金,暮色蒼蒼。
在京營的校場上,陳紹、韓世忠、吳玠、沒藏龐哥坐在木樁上。
他們正在討論練兵的事,大家各抒己見,陳紹也沒閒著。
周圍都是剛剛操練完,正要散去的將士。
遠遠看著皇帝,他們都有些激動。
誰讓皇帝身邊那幾位,以前也和他們一樣是小兵呢。
陳紹沒有練過兵,他是很幸運地撿到了劉法戰敗之後的遺產。
就像是在幾個修仙大能血戰之後,來到戰場上,撿到了什麼什麼神兵一樣。
他起家的班底不差,能夠硬抗李察哥,確實是靠士氣,但絕不可能只是靠士氣。
當時楊成看到局勢危急,陳紹他們不眠不休地死戰,就想要帶著逃難至此的百姓一起守城,被陳紹給拒絕了。
因為他當時已經發現了,這伙所謂的『潰兵』,戰鬥素養極高。
要是把普通百姓弄上來,沒什麼用不說,還容易拖垮士氣。
他上來收攏得到的這些人馬,就是他的嫡系,不需要從頭操練。
但是陳紹對於練兵,也有自己的心得。
他覺得練兵之道,就在一個字——嚴。
軍紀嚴明的隊伍,一定是強軍,反之亦然。
而要做到軍紀嚴明,最上流的辦法就是讓士卒們心甘情願。
讓他們有所求,覺得在軍中很好,畏懼被開除出去。
有兩個辦法可以實現,其一是加強教育,拔高他們的思想。
這一條現在還走不通。
第二就是利益捆綁,在軍中好處多,讓他們不捨得被開除出去。
這一條正是大景目前做的。
就像是岳飛、戚繼光這樣的練兵大師,都是一個路數:
加入岳家軍或戚家軍的普通士兵,好處是實實在在的——餉銀足額不剋扣、戰功有重賞、陣亡有撫恤、家屬有保障,是古代少有的「當兵能發財養家「的正規精銳,而非被壓榨的炮灰。
南宋普通禁軍月餉約800文,岳家軍士兵通常給到2貫(2000文),且岳飛嚴查軍官吃空餉、剋扣糧餉,朝廷發的錢一文不少發到士兵手裡。
明中葉衛所兵月餉名義僅0.3~0.4兩且常拖欠,戚家軍招募即發安家費(3~5兩白銀),月餉約1.3~1.5兩按時足額發放,高於當時明軍精銳家丁標準。
因為大景有錢,而且有制度,限制了武將們剋扣軍餉。
導致現在的大景武將,人人都是岳武穆,景軍戰鬥力高的秘密就來自這裡。
武將們也靠打勝仗,獲得更高的利益,與之相比剋扣軍餉那點錢,還要擔著殺頭的風險,很少有人會去干。
當然,也有頭鐵的,去年南海水師就抓了六個;西征大軍中,也有將士舉報,逮了些蠢貨。
畢竟前朝大宋的很多武將進入了景軍,他們覺得喝兵血是天經地義的,一時間改不過來也正常。
隨著抓的人、殺的人越來越多,自然會慢慢改掉這個風氣。
陳紹所說的興建一個學院,專門來教兵法,讓韓世忠和吳玠有些不解。
他們覺得戰爭這種事,就得去戰場上學,他們都是從小兵開始學的。
但是隨著陳紹的講解,他們越來越頻繁地點頭。
大景現在不需要能打神仙仗的武將了,而是需要中規中矩,不犯致命大錯的武將。
如今的景軍,打到哪裡都是優勢,究竟要打到何處,純看他們的物資補給運輸。
而且天下英雄,有如過江之鯽,你別說學院裡了,不管什麼時候,湊齊一百多個人,就能找出幾個人才來。
平日裡表現或許看不不出來,但才華一旦激發,可能就爆發出超乎想像的能量。
一縣之才,足以橫掃天下,絲毫不是什麼誇張,而是厚重的歷史書上總結出來的。
陳紹耐著性子,解釋道:「實力強的時候,打仗就要追求降低傷亡了。咱們如今打仗,多是遠征,航行路上各級武官也得負起責任。」
「管理士卒,使他們注重乾淨,免於瘧疾、瘟疫、瘴癘、腳氣、跳蚤.這些東西殺起咱們的兵來,不比敵人差。」
韓世忠有些詫異,他是最清楚陳紹底細的,陛下從參軍那天起就是糧料使,還是買的自己的功勞。
這件事他可從來沒跟人說起過。
怎麼對底層士卒的事,這麼清楚,看來一定是經常下功夫。
想到這裡,他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敬意。
他韓世忠到了今時今日的地位,就不再想著這種事了,小兵時候對環境的抱怨對他來說,都像是上輩子一樣遙遠了。
但陛下就能體察底層軍情。
要是真按陛下說的,把這些事也化為職位自帶的責任,歸到中低層武官身上,那麼確實可以減少很多傷亡。
打仗時候,真正在戰場上被砍死的,從來不是傷亡的大頭。
除非是定難軍和女真韃子那樣級別的死戰、血戰。
打了一輩子仗,能享受享受了麼?
