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造孽!你為什麼不是咱的嫡孫呢?【求月票啊】


  第356章 造孽!你為什麼不是咱的嫡孫呢?【求月票啊】

  華蓋殿,東暖閣。

  老朱醒了。

  不是被驚醒,也不是被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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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那種在深淵中沉溺太久、終於掙扎著浮出水面的、極其緩慢而疲憊的甦醒。

  眼皮仿佛灌了鉛,他費力地睜開一條縫,入目是明黃的帳頂,蟠龍張牙舞爪,在搖曳的燭光里顯得格外猙獰。

  床邊守著的雲明幾乎是在他眼皮顫動的瞬間就撲了過來,那張老臉繃得緊緊的,眼眶卻泛著紅。

  「皇爺————」

  雲明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您可醒了————太醫說您急怒攻心,傷了心脈,得靜養————您別動,臣給您倒參湯————」

  「參湯?」

  老朱的喉嚨里滾出一聲沙啞的嗤笑,像是砂紙刮過鐵鏽:「咱還敢喝那玩意兒?」

  雲明的手頓在半空。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無聲地垂下頭,將那盞早已備好、卻涼透了的參湯默默擱回案幾。

  老朱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帳頂那隻五爪金龍的龍睛上,一瞬不瞬。

  燭火搖曳,龍睛也跟著明暗閃爍,像極了奉天殿上那瘋子盯著他看時,眼底那兩簇燒得人皮開肉綻的火。

  「溫仁和————」

  老朱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他跟你說的話————咱都聽見了。」

  雲明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撲通跪倒,額頭抵在金磚上,聲音哽咽:「皇爺————溫太醫說的未必准————臣這就去傳太醫院會診,傳天下名醫————大明疆域萬里,總有能人異士————」

  「夠了。」

  老朱緩緩閉上眼睛,聲音平靜得可怕:「咱自己的身體,咱心裡有數。」

  他沒有再說下去。

  雲明也不敢再開口。

  東暖閣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燭淚滴落銅盤的輕響,以及殿外隱約傳來的、

  巡夜禁軍整齊而遙遠的腳步。

  良久。

  久到雲明以為老朱又睡過去了。

  「允熥那邊,怎麼樣?」

  老朱睜開眼時,已經恢復了那種慣常的、不帶任何情緒波動的威嚴。

  雲明立刻收斂心神,低聲稟報:「吳王殿下奉旨協理監國後,連夜召見了兵部和五軍都督府的主事官員,查閱了京營及畿輔駐軍的近日布防圖,並調閱了江南三府周邊衛所的兵力配置及糧草儲備。」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補充:「另外,殿下還在自己府中————命人謄抄了一份江南三府自洪武十年以來的氣候、水文及歷年疫病記錄。」

  老朱的眼皮抬了一下。

  「謄抄氣候水文?」

  「是。殿下說————知己知彼,疫病之事,除了人禍,也有天時。」

  雲明的聲音放得更輕:「殿下還命人去請太醫院裡幾位致仕的老太醫,問他們江南歷次小規模疫病的始末,以及民間常用的防疫土方————」

  老朱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在被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極緩。

  雲明揣摩不透這沉默里的意味,只得繼續稟報:「允炆殿下那邊————遵旨閉門思過。東宮昨日傳出消息,殿下親手謄寫了請罪摺子,言辭懇切,悔恨交加,已遞到通政司。」

  「摺子呢?」

  老朱聲音平淡。

  雲明從袖中取出一份已拆閱的密奏,雙手呈上。

  老朱接過,展開。

  燭光下,朱允炆的字跡端正清秀,一筆一划都透著小心翼翼【孫臣無狀,御前失儀,致使君父震怒,憂勞成疾————】

  【皇爺爺聖訓,孫臣日夜銘記,不敢或忘————】

  【懇請皇爺爺保重龍體,勿以孫臣為念————】

  寫得真好啊。

  老朱面無表情地看完,將摺子合上,隨手放在枕邊。

  沒有夸,也沒有罵。

  雲明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下文,只得繼續:「燕王世子朱高熾奉旨赴江南督導防疫,明日一早啟程。世子臨行前————上了一道摺子,還遞了請見的牌子。」

