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那你想跟誰談感情?
黎赫一夜未眠,眼底凝著淡淡的青黑,卻還是熬到了早朝結束。
昨夜瓊華台的騷亂鬧得人盡皆知,查來查去卻連半分有用的線索都沒摸到。
下了朝,回了文德殿,他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頭也未抬便問:「偏殿那邊,都處理乾淨了?」
跟在後面的衛垣答道:「放心吧,昨晚我就處理好了。」
他話鋒一轉,促狹地挑了挑眉,「不過說真的,昨晚那般天翻地覆,你頭一件事竟然是讓我去收拾偏殿,這虞二姑娘在你心裡頭,怕是不一般吧?」
黎赫抬眸掃他一眼:「你若有閒暇嚼舌根,不如反思反思,怎麼讓一個渾身藏著暗器的女子,堂而皇之地混進宮宴的。」
衛垣摸了摸鼻子,悻悻道:「得,算我多嘴。下次她再進宮,我把釵環首飾全給她摘下來收著,再把她按在離您三丈遠的角落,保證連您的龍袍角都碰不著,成嗎?」
黎赫沒接話,只冷冷剜了他一眼。
殿內靜了片刻,衛垣又換了個話題:「說正經的,您若真對虞二姑娘上心,開春選秀時乾脆收了吧。反正你本就需得娶幾位世家女穩固朝局,橫豎都是要納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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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又添了句,「還有那烏蘭圖雅,北狄公主的身份擺在那兒,娶了她,至少能換兩三年邊境安穩,不算虧。」
「旁人不知,你還不知道嗎?朕與烏蘭圖雅,不過是相互利用。」黎赫的聲音毫無波瀾,指尖在案上輕叩,「談何感情?」
衛垣問得又快又急:「那你想跟誰談感情?」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黎赫的動作驀地一頓。
眼前莫名閃過昨夜偏殿的畫面。
燭火映著虞扶音泛紅的眼角,淚珠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滾落。
她仰頭望著他,睫毛上還掛著水光,聲音又軟又倔:「可這豈是我能決定的?我若不自保,恐怕如今陛下見到的,已是一具屍骨了。」
她那雙眼睛,初次見,只覺得熟悉,和母親的眼睛有幾分相似。
但後來發現,她們眼睛裡的東西是不一樣的。
母親的眼睛裡,有柔弱,有自憐,有悲憤,有遺憾。
而虞扶音的眼睛,柔弱是裝的,倔強倒是真的。
她說:「今日有外邦使臣在此,實在不宜因我這點小事耽誤國家大事。等宮宴結束,陛下再處罰我也不遲。」
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小女子。
還用得著什麼暗器,眼淚和語言就是她的武器。
之前衛垣查到了當初在青嶂山追殺虞仲書和虞持岳的,都是死士,本來查不出身份,但其中一個死士曾是金甲衛,後來被除名了。
而最有可能重新動用金甲衛的人,只有當時的禁軍指揮使,虞伯同。
結合虞扶音多次遇險都和虞家大房脫不開干係,一個清晰的結論可以就此展開。
虞家,看似一家親,其實內有玄機。
虞扶音跟她大伯,不是一條心。
「陛下?陛下?」衛垣在他眼前揮了揮手。
黎赫回神,眸色恢復如常,淡淡道:「有事?」
「師傅已在青嶂山下安頓好了,」衛垣收斂了玩笑神色,「咱們什麼時候過去見一面?」
黎赫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現在就去。」
角落裡傳來一陣窸窣,方曜揉著惺忪睡眼從榻上爬起來,頭髮睡得亂糟糟的:「去哪兒?帶上我!」
衛垣揉了揉他的腦袋:「沒你的事,一邊玩去。」
