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南鳶表妹可願露一手
沈聿珩接過丫鬟遞來的茶盞,輕輕吹了口氣。
「眼下春風拂面,景致正好,偏要彈這秋雁南飛的調子……」說著,他抬眸睨了江映雪一眼,臉上未有絲毫波瀾,挑眉道,「莫非這江小姐的耳朵,連時節都辨不清?」
整個疊翠園隨著沈聿珩的話音落下,落針可聞。
江映雪臉色煞白,攥緊裙角,咬唇道:「是我愚鈍,原想著這曲子清靜,配得上疊翠園的竹影,倒忘了時節不同。」
說著,她抬眼偷偷瞟了他一眼,又道:「改日我練熟了《春江花月夜》,再彈給沈大人聽,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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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珩這才直看向她,眸光卻冰冷,他的手指在椅子上輕敲了兩下,慢悠悠道:「不必了,本使對聽人練曲子,素來沒什麼耐心。」
老太君輕咳了聲,用茶蓋撇著茶盞中的浮沫,肅聲打斷了二人的交談:「好了。不過彈支曲子,哪來那麼多計較。」
她的目光又落在江映雪身上,讚許道:「這曲《平沙落雁》老身聽來甚是清雅,合不合時宜倒不是什麼要緊事。」
說著,她招手示意江映雪上前來,拍著她的手道:「好孩子,別往心裡去,瑾知就是這張嘴不饒人。」
沈聿珩毫不在意姑侄倆的互動,只裝作不經意地又將目光掃過角落裡那個清瘦身影。
水榭中的氣氛霎時有些尷尬,宋南鳶正在心裡暗罵沈聿珩不解風情,卻聽得沈元嫣又喚了聲她的名字:
「南鳶表妹,你可願露一手?」
宋南鳶垂下眼睫,欠身行禮道:「既蒙姐姐費心,南鳶便獻醜作畫一幅,權當湊個熱鬧。」
「好。」沈元嫣面上笑得親熱,招呼丫鬟道,「將我那方松煙墨拿來。」
親自上前引著宋南鳶到案前,她點著那方松煙墨道:「這是去歲西域進貢的松煙墨,性子烈得很,沒有點腕力怕是壓不住。」
宋南鳶眸光落在那方烈墨上,唇角微彎:「松煙墨烈,正合筆力。」
沈元嫣嗤笑,不置可否,伸手示意道:「請吧。」
宋南鳶深吸口氣,視線掃過桌案上的畫具。
何止是松煙墨,硬挺的狼毫筆、速乾的宣紙,沈元嫣還真是精心為她準備了一番。
無礙,畫藝、繡技都是自幼母親教導她傍身的本領,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區區雕蟲小技,無傷大雅。
她抬手,將那狼毫筆在清水中蘸了蘸,指尖捏著筆桿在水中轉著圈,讓筆鋒緩緩舒展開。接著手腕微沉,避開松煙墨最烈的芯子,只在邊緣蘸取了稍淡的墨色。
在這種宣紙上作畫,倒也能逼她少些拖沓。
少頃,宋南鳶放下筆,退開半步,垂手立在一旁,聲音輕得好似池中漣漪:「獻醜了。」
宣紙上,一朵新蓮亭亭玉立,墨色荷葉翻卷出一股韌勁,花瓣卻暈染得極柔,好似雨後初晴的晨霧中一般朦朧。
明明用的是烈墨,卻用那速干宣紙的吸墨之性,化作了花瓣上若有似無的水痕。
眾人心中驚嘆,但見沈元嫣鐵青的臉色,卻也無人敢觸她霉頭開口稱讚。
沈元姝雖樂得見沈元嫣吃癟,卻也懶得抬舉宋南鳶,只在一旁默默欣賞她這位三姐姐的模樣。
眾人緘默之際,沈聿珩的目光在那畫上游移片刻,輕笑一聲,道:「宋小姐雖資質蠢笨,在這墨色上倒還算有分寸。」
宋南鳶迎上他的目光,屈膝行禮道:「多謝小叔謬讚。」
「宋小姐這蓮花圖清新雅致,的確別有情趣。」江映雪抓著袖口,擠出一絲笑容,接過話頭,也跟著稱讚。
沈老太君的眼神此刻也掃過那畫,悠悠開口道:「鳶丫頭能有這手功夫,也算難得。」
見狀,眾人也交口稱讚,只是字句里都帶著幾分敷衍。
宋南鳶的禮行得更端正了些:「承蒙老太君、江小姐和諸位姐妹抬愛,還要多謝表姐準備的好物件。」
這般虛偽逢迎了一番,沈老太君又對沈聿珩投去慈愛的目光:「瑾知啊,你平日當差忙,能來鬆散鬆散,我心裡也歡喜。」
沈聿珩把玩著手中茶盞,眼皮都沒抬一下。
見狀,老太君又拉過江映雪的手,將她往自己和沈聿珩跟前帶了帶:「如今你年紀也到了,身邊總該有個知冷知熱又門當戶對的人照顧著才好。雪兒這孩子,無論是家世、相貌、才情,都是頂頂拔尖的......」
沈聿珩緩緩抬起眼,冰冷的目光掃過雙頰微紅、目光羞怯的江映雪,嘴角勾起一絲輕蔑的弧度。
復又迎上老太君熱切的目光:
「錦衣衛衙門自有僕役伺候,國公府也多的下人,何須這位頂頂拔尖的侯門貴女紆尊降貴,明珠暗投?」
語畢,他拂袖起身,目光銳利掃過老太君難看的臉色,乾脆道:「今日應邀前來,茶也品了,花也賞了,本使還有公務要忙,告辭。」
在常安的護衛下,那玄色衣袍風一般離去,只在路過宋南鳶身邊時,腳步微微一頓,投去一縷意味深長的目光。
方才老太君說話間,他不自覺地看了她一眼,見她只是在一眾好奇又或欣羨的目光里,靜默立在原處,面上只有事不關己的漠然。
不知怎的,心裡那股怒火燒得更旺了些。
恰如此時,她也只是同眾人一般,欠身行禮,一絲多餘的情緒也沒有,只讓他更加煩躁。
他冷哼一聲,加快腳步,離開了疊翠園。
兩人並不清楚,這片刻發生的一切,已被羞憤交加的江映雪盡收眼底。
在沈聿珩那兒碰了一鼻子灰,老太君神色倦怠,懶懶道:「好了,時候不早了,老身也有些乏了,今日便散了,各自回去歇著吧。」
宋南鳶鬆了口氣,隨著眾人一同行禮告辭,才剛走上遊廊沒幾步,卻被一道清亮的聲音叫住。
「宋小姐。」
宋南鳶回過頭,江映雪正站在身後,臉上掛著一抹得體的笑容。
「方才見宋小姐的畫,映雪心中喜歡得緊。不知宋小姐可否賞臉,到榮禧堂與映雪共赴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