  「哦?」

  老朱微微側頭。

  雲明連忙將另一份摺子呈上。

  老朱展開,目光掃過,眉頭漸漸擰起,又緩緩舒展。

  這道摺子寫得與朱允炆的大不相同。

  沒有華麗辭藻,沒有排比對仗,甚至有幾處明顯是匆忙間修改塗抹的痕跡。

  但條理極其清晰【孫臣擬攜太醫院疫病科醫士三人、惠民藥局藥劑師二人同行,另請調撥棉布口罩五千副、生石灰兩千石、艾草及蒼朮各五百斤————】

  【抵疫區後,當先封鎖疫點,隔離病患,分設清潔區與污染區,嚴禁人員隨意流動————】

  【死者遺體須以厚布包裹,深埋三丈,不得舉行聚集葬禮————】

  【疫情流言甚囂塵上,臣擬每日以邸報形式發布官方疫情統計,註明死亡、痊癒、新增病例數,以正視聽,安定民心——】

  每一條措施後面,都附有簡明扼要的理由和實施難點,以及預備的應對方案。

  老朱看完,將摺子放下,沒有評價,只是問:「他請見,想說什麼?」

  雲明的神色有些微妙:「世子殿下說————想臨行前,見張飆一面。」

  老朱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說,張飆之前在濟南城防控瘟疫,有些措施————可與他的構想互相印證。」

