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大氅上的冷梅香
轉眼間，朔風漸緊，已是立冬時節。
黎赫在百廢待興、國庫空虛的窘境下，匆匆舉行了登基大典，昭告天下，建立北昭。
而黎焱的船隊未在應天府做絲毫停留補給，而是一路揚帆直下，直奔金陵而去。
不日，便傳來了他在金陵建立南昭的消息。
從此大昭一分為二，一南一北。
不過，先皇昏庸無能，連年戰事，苛捐雜稅，百姓們早已不在乎皇位上坐著的是誰。
誰能讓他們吃飽飯，誰就是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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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篁居。
虞扶音推開雕花木窗，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
她蒼白的面頰上，近日終於透出些許久違的紅潤。
自那日後，宋嬤嬤讓阿梨將藥渣送到外面的藥房勘驗，並無問題。
宋嬤嬤是宮裡出來的人，心思縝密，馬上又把虞扶音平日裡所用的飯菜，藥膳，所穿的衣物，房裡的調香，通通查了一遍。
結果發現是那溫補藥膳里，放了加重肺寒的草藥。
斷了藥膳，再喝了幾劑外面開的湯藥下去，虞扶音的咳疾不但好了，身子骨還一日比一日鬆快有力起來。
「姑娘，」阿梨捧著件白兔毛斗篷進來，一邊伺候她穿上，一邊道，「我聽說這幾日城外難民又多了好些，玄甲軍每日都耗在城門口盯著施粥呢。」
虞扶音系斗篷帶子的手微微一頓。
說起這個，她倒想起一件事來。
她轉頭問正在整理熏籠的宋嬤嬤：「嬤嬤，陛下那件玄色大氅，可漿洗妥當了？」
宋嬤嬤連忙應道：「回姑娘，早幾日就仔細漿洗好了，一直收在樟木箱裡，就等姑娘吩咐呢。」
「嗯，取出來吧。」虞扶音頷首，「備車，去城門。」
馬車駛出武興伯府側門，虞扶音打開宋嬤嬤放在馬車裡的樟木箱，取出大氅檢查一番。
一股清幽微甜的冷梅香，絲絲縷縷鑽入鼻端。
虞扶音驀地一怔。
這味道……不是自己房間的薰香嗎？
她瞬間恍然。
府中冬日洗衣，多是用暖閣烘乾。
暖閣里炭火常燃，為驅散水汽，下人們會習慣性地在角落燃上主子們常用的薰香。
她冬日裡慣用的是冷梅香，這氅衣在暖閣里待了那麼久，被那無處不在的冷梅氣息浸透，沾染上味道，再自然不過。
一絲難以言喻的尷尬悄然爬上心頭。
她拎起大氅抖了抖，想把香味散得淡一些，效果甚微。
馬車已經開出大半，回去也不妥。
況且她今日本來也要去看看城外難民的情況。
她轉念一想，宮中漿洗衣裳也會用薰香，以黎赫那等心性，怕是根本不會留意這些細微末節。
就此作罷。
路過糕點鋪子的時候，虞扶音又讓阿梨下車，買了兩提剛出爐的糕點上來。
可還未到城門，馬車便再也無法前行。
虞扶音掀開帘子望去。
官道上人頭攢動，車馬騾驢混雜在一起，將寬闊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抱怨聲、呵斥聲、孩童的哭鬧聲、牲畜的嘶鳴聲，嘈嘈切切。
「怎麼又堵死了！」
「這些難民！天天堵在城門口，還讓不讓人進出城了！」
「就是！官府光知道施粥，倒是管管啊！擋著道算怎麼回事？」
「我家鋪子今日要去城外拉貨，這眼看晌午了還堵在這兒，耽誤了生意誰賠？」
「哎喲，誰踩著我腳了！沒長眼啊！」
城內的百姓怨聲載道。
「下車吧，咱們走過去。」
虞扶音裹緊斗篷，帶著阿梨艱難地穿過擁堵的人群，好不容易才走到城門附近臨時搭建的官棚處。
城外的景象更為觸目驚心。
比之月前，難民的數量幾乎翻了一倍。
簡易的窩棚歪歪扭扭地沿著城門兩側蔓延開去。
衣衫襤褸的人群瑟縮在寒風中，面黃肌瘦，眼神麻木。
虞扶音頓覺悲涼。
亂世出梟雄，可亂世苦的是百姓啊。
「你們幾個，去那邊！對對對，讓他們把路空出來！」
方曜正焦頭爛額地指揮著幾個士兵疏通城門。
一張圓臉凍得通紅，眉毛、頭髮上都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看到虞扶音主僕，他眼睛一亮，抹了把臉小跑過來：「虞二姑娘，阿梨，你們怎麼到這兒來了？」
「方小將軍辛苦。」虞扶音微微頷首，示意阿梨將東西遞過去，「前些日子承蒙陛下借衣禦寒，如今漿洗乾淨了，特來歸還。順路買了些糕點，給諸位墊墊肚子。」
「哎呀，太感謝了！」方曜接過糕點，立刻招呼士兵，「快來！有好吃的了！」
士兵們圍上來分糕點，氣氛活絡了不少。
虞扶音望著城外黑壓壓的難民，蹙眉問道：「這難民越來越多，堵在城門終究也不是辦法，陛下可有安置之法？」
「陛下正愁著呢！」方曜嘴裡塞著半塊棗泥糕，聞言立刻往外倒苦水：「眼看著天越來越冷了，糧是夠了，但凍死的比餓死的還多。國庫也沒錢，宮裡頭燒毀的房屋還沒修呢！那些世家大族，還有城裡的商戶們，一個個跟鐵公雞似的，一毛不拔！讓他們捐點錢出來就跟要了他們命一樣！要我看，就應該抄家，抄一家能養好多百姓了……」
虞扶音靜靜聽著，目光掃過寒風中發抖的難民，望向皇城方向，若有所思。
忽然，她眼中忽然閃過一絲光亮：「我倒是有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當講當講！」方曜連連點頭。
「既然宮中有許多殿宇有待修繕，城外又有不少青壯難民，不如以工代賑？」虞扶音緩緩道，「招募他們入宮修繕，每日管兩餐，按勞給點工錢，他們有錢就能買過冬的衣物，而婦孺老弱亦可安排漿洗清掃的活計。」
她頓了頓，繼續道：「皇宮牆厚窗嚴，夜裡好歹有個遮風處。如果能騰些能住人的地方安置他們就更好了，不過宮中畢竟涉及陛下的安全，可能需要再斟酌而行。」
方曜聽得入神，手裡的糕點都忘了吃：「好主意！我怎麼沒想到！」
他對虞扶音一揖：「謝過虞二姑娘，我這就回宮稟報陛下！多謝！」
說完就轉身跑去牽馬。
「喂！衣服！衣服忘拿了！」阿梨急匆匆地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