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是你的恥辱嗎?
文德殿。
鏜——
夜巡點卯的聲響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更添了幾分寂寥。
殿內燈火通明,空氣中還瀰漫著大火焚燒後的焦糊味。
今日皇城走水,宮人四處逃竄。
即便京兆府及時救火,也燒毀了一部分宮殿。
如今只有這文德殿毫髮無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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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赫坐在一張紫檀木書案後,案上堆滿了卷宗和輿圖。
他眼底帶著濃重的倦色,但脊背依舊習慣性挺得筆直。
腳旁的狼犬已經睡得肚皮朝上,四腳朝天。
側殿還有一些玄甲軍,正小心翼翼地整理著從灰燼里搶救出來的殘缺卷宗。
方曜從下午忙到現在,忙得頭昏眼花。
忽然,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他眼珠子轉了轉,瞄到黎赫書案一角放著一個油紙包,裡面是一塊早就放涼的棗糕。
方曜舔了舔嘴唇,躡手躡腳地蹭過去,飛快地抓起棗糕。
沒想到反被醒來的狼犬撲倒在地,長長的紅舌頭在他臉上掃來掃去。
方曜大叫:「啊!不要舔我!三哥救命!」
「烏林。」
黎赫只一句,那隻叫烏林的狼犬便悻悻而回。
方曜爬起來,將棗糕塞進嘴裡嚼嚼嚼,滿足地眯起了眼。
「好吃嗎?比武興伯府的還好吃?」黎赫陰陽怪氣道。
方曜訕訕笑道:「嘿嘿,我這不是還在長身體嘛!」
黎赫放下筆,抬眼看向他,方曜縮了縮脖子。
他趕緊轉移話題,低聲道:「三哥,我看也不早了,早些讓他們回去休息吧。再說了,大家從虞家拿的銀子都上交了,也沒違反軍紀不是……再說了,一路打過來,兄弟們雖不說,但也都等著恩賞呢……」
方曜覷著黎赫的臉色,越說聲音越小。
黎赫沉默著,目光落在桌上的輿圖。
他何嘗不知?
一年的時間,從邊關絕地起兵,以戰養戰,能支撐著打到京城,已經是奇蹟。
趕到太倉的時候,汪承恩的船剛剛啟航,承載著國庫銀兩的船就這樣從他面前離開。
咚!
「只怪霧氣太重!」黎赫狠狠砸了一下桌案,「若非如此,我那一箭射穿的就不該是汪承恩的腿,而是他的狗頭!」
國庫一個子都沒有,更遑論犒賞三軍了。
再這樣下去,底下人心裡那股氣散了,也容易生出怨懟之心。
「行了,你們都下去吧,明日全軍修整一日,只安排日常巡防即可,後日再操練。」
黎赫揮了揮手,那幾個玄甲軍拱手後便退下了。
此時,小兵來匯報:
城外林子已經一一探查了,並無伏兵,看來黎焱的人大部分是跟著船撤走了。
方曜眨了眨圓溜溜的眼睛,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三哥你今天根本沒有想殺那虞家二姑娘吧!你就是想詐一下,看附近有沒有黎焱的伏兵!對吧對吧!」
黎赫:「……你要是閒得慌就去把剩下的卷宗整理完。」
話雖如此,但只一瞬,他的腦海不由自主地閃過一雙杏眸。
清澈如泉,卻又帶著洞悉世事的聰慧和一絲倔強。
可惜了,黎焱連個暗衛都沒給她留下。
哼。
看來黎焱跟他那個爹一樣,只是嘴上說著喜歡,乾的全都是最髒的事兒。
方曜一點也不想幹活,他就跟沒聽見黎赫說的一樣,想起虞府的景象,忍不住咂咂嘴:「三哥,那武興伯府是真有錢啊!好傢夥,那宅子大的,跟迷宮似的!幾十個學子,愣是每人都有一個單間!伯府上面還有侯府和公府,那得多有錢啊!」
他話沒說完,黎赫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這些世家門閥,盤踞京城百年,吸食民脂民膏,自然富得流油!」
就像虞扶音,她在城外安撫難民,看似悲天憫人。
可歸根結底,她做這一切,是不是為了保全她武興伯府的富貴榮華?為了她虞家的門楣?
世家女,終究是世家女……
「難怪,那群山匪要去打劫青嶂學院,有一半的學子都是世家子弟呢,倒是連累了那些窮苦書生。」方曜說著又得意起來,「那幾個山匪都不夠我們打的,見勢不妙居然自盡了。」
「你說什麼?」黎赫警覺,「他們自盡了?」
「對啊,我本來是想抓活口的,結果他們嘴裡藏了毒。」
「不是山匪!」黎赫斬釘截鐵道,「山匪向來只求財,哪裡需要搏命?他們……是死士!」
他回想起來,當時的情形確實透著些許蹊蹺。
虞扶音怎麼知道青嶂書院會出事的?
手無縛雞之力的學子罷了,誰會出動死士去解決他們?
他的食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沉吟片刻,道:「你等衛垣回來後,把那幾個死士的屍體給他,讓他去查。」
「行。」
這時,一名士兵匆匆入殿:「殿下。」
黎赫抬頭看清那士兵的模樣,不滿道:「一早就派你去了,怎麼現在才回來?」
士兵頭埋得更低:「屬下奉命前往瑤光長公主府,卻被告知長公主並不在公主府……」
黎赫皺眉:「那她在哪裡?」
「長公主一直居住在蒲大人府上,屬下過去的時候,也遲遲未得召見,直到夜深了,她才讓人傳話,說,說……」
黎赫站起,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著急問:「她怎麼說?」
「長公主說她近日身子不適,需靜養,待過些日子,再……再與殿下相見。」
短短一句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黎赫眼中那點微弱的光。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甚至能聽見燈花爆開的嗶剝聲。
啪——
黎赫手中的毛筆被他無意識地折斷了,手背因為用力而泛出了青筋。
方曜長了張嘴,但是也不知說些什麼。
幾年前,他們就知道了,瑤光長公主已經下嫁了工部的一個小吏蒲實,還生了一個小兒子。
現在長公主好像也沒有要和三哥相認的意思。
方曜有些懊惱,要是衛垣在這就好了。
那傢伙嘴巴厲害,沒準能寬慰三哥幾句。
黎赫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乾澀沙啞:「知道了,下去吧。」
士兵如蒙大赦,連忙退下。
黎赫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高大的身影在搖曳的燭光下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寂。
窗外是無邊的黑暗和頹敗的宮殿。
沒有徹夜通明的宮燈。
沒有絲竹管弦演奏的靡靡之音。
沒有后妃宮女的衣鬢香影。
和他記憶中的皇宮截然不同。
他知道皇宮起火的時候,雖有些擔憂,但心中居然有一種暗暗的竊喜。
那個承載著痛苦和罪惡的皇宮,在大火中消逝了。
好像連帶著他不堪的過往,也消逝了。
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匕首。
那是他七歲被送往北狄為質前,母親送他的。
這麼多年他用這把匕首殺過無數個人,就是為了活著回京見到她。
他以為……母親至少會想見一見他這個……剛從地獄爬回來的兒子。
哪怕只是看一眼。
為什麼不肯見我?
十三年了,您就不曾想念我嗎?
是因為我……是你的恥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