  雲明的聲音更加謹慎:「還說————不是請陛下開恩赦免,只是求見一面,半個時辰足矣。願立軍令狀,絕不私下傳遞任何違禁之物。」

  老朱沉默了。

  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深重的陰影,看不清表情。

  良久。

  「允熥那邊呢?」

  他沒有說准,也沒有說不準。

  雲明會意,繼續稟報:「吳王殿下————也遞了牌子,也想見張飆。」

  「說是江南帳冊上的事,還有一些關於鈕坤的審訊細節————只有張飆最清楚,需當面問明白。」

  老朱冷笑了一聲。

  「好師生。倒是有默契。」

  雲明不敢接話。

  東暖閣又陷入沉默。

  老朱的目光落在虛空,仿佛穿透重重宮牆,落在詔獄深處那個讓他恨得牙痒痒、卻又不得不承認確實有幾分本事的瘋子身上。

  他想起了張飆在奉天殿上的話【臣在濟南棄城保民,焚燒染病屍體,隔離病患————】

  【若非當機立斷,現在跪在這裡的,就不是臣等,而是滿山東的冤魂。

  他想起那瘋子說這話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疲憊至極卻又倔強至極的光」。

  那是做成了一件事之後,不需要任何人認可、自己知道自己做對了的光」。

  老朱厭惡這光」。

  因為這光」讓他想起,那個瘋子雖然處處跟他作對、把他氣得吐血,但確實————做成了一些他這個皇帝都沒來得及做成的事。

  「傳朱高熾。」

  他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咱先見他。」

  雲明一愣:「那吳王殿下————」

  「等著。」

  老朱閉上眼:「讓他多等一會兒,不是什麼壞事。」

  朱高熾進殿的時候,步子很穩。

  肥胖的身軀並沒有讓他的步伐顯得笨拙,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四平八穩的沉著。

  他跪得很深,額頭觸地,聲音平穩中帶著克制的擔憂:「孫臣朱高熾,恭請皇爺爺聖安。」

  老朱沒有叫起。

  他靠在明黃的大迎枕上,垂著眼皮,打量著這個他平日裡並不特別關注的孫子。

  燕王朱棣的嫡長子,身形肥碩,行動遲緩,騎射功夫在京中皇孫里常年墊底。

  禮部考核時,給出的評語永遠是仁厚、謹慎、勤勉,四平八穩,挑不出錯,也找不出彩。

  但此刻,老朱看著他,忽然想起這孩子押送齊王餘黨和周世子北上應天的差事。

  上千里路程,沿途關卡重重,刺客環伺,他硬是把人囫圇著帶回來了。

  那會兒老朱沒太在意,只當是運氣好,護衛得力。

  現在再看這道摺子每一條都切中要害,每一策都有備選方案,連流言管控、民心安撫這種文官才精熟的

  門道,他都想得周全。

  這不是運氣。

  「抬起頭來。」

  老朱聲音平淡。

  朱高熾依言抬頭,目光垂順,不躲不閃,也沒有刻意的逢迎。

  「這道摺子,是你自己寫的?」

  「回皇爺爺,是孫臣昨夜在府中書房寫的。」

  「沒有幕僚參贊?」

  「沒有。」

  「沒有跟你父王去信商議?」

  「啟程倉促,來不及。」

  老朱沉默片刻,又問:「濟南防疫的事,你怎麼知道的?」

  朱高熾頓了頓,依舊垂著眼,聲音平穩:「孫臣押送周世子北上時,曾在濟南城外停駐半日。」

  「彼時濟南城門已閉,城外設有臨時收容所,收留棄城時來不及撤離的百姓。」

  「孫臣見那收容所雖簡陋,但秩序井然。病患與健康者分處兩區,病患中又依症狀輕重分層安置。每日發放清水、稀粥,以石灰灑地消毒,糞便統一掩埋。」

  「孫臣問了當地留守官吏,得知此法是張御史臨撤離前連夜布置的。」

  他頓了頓,聲音依舊平穩,不偏不倚:「孫臣當時便想,此法若行之於江南,或可借鑑。」

  老朱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朱高熾那張圓潤平和的臉上,試圖從這平淡無奇的眉眼裡,找出幾分燕王的桀驁、幾分朱家的烈性。

  但他只看到一汪靜水。

  深不見底,波瀾不驚。

  「你替張飆說話,就不怕咱疑心你與他有私?」

  老朱的聲音忽然轉冷。

  朱高熾依舊垂著眼,語氣平穩:「孫臣只是據實稟報所知之事。」

  「張御史其人,孫臣不敢妄議。但其防疫之法,孫臣以為確實有效。江南百萬生民懸於疫火,孫臣此去,但凡能多救一人,便不敢因私廢公。」

  「至於皇爺爺疑心————

  他頓了頓,叩首:「孫臣但求問心無愧,不敢求皇爺爺不疑。」

  老朱又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顆俯低的頭顱,看著那因長期伏案而微微佝僂的脊背,忽然想起另一道身影燕王朱棣。

