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威逼利誘


  「臣,宋雲舒,叩謝陛下隆恩!必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沈南安深深拜下,心中並無太多喜悅,只有沉甸甸的壓力和警惕。

  皇帝微微頷首,話鋒卻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宋愛卿平身。你如今身居要職,當知朝局安穩,文武相濟,方是社稷之福。近來北境雖無大戰事,然邊軍輪換、糧餉調度,亦需中樞協調,方顯朝廷恩威。」

  他端起茶盞,輕輕撇著浮沫,目光卻落在沈南安身上,仿佛閒話家常:「說起來,鎮寧侯宋屹,乃國之勛貴,坐擁精兵,戍守京畿要地多年,勞苦功高。只是......歲月不饒人啊。朕聽聞,侯爺近來頗喜在府中蒔花弄草,含飴弄孫,享天倫之樂?」

  來了。

  皇帝終於將手伸向了鎮寧侯府的兵權,他看似關心,實則句句都是敲打。

  沈南安面上不動聲色,恭敬道:「回陛下,家父確乎年事漸高,近年頗愛清靜。府中......確也添了些人口,聊慰膝下之寂。」

  「哦?」皇帝似乎頗有興致,「添了人口?是侯爺納了新寵?宋愛卿倒是有心了。能得侯爺歡心,想必是溫婉解意之人。如此甚好,戎馬半生,也該享享清福了。這兵甲之事,操勞費神,交給年富力強的將領去操持,豈不更好?也免得侯爺分心,不能安享這難得的清閒之樂。」

  威逼利誘,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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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這是在借她之口,暗示鎮寧侯該交出兵權了,否則,這份『清閒之樂』恐怕也難長久。

  沈南安心中冷笑,面上卻更加恭謹:「陛下體恤老臣,關懷備至,臣代家父叩謝天恩。家父常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但有所命,鎮寧侯府上下,莫敢不從。」

  她沒有直接應承,卻把皮球踢了回去。

  兵權是交是留,全憑陛下『所命』,但前提是,你皇帝得下明旨。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銳利,似乎想穿透她的恭順看到內心。

  半晌,他才緩緩道:「宋愛卿果然是明白人。好了,你也累了,先回府歇息吧。兵部那邊,自會有人去與侯爺商議軍務交接事宜。」

  商議?不過是通知罷了。

  沈南安知道,皇帝已經等不及了。

  「臣告退。」

  ......

  鎮寧侯府,朱漆大門依舊氣派,內里的氣氛卻透著一股詭異的平靜。

  沈南安徑直走向侯府正院的書房。

  剛到院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愉悅的笑聲,是女子的聲音,溫婉柔和。

  她推門而入。

  只見宋屹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卻不是兵書,而是一本花譜。

  一個穿著素雅,氣質溫婉的婦人趙氏,正半跪在榻前的小杌子上,動作輕柔地替他捏著腿。

  旁邊小几上放著一盞熱茶和幾樣精緻的點心。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氣氛寧靜祥和,甚至......有幾分溫馨。

  這幅『含飴弄孫』雖無孫,『安享清福』的畫面,倒是讓她覺得諷刺。

  宋屹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沈南安,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但也沒有了往日的戾氣,只是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回來了?」

  「侯爺。」沈南安行了一禮,目光掃過溫順的趙氏,「看來侯爺與趙姨娘相處甚好。」

  趙氏連忙起身,恭敬地向沈南安行禮:「大小姐。」

  宋屹擺擺手,示意趙氏先退下。

  趙氏溫順地應了一聲,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還體貼地關上了房門。

  書房裡只剩下他們二人。

  「找本候有事?」宋屹直接問道,聲音低沉。

  「是。」沈南安走到書案前,語氣平靜。「陛下擢升雲舒為左副都御史,兼國子監祭酒。正三品。」她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尋常事。

  宋屹瞳孔微縮,握著花譜的手指收緊了幾分:「左副都御史......國子監祭酒......好大的恩典!陛下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

  「恩典越大,代價越大。」沈南安目光直視宋屹,「陛下今日,特意『關心』了侯爺的『清閒之樂』,言語間,對侯爺繼續操勞兵甲之事,頗感『憂慮』。」

  宋屹臉色瞬間變得難看,冷哼一聲:「憂慮?他是等不及要收走我宋家的兵權了!我宋屹為他沈家賣命幾十年,如今老了,不中用了,就想一腳踢開?」

  「侯爺此言差矣。」沈南安語氣冷靜,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鋒利,「不是陛下要踢開您,是您手中的兵權,成了懸在陛下頭頂的刀。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何況是京畿重兵?您若執意握著不放,今日的『清閒之樂』,明日就可能變成『闔府之憂』。還是說,侯爺想賭一賭,陛下對您的『顧念舊情』,能抵得過他對皇權安穩的執著?」

  她的話像冰冷的刀子,剖開了宋屹最後一絲僥倖。

  「那......那你說如何?」宋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虛弱。

  沈南安微微俯身。

  「交出去。」她的聲音斬釘截鐵,「主動交出去,還能換個體面,換一份陛下對鎮寧侯府未來的『照拂』。用這枚虎符,換侯府平安,換您安享晚年,換趙姨娘和您未來子嗣的一份前程。值了。」

  她目光灼灼:「侯爺,您戎馬半生,所求為何?是手握重兵,夜不能寐的權柄,還是闔家安寧,子孫綿延的福澤?玉嬌妹妹已經不在了,您還想看著侯府再經歷一次動盪嗎?陛下想要的,不過是一個安心。給他這個安心,侯府才有真正的太平。」

  宋屹死死盯著書架深處,眼神劇烈掙扎。

  這是他半輩子權力的象徵,是他宋家榮耀的根基。

  要親手交出去,無異於剜心割肉。

  然而,沈南安的話,字字句句敲在他心上。

  王氏的瘋癲,玉嬌的早逝,皇帝的猜忌,還有窗外那難得的,帶著煙火氣的寧靜......這一切交織在一起,壓垮了他心中最後的不甘。

  他頹然地閉上眼,長長的,仿佛抽乾了所有力氣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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