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皇帝的情緒


  家宴散場的時候,宮庭中難得地熱鬧起來。

  各家來等著接人的車馬,擠滿了皇城外的官道。

  大景皇城,是不允許晚上留宿的,哪怕是嬪妃們的親娘也不行。

  至今唯有金家老四金珠兒,因為給帝姬們啟蒙,夜宿皇城好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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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紹破例挽留姑母陳月仙在這裡住幾天,被她以住不慣為由拒絕了。

  陳紹只能是親自送她出宮。

  陳好好在一旁欲言又止的,不停給已經改姓陳的陳婷使眼色,後者笑著說道:「祖母,讓好好跟著我們去住幾天吧,她想你了。」

  雖然問的是陳月仙,但是好好已經去看李師師了。

  後者沒好氣地抿了抿嘴。

  陳紹馬上笑道:「你替父皇去住幾天也好,要聽你姑奶奶的話。」

  好好低著頭偷笑,然後正兒八經地點頭。

  其他帝姬都有些羨慕,但是人家先開口了,自己也不好再說。

  過幾日也試試求父皇,她們都是有娘舅在金陵的。

  但陳紹一般是不許帝姬出宮的,只有跟著自己的娘親一起回去可以。

  唯有陳月仙那裡,是可以隨便去的,陳紹也格外放心。

  宮外的人群,久久都沒有散完,來的人太多了。

  這一趟回去之後,肯定會成為他們這些皇親國戚的榮光,日後在金陵少不了要吹噓一番。

  尤其是女眷們。

  陳紹和一些嬪妃,就在皇城的高樓上眺望,指著遠處的馬車,猜是誰家的。

  如此無聊的小遊戲,他們玩得樂此不疲,包括陳紹在內。

  天子是孤家寡人,但是在孤和寡之後,他首先是個人。

  是人就渴望親情,除非是被親人傷過。他這個宗族實在是太稀薄了,煢煢孑立,形影相弔

  如今這麼好大一家子,還真有點親戚滋味。

  對於皇帝來說,這是難得的可以用來調節情緒的感情。

  無情未必真丈夫.——

  中秋過後,沒有與任何大臣商議的情況下,陳紹發了兩封詔書。

  第一封是改講政堂為內閣,內閣暫定為十人,依然由宰相領銜。

  入閣者皆為副相,人選也都還是那幾個。

  第二封是全國各地興辦講武堂,陳紹自己一個人,擬定了五個講武堂的提舉使。

  這些提舉大多是當地致仕的德高望重之輩,而且在朝中的時候,都是支持皇帝新政的。

  這種文官大都比較開明,腦子很活,讀書讀的通透。

  陳紹信任他們的忠誠,更加信任他們的能力。

  至於在前朝是否阻攔過自己代宋,根本就不在陳紹考慮範圍內。

  當初他們都是宋臣,不阻攔自己代宋,反而是有大問題。

  皇帝在打江山的時候,恨不得敵對的臣子都投降過來。

  真坐穩江山了,又都喜歡那些忠貞的,懷疑那些貳臣。

  最著名的當屬乾隆,當年多爾袞入關,那麼多漢人官僚、軍頭投降,成為滿清的帶路黨。

  那時候多爾袞還是很懂拉攏這些人的。

  但是乾隆時候,政局已經穩定,就開始翻舊帳。

  給這些人寫了個《貳臣傳》,極盡侮辱之能事。

  陳紹的格局比他們高些,只看在本朝時候的表現。

  張所是李綱的親信,他對大宋當年也是忠心耿耿,但後來被陳紹的功績折服,在朝中兢兢業業幹了十年。

  你要說他還想著恢復大宋,陳紹第一個不信。

  這兩封詔書一文一武,為大景未來的走向指好了路。

  此時在大景的各地,很多官員捧著大景報,開始鑽研名單的奧妙,總結這些人為何能入閣,為何能成為講武堂提舉。

  皇帝為何要藏在深宮裡,就是因為他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會招來無數人的琢磨。