「憑什麼?」方曜不服氣地嚷嚷,「宮宴不帶我,出宮也不帶我?」
黎赫側頭看他:「你不是愛搗鼓些小玩意兒?替三哥做一套暗器。」
方曜眼睛一亮,瞬間來了精神:「三哥想要什麼類型的暗器?袖箭?透骨釘?還是梅花鏢?」
「一套首飾。」黎赫淡淡道。
方曜愣住了,張大嘴巴:「啊?首飾?」
「做得精緻些,」黎赫往外走去,「材料不夠,就去朕的私庫里挑。」
…………
幽篁居。
虞扶音抖落肩頭的雪沫,剛掀簾踏入暖閣,就聽見宋嬤嬤帶著急意的聲音:「姑娘可算回來了。」
宋嬤嬤往旁邊挪了半步,露出身後端坐的人影。
那人約莫四十許,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色僧衣,袖口磨出細淺的紋路,正是當年為她批命的莫忘師太。
師太抬眸,嘴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開口的話卻讓虞扶音的腳步釘在原地,指尖瞬間冰涼:「娘娘,是棲霞寺的梅花好看,還是京中的梅花好看?」
虞扶音定了定神,對宋嬤嬤與阿梨低聲道:「你們先出去吧。」
她的心跳得很厲害。
如今,她並沒有按照前世的路線走,師太卻還叫自己「娘娘」。
而且,前世她在金陵的棲霞寺,曾見過莫忘師太一面,共賞了冬日寒梅。
聰明人相逢,有時候只需要一個確認的眼神。
莫忘師太說道:「娘娘不必知道太多,只需要知道,假使經百劫,所作業不亡,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
虞扶音暗自複述了一遍,又問:
「師太的意思是,通過改變因緣,就可以改變命運的走向?」
「當然,」莫忘師太說完,又長嘆了一口氣,「貧尼這次來找娘娘,也是因果使然。」
「師太何出此言?」
虞扶音坐下來,親手為莫忘師太烹茶,兩人暢聊了一下午。
原來大昭建國之初殺伐過重,自先皇起便屢遭反噬。
而莫忘師太有個師弟,正是那玄真大師。
二人本是同門,後因觀念分歧漸行漸遠,玄真自請離山後便杳無音訊。
「當年為你批命,言你天生鳳命,本意是想讓你為天下帶來生機。」
師太啜了口茶,眼底掠過一絲悵然,「未曾想,我那師弟偏要與貧尼較勁,一心想證明他才是對的。」
她頓了頓,聲音沉了些:「半月前,貧尼得知他在南疆現身,已然雙目失明。想來是用了邪術,遭了反噬。」
「聽說他從南疆大祭司處,得了一種叫『眠蟲』的蠱。貧尼掐算到此事或與娘娘有關,便日夜兼程趕回京城。」
虞扶音將之前大房請玄真為她換命,以及今日宮宴上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了莫忘師太。
她問:「師太可有辦法幫我破局,畢竟我們在明,他們在暗,防不勝防……而我就算再小心,也不一定每次都如此幸運。」
「娘娘放心,自古邪不壓正,貧尼既然來了,就一定不會讓玄真一錯再錯下去。只不過……」莫忘師太抬眸看著她,「娘娘最關鍵的,是心氣已經弱了。」
「娘娘前世經歷了這麼一遭,想必已經精疲力盡,重生一世恐怕也只想找出令堂去世的真相,然後並不想過多涉及朝堂了吧。」
一針見血。
虞扶音心中苦笑,她確有這樣的想法。
莫忘師太勸道:「娘娘,所謂鳳命難違,意思是不管誰當皇帝,你都會是皇后。」
「既然命已定,那為何前世我會落一個悲慘下場?」虞扶音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如果我這輩子選擇的是黎赫而不是黎焱,命運就會改變嗎?」
「錯了,」師太搖搖頭,「他們只不過是來成就你的。娘娘,你要好好想想,你做出的每一個決定,是否順應天時?是否出自本心?」
轟——
這話如同巨雷,霎時間在虞扶音心中震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