答案是韓世忠可以,陳紹還不行。
滅夏、滅金之後,韓世忠已經完成了他的任務,他已經做得足夠多了。
但陳紹還有其他事要做。
能力越大,責任就越大,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陳紹有領先時代一千年的眼界,他絕對不可以當個普通的帝王,爽過這下半輩子就算了。
要想爽的話,陳紹已經完全可以放縱起來了。
他就是在金陵搞個大景版本的酒池肉林,大家也都會說:不愧是英雄天子,真是一等一的風流。
建武八年,朝廷開始提高武人,尤其是士卒的地位和名譽。
到建武十年,開始準備建武官培養學院,提高中低層武官的素養。
這些事看著好像都是陳紹心血來潮辦的,但其實仔細琢磨,都是局勢推著他一步步走的。
到了什麼時候,就要做什麼事,只有這樣,才能把他的新政維持下去。
而陳紹嘔心瀝血,打造的這個新政,已經用成績證明了它的正確性。
往西都打到裏海了,往東拿下了高麗東瀛和琉球,往南拿下了整個東南亞,往北更是除了極寒之地,其他都納入版圖了。
還要怎麼樣?
現在就怕有壞人,把新政給拆了台。
很快,這場校場上的討論,也和大景其他朝廷大事一樣,成為陳紹講其他人聽的局面。
這麼多年以來,自凡是陛下堅持要做的,事後都證明了是對的。
大家也就習慣了。
要是陛下只是稍微過問,沒有堅持,那麼你可以據理力爭。
搞不好陛下就虛心納諫了,事後也不會給你穿小鞋,甚至還會高看你一眼。
但他堅持要做的,你就別阻攔了,不然容易被翻舊帳。
陳紹一般也不會強勢干預其他事,一般都是牽涉到官制和民生的問題,他比較有主見。
比如累進稅的施行、土地的丈量,一向寬宏仁厚的皇帝,一口氣流放了二十萬人,把跟隨自己創業的宰相魏禮殺了。
只因為這是打破土地兼併這個怪圈的關鍵一步,所以陳紹眼裡容不得任何沙子。
到了他要匠人入品的時候,只遇到了文官集團零星的抵抗。
沒辦法,這個皇帝太壯了,他流放了幾十萬士族之後,馬上把自己的嫡系親信打散了,安插了八萬戶在中原最富庶的地方紮根。
八萬個對他忠心不二的鄉紳,占據了最富饒的地方。
這不是八萬人,而是八萬戶,每一個都是小地主。他們落腳之後,會有宗族家人搬來相聚,有莊客來投奔,要人有人,要錢有錢,要糧有糧戰鬥力還異常兇悍,剛剛滅了不可一世的女真金國。
誰敢和皇帝硬抗?