  那是個在草原上縱馬馳騁、彎弓射鵰的猛將,銳氣逼人,鋒芒畢露。

  而他的嫡長子,卻像一塊被流水沖刷了千百年的鵝卵石,溫潤、敦厚、圓融得幾乎沒

  有稜角。

  可這圓融底下,分明藏著極深的韌勁。

  他說的每句話都挑不出錯處,可每句話又都把自己的立場站得穩穩噹噹。

  他說不敢求皇爺爺不疑實則是在說:孫臣做事,不因皇爺爺疑與不疑而改易。

  這小子————

  老朱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不是欣慰,不是欣賞,甚至不是警惕。

  是一種微妙的、連他自己都不願細想的遺憾【這孩子,怎麼不是咱的嫡孫?】

  「你要見張飆。」

  老朱不再繞彎子,聲音里透出幾分疲憊:「允熥也要見。倒是一對好師生。」

  朱高熾沒有接話,只是靜靜跪著。

  「你想問他什麼?」

  「回皇爺爺,孫臣想問————」

  朱高熾斟酌了一下措辭:「想問他,當初在濟南,倉促之間,是如何確定那些防疫措施的。」

  「孫臣在摺子里寫的那些,都是從書上看來、聽人說的。石灰消毒,隔離病患,深埋死者————都是前人經驗。」

  「但張御史在濟南做的,有一件事,孫臣沒在任何醫書上見過。」

  老朱目光一動:「何事?」

  「分設病患輕重區。」

  朱高熾道:「歷來防疫,只知隔離病患與健康者,卻不知病患之間亦可分層安置。」

  「孫臣細問過,張御史將發熱、出疹者置於一區,將咳嗽、氣喘者置於另一區,又將已顯危象者另置一區。各區用具、污水、糞便分別處置,人員不得跨區走動。」

  他頓了頓,眼中流露出一種讀書人見到新知的專註:「孫臣推想,此舉定有深意。或輕症者與重症者傳染力不同,或不同症狀對應不同病程階段,處置之法應有區別。」

  「可惜當時匆匆,未能細問。孫臣此去江南,若能將此法因地制宜,或可救更多人。」

  老朱沉默了。

  他不懂醫術,也不懂防疫。

  但他聽懂了朱高熾話里的意思這孩子在瘟疫面前,想的不是如何保全自身、如何交差復命,而是如何多救人。

  他想的那些法子,不是為給皇帝看的,是為給疫區百姓用的。

  「就為了這個?」

  老朱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少了方才的冷意。

  「是。」

  朱高熾叩首:「孫臣不敢請陛下開恩赦免張御史,亦不敢替他辯白。只求半個時辰,問明白這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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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問完了,孫臣立刻啟程赴江南。」

  老朱沒有說話。

  他望著帳頂的蟠龍,沉默了許久。

  久到朱高熾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准了。」

  老朱忽然開口:「你去詔獄,問你的防疫之術。允熥去詔獄,問他的江南帳冊。」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但不許私下傳遞任何違禁之物。不許替他求情。不許答應他任何事。」

  「孫臣明白。」

  朱高熾叩首。

  「還有老朱的目光落在朱高熾臉上,忽然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你今年十九了吧。」

  朱高熾微怔:「是。」

  「可有心儀之人?」

  朱高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依舊平靜:「回皇爺爺,未有。」

  老朱點點頭,又接著道:「兵馬指揮使張麒,有個女兒,閨名不詳,只知其年約十六,據說賢淑知禮。」

  「許給你,正合適。」

  朱高熾抬起頭,眼中閃過明顯的驚愕。

  兵馬指揮使,正六品。

  張麒此人,他略有耳聞。

  他的女兒,門第不高不低,不顯山不露水。

  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恩寵。

  卻是一道極妥帖的、恰到好處的鎖鏈。

  不高攀,不低就,把一個燕王世子穩穩地拴在京城的棋盤上。

  朱高熾垂下眼帘,深深叩首:「孫臣叩謝皇爺爺隆恩。」

  「起來吧。」

  老朱的聲音透著疲憊,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婚事由禮部操辦,等你在江南辦完差回來,就把事辦了。」

  「至於張飆他頓了頓,擺了擺手:「想見就去見。見完趕緊滾去江南。江南那邊多死一個人,咱唯你是問。」

  「臣遵旨!」

  朱高熾再叩首,慢慢退出暖閣。

  退出殿門的那一刻,夜風撲面,他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忽然,他想起自己北歸時,父親看自己的一眼。

  那眼神里有關切,有不舍,還有一絲極隱秘的、從未說出口的期許。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將那些翻湧的思緒緩緩壓下。

  他此刻該想的,不是燕王府的將來,不是這門親事的深意。

  是江南。

  是瘟疫。

  是張飆那個瘋子手裡,那些能救人的法子。

  朱高熾離開後,東暖閣重歸寂靜。

  老朱閉著眼睛,卻沒有睡。

  他在等。

  等那個被他晾了半個時辰、此刻想必已在殿外候得心急如焚的嫡孫。

  「傳朱允熥。」

  他睜開眼,聲音平靜。

  雲明立刻躬身:「諾。」

  朱允熥進殿時,步子很穩。

  他沒有像朱高熾那樣叩首到底,而是按照親王禮制,端端正正行了一禮,抬頭時目光沉靜,不閃不避。

  「孫臣朱允熥,恭請皇爺爺聖安。」

  老朱沒有叫起。

  他靠在迎枕上,打量著這個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孫子。

  朱允熥的面容有幾分像常氏,眉眼溫潤,下頜線條卻帶著朱家人特有的剛硬。

  此刻他左臂還纏著繃帶,因連夜理事而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脊背卻挺得筆直。

  老朱忽然想起朱標。

  允熥的眉眼,其實更像他父親。

  只是朱標的溫潤裡帶著幾分優柔,而允熥的溫潤里,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固執的倔強。