  要是曝光度太高,久而久之,皇帝的弱點、好惡、癖好.就會被扒得底朝天。

  就怕有新人以此為晉身之資,琢磨些歪門邪道。

  就像是採選司選天下淑女,陳紹也沒有專門去告訴他們,自己喜歡什麼樣的。

  楚懷王好細腰,國中常有餓死者。

  適當保持皇帝、皇家的神秘性,其實是很有必要的。

  如今大景幅員遼闊,兵強馬壯,民殷國富,陳紹自然是百無禁忌,什麼都不怕。

  但他的後世子孫,未必都有這個條件。

  陳紹這兩封詔書,還有一層深意。那就是在講武堂建立之初,就確認了皇帝的任命權。

  畢竟大景建國才十年,很多政務都沒有先例,陳紹怎麼做的,將來就是祖宗之法。

  這一點其實特別重要,明初的朱元璋和朱棣兩人的強勢,就定下了大明皇帝皇帝有乾坤獨斷的大權,想封誰做甚麼官,一句話的事而已。

  哪怕是到了明末,崇禎皇帝朱由檢都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隨意更換首輔。

  而很多朝代的中後期,皇帝對官員的人事權不再完整;可以殺官、罷免官員,但沒法僅憑聖旨提拔官員;朝廷中樞官署,甚至可以把皇帝的聖旨打回去。

  皇家把軍權牢牢掌握在手裡,提高內閣的行政權,再加強監管、採訪制度。

  如此一來,在皇權穩固的情況下,就能很好地保持這一套制度的穩定。

  有些開國皇帝能力強、精力旺盛,他制定製度的時候,恨不得往死里內卷,把所有權力都握在自己手裡,不容許任何人挑戰,默認後世子孫都能和他一樣。

  但是他忽略了一件事,他的子孫未必有他的能力和手腕,比如說朱允炆;即使是有這個能力,心思也未必在治國上,比如說朱厚熜。

  陳紹就不同,他一直在努力建立一套制度,哪怕皇帝有些愚笨昏庸,也能讓國家機器正常運轉。

  得益於生產力的巨大提升,他的這一想法,正在一點點實現。

  七天之後的小朝會,陳紹看了一眼,大臣們都沒有異議。

  他心中暗暗點頭。

  這件事就算是定下來了。

  中書門下的講政堂,原本只是蔡京臨時成立的一個機構,為的是籌措伐遼的事。

  改為內閣之後,等於是把這個制度徹底固定了下來。

  這相對於前朝的宰相來說,是文官們行政權力的一次加強,他們當然不會反對。

  而且內閣有十個座次,陛下明明確確點出了,只要入閣就是副相,是正兒八經的相公。

  而不是以前那樣,這個相公,那個太尉,都是官員們彼此互相抬舉。

  這次內閣,連白時中都進了,自己這些人努努力,未必就沒有機會。

  對他們來說,這其實是一次皇帝格外的開恩。

  相對於這兩封詔書,小朝會上,大臣們還是更願意討論出巡的事。

  大家據理力爭,不斷陳述自己伴駕的重要性,希望皇帝能帶上自己。

  陳紹聽得有些無聊,其實不管這些人怎麼說,他要帶的人早就確定了。

  國家用人之際,你們不想著留在都門,為海陸兩個西征籌備,光想著伴駕,那哪能行。

  伴駕這種事,還是要挑選一些跟著自己,能夠發現弊病,有能力解決問題的人。

  比如說宇文虛中,比如說蔡行、張潤。

  還有承天寺的高僧,也要跟著自己,一起去邊關看看,那裡的宗教問題如何。

  需不需要承天寺指導一下。

  承天寺對於宗教問題的指導,那真是藥到病除。

  因為他們首先不是想著解決問題,而是解決造成問題的人。

  要是有什麼宗教有不符合大景利益的行為,那就把高層全殺了,換上一批人來要是還不行,那就把這個宗教給滅了。

  這就是承天寺的手段。

  神道教就是這麼被滅的。

  至於各地的佛門,也都是這樣被馴化的。

  在這個時代,很多地方,其實都被宗教把控。

  他們的神權力量,甚至高於王權力量。

  這在大景是絕對不允許的,是正兒八經的犯禁行為。

  這次出行,承天寺的份量很重,值得一提的是,承天寺雖然名字裡帶個寺,但他絕對不是單純的佛寺。

  裡面有和尚、道士、喇嘛、薩滿、神父.