定下開辦武官學院的大計之後,陳紹又敲定了一些細節,這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金陵的城郊,到了晚上依舊繁忙,但軍營這附近比較安靜。
陳紹沒有和他們一起去吃酒,而是乖乖回到了皇城。
出行在即,很多人一年半載見不到了,他要好好陪陪家人。
——
瓜州大營。
傳來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壞消息是一時半會回不了家了。
好消息是,大家可以等到皇帝出巡那天,跟隨他一起回到山東老家。
他們最後的任務,是在海上護衛皇家龍船。
陛下出巡時候的路線,基本定了下來,就是從金陵出發,在江南轉一圈之後,入海去高麗、遼東。
後面再去北境、西遼,轉上大大的一圈。
這一趟少說也要一整年。
雖然要晚一點出發,但是瓜州大營就跟過年了一樣。
人們紛紛讚頌將主李彥琪。
不愧是背景深厚的李將主,去了一趟,就把這個差事拿到手了。
自己這一趟護送陛下出海,回去之後族譜都能單開一頁了。
而且還有更好的消息,就是他們這些人的功狀、勛簿都已經上報。
據說正在根據上面的記錄,給大家分派良田。
護送陛下之後,馬上就能回鄉,過上安穩富足的日子了。
要是從入駐高麗開始算,他們在海外飄泊十年,又打了五年仗。
這些年的辛苦,全值了!
李彥琪本人也是暈乎乎的。
大帳內,燭影搖晃,李彥琪握著詔書,已經記不清自己讀了多少遍了。
想到自己曾不止一次上書,說是要一年內平定東瀛,尤其是在前期打富士川大捷那段時間。
他真的是信心十足。
覺得東瀛就像是一個泥塑胎,自己一腳就能踹爛。
那時候陛下一直回復,要自己戒驕戒躁,穩步推進,不要急於求成。
那時候李彥琪只覺得陛下是太穩重了。
根本不需要這麼重視,自己很快就能征服整個東瀛。
後來他被活生生拖了五年。
沒想到陛下非但沒有怪罪,還給了自己這樣的體面差遣。
陛下
李彥琪把詔書收了起來,要當做傳家寶傳下去。
大營中那些喧囂,本該成為營中大忌,但是今夜所有武將都選擇了裝聾。
——
馬蹄聲碎,車轍印淺,一行人馬沿著一條縱貫中原的古老官道緩緩向南而行。
巍峨的洛陽城牆已然在望,此城在這幾年算是又有點落寞了,但依然是很多顯貴養老的首選。
隊伍中間的一輛青幔馬車內,致仕的張所和傅亮在廂內對弈。
「季公,陪著老夫一路辛苦,且到舍下盤桓數日,讓老夫一盡地主之誼。」張所落下一子,注視謝遷。
「三子兄好意心領了,老夫歸心似箭,不好在路上耽擱,容後有暇,再來滋擾。」
雖然都是辭官,但張所沒有選擇回鄉,而是到了洛陽居住。
當初宗翰和宗望兩路兵馬南下,李綱短暫掌權那段時間,提拔他們兩個入朝。
張所經略兩河,充河北西路招撫使;傅亮為河東經制使,經略河東。
河東本來就是陳紹的地盤,自然是毫無懸念,傅亮去了就被架了起來。
沒過多久,他就主動融入了河東,投奔了陳紹。
至於張所,在歷史上貢獻不小,提拔王彥為都統制,破格擢岳飛為統制,統兵七千,進軍衛州等地,欲解除金兵對東京、西京的威脅。不久,李綱罷相,張所被貶斥嶺南,經荊湖南路時,為起義造反的楊麼、鐘相所害。
後來岳飛給他報了仇,還花費很大氣力,終於找到張所的兒子張宗本,「教以儒業,飲食起居,使處諸子右」。
如今他被李綱安排到河北之後,才發現河北根本沒有他立足之地。
童貫在這裡刮地皮,湊錢贖買幽燕,已經颳得十室九空,無數人家破人亡。
然後就被曲端一鍋端了。
張所也就勢投奔了定難軍。
站在當時李綱的角度來看,確實很絕望,天下豪傑之士,已經對大宋失望透頂。
尤其是伐遼失敗之後。
要知道,把他們打的丟盔棄甲的戰神一樣的蕭干和耶律大石,面對女真兵根本毫無抵抗之力。
對能擊敗女真的漢家英雄陳紹,他們也就難免心嚮往之。
儘管他們都是李綱提拔起來,外抗女真,內防陳紹的.但是自始至終,沒有投靠陳紹的,好像只有一個宗澤。
哪怕是岳飛,那個看上去比較忠直的,也是在檀州投奔了陳紹。
他帶著宗澤最後的兵馬,去到古北口的時候,已經宣布了大宋徹底沒有了任何希望。
因為那支人馬雖然也不是定難軍的對手,但已經是最有可能拱衛大宋社稷的兵馬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