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環環相扣
好大的口氣!
劉考官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孩子,竟敢直指人心!
他強壓下心中的震動,繼續往下看。
陳川的文章,完全跳出了傳統策論的窠臼。
不談道德,不談仁義。
他談的是「信息」與「監督」。
他提出,朝廷之所以屢屢賑災失敗,根源在於從京城到災區。
信息傳遞嚴重滯後。
地方上報的災情,往往經過層層「潤色」,到了皇帝面前,早已面目全非。
而朝廷派下去的賑災糧款,也因為缺乏有效的監督和制衡。
成了各級官吏的饕餮盛宴。
他甚至大膽地畫出了一張流程圖,清晰地標明了糧款從國庫撥出。
到災民手中,可能會在哪些環節出現損耗。
以及如何建立一套交叉監督、相互制衡的體系。
比如,設立獨立的「賑災監察御史」,不歸地方管轄,直接對皇帝負責。
引入商號和民間力量參與運糧和分發,以利益驅動,相互監督。
減少中飽私囊的可能。
建立災民身份勘合制度,一戶一冊,按人頭髮放,杜絕冒領和剋扣。
……
一條條,一款款,邏輯清晰,環環相扣。
沒有一句廢話,字字句句,都如同手術刀一般,精準地剖開了「河東水患」這顆毒瘤的表皮。劉考官看得手心冒汗,後背發涼。
這……這哪裡是一個九歲孩童能寫出來的東西!
他寫的每一刀,都捅在朝廷的要害上。
劉考官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李稼軒。
他依舊在奮筆疾書,臉上帶著一絲自得的微笑。
劉考官心中卻湧起一股寒意。
這個李家公子,和眼前這個不動聲色的孩子比起來,簡直就是一隻呱噪的夏蟲。
他甚至不敢再看下去。
陳川的這篇文章,太過驚世駭俗,也太過危險。
若是被某些大人物看到,固然可能是一步登天。
但更大的可能,是引來殺身之禍!
劉考官悄悄退後兩步,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伏案疾書的瘦小身影。
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他收筆,將墨跡吹乾,每一個字都像是鑄在紙上的鐵釘。
然後,他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摸出用油紙包著的兩塊干餅。
就著涼水,小口小口地吞咽。
餅很硬,劃得嗓子眼生疼。
但他吃得專注。
「當——」
又是一聲悠長的鐘鳴。
第一場,結束了。
所有人都被勒令停筆,考官們開始挨個收卷。
陳川將試卷整齊疊好,放在桌角。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一抬眼,正好對上隔壁號舍走出來的李稼軒。
李稼軒的臉上泛著異樣的潮紅,眼神里滿是激昂與自得。
顯然,他對自己的文章非常滿意。
看到陳川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他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冷笑。
「哼,裝模作樣。」
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陳川聽見。
「有些人,不知天高地厚,還當這是蒙童開筆。這等經國大策,豈是黃口小兒能置喙的?」
陳川眼皮都沒抬一下。
跟一個活在自己世界裡的傻子計較,掉價。
他徑直跟著人流往外走,李稼軒見他毫無反應,臉色頓時漲紅。
「豎子!你……」
他想發作,可貢院之內,自有規矩。
巡視的兵士眼神已經掃了過來,他只能把後半截話硬生生吞了回去,只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著陳川的背影。
所有考生被引著,穿過幾道迴廊。
來到一排排整齊的房舍前。
這裡就是他們接下來幾天食宿的地方。
三人一間,木板床,一桌一凳,僅此而已。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汗水的酸腐氣。
與陳川同住的,一個是面色蠟黃的中年書生。
另一個是看上去家境殷實的胖子。
那胖子一進屋,就從自己的考籃里拿出一方柔軟的坐墊鋪在床板上。
又掏出個銀質的水壺,顯然是有備而來。
中年書生則一言不發,放下行李便躺倒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屋頂。
不知在想些什麼。
陳川選了最靠里的床位,剛坐下,那胖子就湊了過來。
「這位小兄弟,貴姓啊?看你年紀不大,就來考鄉試,當真是天縱奇才。」
胖子臉上堆著笑,自來熟地搭話。
「免貴,姓陳。」
「陳兄弟。我叫錢多多,家裡是開綢緞莊的。」
錢多多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今天的題目,可真是要了命了!我寫到一半,筆都快拿不穩了。」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陳川的表情。
陳川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沒接話。
錢多多有些尷尬,又轉向那中年書生。
「這位兄台呢?不知高姓大名?」
中年書生像是沒聽見,依舊一動不動。
碰了一鼻子灰,錢多多隻好訕訕地回到自己床位。
屋子裡陷入一片沉寂。
另一頭,考官們的臨時駐地,氣氛卻截然不同。
巡考官劉正,端著一摞卷子,腳步匆匆。
幾乎是小跑著衝進主考官魏徵南的屋子。
魏徵南,當朝翰林院侍讀,也是本次鄉試的主考。
他年過五旬,面容清癯,留著一部打理得一絲不苟的山羊鬍。
此刻正閉目養神。
「魏大人!」
劉正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
魏徵南緩緩睜開眼,眉頭微蹙。
「何事如此驚慌?成何體統!」
「大人,下官……下官發現一份奇文!」
劉正將最上面的那份卷子抽出,雙手呈上。
「不,這已不能稱之為文章,這……這是一封足以攪動朝堂風雲的奏疏!」
魏徵南瞥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不悅。
鄉試之中,能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文章?
無非是些陳詞濫調,拾人牙慧。
他接過卷子,目光落在卷首那八個字上。
【災不在水,而在官心;弊不在糧,而在度量。】
魏徵南的瞳孔,不易察覺地縮了一下。
好狂的口氣。
他不動聲色地繼續往下看。
屋子裡靜得可怕,只聽得到宣紙翻動的沙沙聲。
劉正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眼睜睜看著魏徵南的臉色。
魏徵南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他看到了那張描繪利益鏈條的圖,那些聞所未聞的監察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