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豎子
「聖人有雲,有教無類,達者為先。你拿年紀說事,是覺得聖人說錯了,還是覺得你比聖人更懂道理?」
「我……」
李稼軒一時語塞。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他可戴不起。
「再者。」
陳川的目光掃過李稼軒的衣袍。
「鄉試考的是經義策論,不是家世門第。你把父親的名號掛在嘴邊,是怕別人不知道你是靠著父蔭,還是說,你自己肚子裡,本就沒什麼墨水?」
字字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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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稼軒氣得眼前發黑,他何時受過這等羞辱。
尤其還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一個九歲的孩子指著鼻子罵!
「豎子!你找死!」
李稼軒氣急,竟要當場動手打人。
「住手!」
一聲爆喝,正是負責檢查的侍衛頭領。
他臉色鐵青地走過來,盯著李稼軒。
「貢院重地,膽敢喧譁動手,是想被剝奪功名,下獄問罪嗎!」
李稼軒被這一喝,理智稍稍回籠。
這些兵卒才不管你家大人是誰。
李稼軒察覺到周圍考生鄙夷的目光。
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
「哼!」
他惡狠狠地瞪了陳川一眼。
「小子,你給我等著!」
放下狠話,李稼軒才恨恨地去接受檢查。
陳川面色如常。
提著自己的小考籃,走進了那道厚重的院門。
一入貢院,便是另一番天地。
一排排號舍,如同鴿子籠般整齊排列,狹窄,壓抑。
空氣中蔓延著一股紙墨的氣味。
陳川拿著自己的考牌,按著上面的「玄字三十七號」,在迷宮般的巷道里尋找。
路過一排號舍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撲鼻而來。
是茅廁。
幾個「天」字頭的號舍,正對著茅廁門口,被稱為「臭號」。
陳川看見一個分到那裡的考生,臉都綠了,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
他心裡鬆了口氣。
還好,自己的號舍離得遠。
真要是在那熏上幾天,怕是人都要被醃入味了。
終於,他找到了「玄字三十七號」。
一個剛好能容納一人坐臥的小隔間,一塊木板既是書桌也是床鋪。
陳川將東西放下,坐了下來。
隔壁傳來壓抑的咳嗽聲,遠處傳來考生緊張的祈禱聲。
他閉上眼睛。
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
這個世界,每個人都在為自己想要的東西奔忙。
權勢,名利,或者僅僅是活下去。
而他,陳川。
想要的,是掀翻這張桌子,自己來定規矩的資格。
鄉試,只是第一步。
「當——」
悠長的鐘聲響起,迴蕩在貢院上空。
考試,開始了。
試卷和草稿紙被分發下來。
陳川展開試卷。
宣紙上,一行濃墨寫就的題目,映入眼帘。
【論河東水患,朝廷三撥賑災糧款,緣何餓殍遍野,民怨沸騰?策其弊,尋其源,立其法。】
好傢夥。
陳川心中冷笑。
這題目,不是考經義,是考人性,考官場。
河東水患,是今年開春以來最大的天災。
也是朝堂上最大的一塊爛瘡。
皇帝震怒,連斬了三名地方大員,可災情依舊沒有好轉。
運下去的糧食和銀兩,如同泥牛入海。
這題目,怎麼答都是錯。
答「天災難測,非人力可為」,是為朝廷開脫,顯得昏聵無能。
答「地方官吏貪-腐」,等於把河東官場一竿子打死,不知得罪多少人,甚至會牽連到京城的某些大人物。
答「朝廷調度失當」,更是直接把矛頭指向中樞,膽大包天。
這是一道送命題。
它要的不是解決方案,而是立場。
看你是站在誰那邊。
陳川甚至能猜到,這題目背後,是朝中哪幾派勢力的角力。
那些急於動筆的,怕是已經掉進了坑裡。
比如李稼軒。
看他那副激昂的樣子,八成是在痛斥地方官吏,彰顯自己「為國為民」的赤子之心。
蠢貨。
他爹是榜眼,在翰林院當侍讀,是清流一派。
清流最喜歡做的,就是抨擊時弊,可他們忘了,水至清則無魚。
這一篇文章上去,固然能得些「剛正不阿」的名聲,卻也把人得罪死了。
陳川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了眼。
他腦中浮現的,不是聖人經義,而是前世看過的無數歷史檔案,是那些錯綜複雜的利益鏈條,賑災,從來都不是簡單的發米發糧。
一道命令從京城發出,到災民手上,中間要經過多少道手?
戶部、漕運、州、府、縣、鄉、里……
每一層,都有自己的算盤。
每一層,都想從這塊肥肉上撕下一塊。
雁過拔毛,層層盤剝。
最後到災民嘴裡的,能有幾粒米?
這才是根源。
罵貪官?沒用。殺了一個,還有下一個。
問題,出在制度上。
陳川睜開眼,眼神里一片清明。
他提筆,蘸墨。
筆尖懸於紙上,卻遲遲沒有落下。
一個負責巡查的考官,恰好踱步到他號舍外。
考官姓劉,四十來歲,面容嚴肅,眼神銳利如刀。
專門負責揪出那些違紀舞弊的考生。
他一眼就注意到了這個年紀小得過分的陳川。
貢院門口的鬧劇,他也有所耳聞。
此刻見陳川枯坐不動,劉考官的嘴角撇了撇,心中已有了判斷。
果然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頑童。
靠著些許小聰明,便以為自己真有經天緯地之才了?
這等涉及國朝大政的題目,豈是你能看懂的?
怕是連題目都沒理解,現在腦子一片空白吧。
劉考官心中鄙夷,腳下卻沒停,繼續往前巡視。
可沒走幾步,身後就傳來了落筆的聲音。
劉考官下意識地回頭。
只見那孩子已經坐直了身體,手腕平穩,筆走龍蛇。
他的字,根本不像一個九歲孩童能寫出來的。
筆鋒凌厲,結構開張,自有一股撲面而來的大氣。
僅僅是這手字,就足以讓許多成名書家汗顏。
劉考官的腳步慢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他忍不住湊近了些,想看看這孩子到底在寫些什麼。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縮。
陳川沒有寫什麼「子曰詩云」,更沒有空洞地痛斥貪-官。
他的破題,只有八個字。
【災不在水,而在官心;弊不在糧,而在度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