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分什麼家?


  次日清晨,虞扶音一早就去了父親的書房。

  虞仲書正對著一幅新得的古帖臨摹,專注到女兒進來都沒有發現。

  「爹爹。」

  他聞聲抬頭看見女兒,臉上露出笑意:「泱泱來了?坐,你快看我這個字,是不是又精進不少?」

  泱泱是虞扶音的小字,父親私底下總是這樣叫她。

  虞扶音坐下來,先是和父親好好探討了一下字帖,又一起用了早膳。

  她看著時機差不多,於是旁敲側擊道:「爹爹,大伯早早投效新皇,將來位高權重,府里必定門庭若市。而咱們二房一貫喜靜,阿岳又到了溫書備考的年紀,不如……我們另尋一處清幽雅致的宅院搬出去住?」

  虞仲書笑眯眯地給女兒夾了一塊酥餅:「府里大著呢,你看我那幾個學生在外院住著,可曾吵著你我?再說了,搬出去住多不方便啊,府里有你大伯大伯母管著,咱們什麼事兒都不用愁,多好。」

  虞扶音有些頭疼。

  她知道為什麼父親仕途不順了,言外之意都聽不出來,怪不得接二連三被貶。

  前往𝕊𝕋𝕆𝟝𝟝.ℂ𝕆𝕄閱讀更多精彩內容

  不如挑明了說。

  「分家?」虞仲書聽後,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眉頭皺起:「泱泱,你怎會有此想法?你祖母還在呢,分什麼家?一家人骨肉相連,同氣連枝,不好嗎?」

  虞扶音還沒來得及給父親分析利弊,虞仲書就好似想起了什麼,眼眶瞬間就濕潤了。

  「想當年,為父只是庶出,若非老太太心慈仁厚,將我與大哥一同養在膝下,視若己出,何來今日?」

  「我與你母親剛成婚不久,我就得罪了上峰,是大哥塞了銀子才把事情擺平的。」

  「後來,我又得罪了先皇,幾次被貶,最慘的一次要去瓊州。是大哥拼死去剿了亂黨,用軍功抵了我的過錯……」

  眼看著父親馬上就要陷入回憶,淚濕瀾衫,虞扶音趕緊喊停。

  如今直接分家不太現實,不如先把母親的嫁妝先要回來。

  「爹爹!女兒的意思是,母親的嫁妝總擱在大房庫房裡,女兒這心裡總覺得不踏實。若我們能自己收管著,是否會更穩妥些?」

  虞仲書聞言,抬擦了擦濕潤的眼角,紅著眼睛盯著女兒看了半晌。

  虞扶音以為父親終於聽懂了其中的關鍵,心下一松,眼神裡帶著希冀。

  「泱泱,你是最近缺錢花嗎?」虞仲書一拍腦殼,開始翻荷包,「哎呀,女兒家確實要富養些,你娘的嫁妝動不得,爹爹這裡還有一些現銀你拿去花……」

  虞扶音:「……」

  罷了……嫁妝之事,看來只能另尋他法,徐徐圖之了。

  「二爺!」這時,門外的小廝探頭進來稟報:「車馬備好了,王翰林府的詩會快開始了,馬車已經候著了。」

  虞仲書一聽詩會,立刻神采奕奕,把銀子塞到女兒手裡,起身便往外走:「泱泱,你沒事就幫爹爹盯著阿岳溫書,估摸著開春就要恢復科考了,你多盯著點。」

  眼看父親要踏出書房,虞扶音忍不住提醒:「爹爹,先帝駕崩還不到一年,按規矩,國喪期間民間不能宴飲奏樂、聚眾行樂,今日這詩會……」

  虞仲書腳步頓了一下,含糊地應了聲:「我們只是品文論道,算不得宴飲行樂。」說完便匆匆走了。

  虞扶音目送父親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弟弟的院子走去。

  剛走到窗下,就聽見屋裡傳來少年按捺不住的喝彩聲:「哈哈!這雲麾將軍真乃神人也!太厲害了……」

  這小子,定是又在看什麼傳奇話本了。

  虞扶音一推開門,只見虞持岳盤腿,搖頭晃頭地讀手裡的《孟子》。

  她又好氣又好笑,直接走過去,將手伸進軟榻里的夾層,翻出一本話本子來,封面上寫著:

  《雲麾將軍傳》。

  「阿姐!」虞持岳臉上立刻堆起笑,「我就看了一小會兒,真的就一小會兒。」

  換作平時,虞扶音定會板起面孔,數落他不好好念書,辜負父親苦心,順帶沒收這些雜書。

  可若不是這一世玄甲軍出手,恐怕弟弟早已遭到大伯的毒手……阿岳才十五歲啊……

  虞扶音心中一酸,喉頭哽住,那些訓斥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了。

  她晃了晃話本,問道:「就這麼喜歡看這個?」

  虞持岳一愣,有點摸不准阿姐的態度,求生欲讓他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不不!我一點也不喜歡!我最喜歡的就是孔子孟子老子,我恨不得天天抱著他們睡覺!」

  虞扶音剛生出點憐愛的心思蕩然無存了,伸手去擰他的臉頰肉:「讓你渾說!」

  「哎喲!阿姐饒命!」

  姐弟笑鬧一陣,虞扶音將話本塞回弟弟手裡:「既然你真心喜歡,阿姐不攔你,武學也是學。」

  她想起黎赫登基後,打破了世家對武職的壟斷,大力推行武舉,多少寒門子弟得以憑本事進入官場。

  阿岳的路,或許本就不該在書堆里。

  虞持岳驚喜地瞪大眼睛,差點要跳起來:「真的?」

  「但有條件,」虞扶音按住他的肩膀,「不能讓父親知道,明面上該溫的書一樣不能落,不能讓他看出你荒廢學業。至於習武,我會想辦法給你找個可靠的武師傅。」

  「我就能教三公子啊!」阿梨端著茶盤走進來,聽了一耳朵,便毛遂自薦上了,「前幾日那個玄甲軍的圓臉將軍,還不是被我撓了臉!」

  虞扶音瞪了她一眼:「就你那點功夫,若不是方小將軍讓著你,你早被打趴下了,還敢說!」

  阿梨吐了吐舌頭。

  她原是城西武館館主的女兒,有家傳功夫。

  七歲的時候,父親比武時失手打傷一個小官的兒子,惹下大禍,武館被封,男丁被斬,女眷沒入官奴。

  虞扶音的母親心善,在官府發賣時把她買回府,成了虞扶音的貼身丫鬟。

  虞持岳眼珠一轉:「阿姐,不用找別人,明遠哥就能教我。父親總誇他文武雙全,讓他教我,就算父親知道了,也不會太生氣。」

  虞扶音腦海里浮現了一個模糊的面孔。

  如今的京兆尹,裴洺,字明遠。

  他出身寒門,曾受教於父親門下,為人剛正,確實是個好人選。

  虞扶音思忖了一下,對阿岳道:「這事你別管,我自有打算。你若是下個月的書院歲試能考到中等上,我就答應給你請武師傅。」

  「說話算數!」虞持岳馬上乖乖回到坐到書案前溫書。

  虞扶音則帶著阿梨回到幽篁居,一進院就愣住了。

  院子裡堆著幾個紅木大箱和錦盒,裡面是赤金頭面、珍珠簪環、翡翠鐲子,還有血燕、阿膠等補品。

  宋嬤嬤正指揮小丫頭搬東西,見她回來忙上前道:「這些是大夫人派人送來的,說是給姑娘的賠禮,還說以後廚房每日會給姑娘送血燕來。」

  虞扶音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碗煮好的血燕上,那暗紅色越看,越像汩汩流動的鮮血。

  她胃裡一陣翻騰,險些要吐,阿梨和宋嬤嬤扶她進了內屋。

  「阿梨,」虞扶音吩咐道,「從今天起,大房送來的吃食、衣物、香料,一律不許用。仔細檢查,有異樣立刻報我。」

  阿梨應聲:「是,姑娘。」

  她轉向宋嬤嬤:「嬤嬤,你想辦法在大房那邊安插一兩個耳目,不用做別的,只要把看到聽到的及時傳回來就行。」

  宋嬤嬤點頭:「姑娘放心,老奴知道怎麼做。」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