  所有大景境內有的宗教,在承天寺都有,而且根據大景的律法,承天寺的各個分署,全都是各宗教的最高權力擁有者。

  擁有各個宗教最高卷義的釋經權。

  你要是不聽他們的,那你就是異端。

  承天寺只需要上一封奏章,走程序,就能調動各地景軍消滅異端。

  這種事,雖然一般都是小規模的流血,但是大景建國十年以來,在中原內部流血最多、殺人最多的,還真就是承天寺的一系列行動。

  河西翟氏因此一躍成為大景最煊赫的幾個家族之一。

  而且承天寺,也在暗中負責情報,畢竟傳教這種事,是最適合搞情報的。

  情報機構就是皇帝的耳目,陳紹這麼雞賊的人,怎麼會只信一雙眼睛的。

  承天寺、廣源堂和金陵府衙,是陳紹麾下三大情報機構。

  是他的三雙耳目。

  ——

  建武十年,臘月。

  陳紹在福寧殿內,十分生氣,因為他費盡心思,把北境的韃靼人王庭全部抹除。

  然後又興建了冬營城,給遊牧民族一個棲息地,也讓他們更好地過冬。

  確實有很多雜胡因此對大景很有認同感,自願成為大景的邊民,為大景放牧。

  但是今年,從漠北傳來消息,在北海也就是貝加爾湖附近,又有零星部落出現。

  趁著歸順大景的邊民回到冬營城的時候,占據他們的牧場。

  這等於是在挑戰陳紹的底線。

  他馬上下令,讓北境各地出兵,掃除這些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部落。

  陳紹猜測,他們或許是來自更北邊。

  因為北境實在是太大了。

  大景雖然已經和極北苦寒之地的部落打成了協議,但是卻並不能保證每一個部落都通知到了。

  他們或許是覺得這裡沒有人了。

  這些小部落逐草而居,根本沒有什麼國家民族意識。

  他們單純覺得這裡沒有人了。

  你說他們無辜麼,或許有點,但是陳紹還是沒有心慈手軟。

  派兵驅趕只是第一步,他馬上又下令,等來年春暖花開,動工在漠北修建烽火台。

  負責監管牧場,驅趕這種部落。

  當年春秋時候,北方各國都修長城,秦皇統一六國之後,更是大興土木,修建了秦長城。

  其實長城的最重要的功用,並不是作為堡壘碉堡,而是傳遞消息。

  「烽火連天「和「狼煙四起「,都屬於是古代最快速的視覺遠程通信手段之一。

  長城本身是一套綜合的防禦、通信、邊境管控工程。

  陳紹的大景,目前沒有實力,也沒有必要在漠北修建長城。

  但是建造烽火台還是很有必要的。

  你要是放任不管,草原上早晚還會出現新的異族韃虜,還要蟄伏忍耐,等著中原陷入低潮的時候,就是他們露出獠牙的時候。

  下達了這兩個命令之後,陳紹坐在龍椅上,平復了一下心情。

  他發現皇帝的心情,其實很抽象,不是皇帝喜怒無常,而是他要管的事情太多了。

  如此大的天下,可能這裡有件事做得很好,讓皇帝高興了;別處又有什麼壞事,讓皇帝不高興了。

  在外人看來,可不就是喜怒無常麼

  陳紹總歸覺得這樣動怒不好,冷靜下來之後,他開始琢磨自己的心理。

  應該是自認為北境穩固了,所以突然出現的情況,讓他有些失望。

  就像是一個人修房子,剛修好了這裡,那頭又漏風了。

  修修補補的,總是達不到圓滿,可不就是要破防麼。

  但是處理政事,要的就是『耐煩』,沒有什麼事是可以一勞永逸的。

  開國皇帝總想著把所有事都做好,讓後世子孫可以守住基業。

  看來自己也落入了這個怪圈。

  陳紹笑著搖了搖頭,要想活得長,就得想得開,自己就不能把這些事太當回事。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什麼問題出現,就解決什麼問題唄。

  還能亡國咋滴?

  想到這裡,陳紹的心情豁然開朗,他就有這個好處,能及時調節自己的情緒。

  看著陳崇又用雙手,捧著一些奏章進來,陳紹馬上站起身來。

  「陛下?」

  「朕今日已經批閱了不少奏章,今兒個休息不再辦公。」

  說罷陳紹就邁步往外走,去找后妃們聽曲、飲酒、作樂。(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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