  「你見張飆,想問他什麼?」

  老朱沒有寒暄,單刀直入。

  朱允熥微微一頓,似乎沒想到皇爺爺問得如此直接。

  但他沒有慌亂,也沒有刻意斟酌措辭,只是如實道:「孫臣想問三件事。」

  「第一,那些江南帳冊里,有幾筆款項的去向十分蹊蹺,孫臣與戶部幾位主事推敲多時,始終無法還原完整的資金鍊路。孫臣想當面問張飆,他查案時是否掌握更多線索。」

  「第二,那個鈕先生。宋指揮使提審時,此人口風極緊,只肯承認協助朱有慟製作瘟疫器械,對江南主使之事抵死不認。孫臣想問問張飆,他當初是如何撬開此人嘴的。」

  「第三————」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幾分:「孫臣想問他,濟南防疫之法,是他倉促布置,還是早有推演。若是前者,其中變通取捨的心得是什麼;若是後者,他是否還推演過其他情形下的防疫方案。」

  老朱靜靜地聽著。

  他沒有評價,沒有追問,只是聽完後點了點頭。

  「就這些?」

  「是。」

  「那你可知道,你那位師父,在奉天殿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你二姐的腿誇了足足一盞茶時間?」

  朱允熥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皇爺爺會忽然提起這個。

  「————孫臣知道。」

  他的耳尖微微泛紅,語氣卻依然平穩:「孫臣代二姐謝皇爺爺————不予追究之恩。」

  老朱冷笑一聲:「咱不追究,是因為那瘋子現在關在死牢里,咱懶得跟一個將死之人計較。」

  「不是因為他說得對。」

  朱允熥垂首:「孫臣明白。」

  「你明白個屁。」

  老朱忽然有些煩躁。

  他也不知自己在煩躁什麼。

  或許是因為張飆那瘋子,明明已經關進死牢了,卻還陰魂不散地杵在他面前。

  或許是因為眼前這個孫子,明明是他嫡親的血脈,此刻恭恭敬敬站在他面前,他卻總覺得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

  「咱問你老朱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複雜:「你是不是覺得,咱不立你,是偏私,是不公?」

  朱允熥抬起頭。

  他迎上老朱的目光,沒有迴避,也沒有急於剖白。

  「孫臣————」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孫臣曾以為,只要孫臣做得足夠好,皇爺爺就會看見。」

  「後來孫臣明白,皇爺爺不是看不見,是不能選。」

  老朱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能選?咱是皇帝,咱想選誰就選誰。」

  「是。」

  朱允熥垂眸:「可皇爺爺選了孫臣,文官不安,江南不安,藩王不安。」

  「皇爺爺選了允炆,武將不安,邊關不安,淮西舊部不安。」

  「皇爺爺不選任何人,所有人都不安。」

  他抬起頭,眼神澄澈,沒有怨懟,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近乎認命的清明:「孫臣不知道怎樣才能讓皇爺爺不為難。」

  「孫臣只是不想讓皇爺爺更為難。」

  老朱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僅十四歲的少年,看著他眼底那抹與年齡不相稱的沉靜,忽然想起朱標臨終前握著他的手,斷斷續續說的那句話「允熥————像他母親,心軟,重情。父皇————多教教他————」

  老朱當時沒有應聲。

  他那時滿心滿眼都是對朱標的愧疚,對朱允炆的欣賞,對這個嫡孫————幾乎沒有多餘的注意。

  此刻他才發現,這孩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長成了這副模樣。

  沒有允炆那樣被文官簇擁著養出來的、精緻而易碎的仁德光環。

  也沒有燕王世子那樣被時勢推著淬鍊出的、溫潤而堅韌的城府。

  他只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放在角落裡蒙塵多年,忽然被人推到台前,於是笨拙地

  、努力地,學著自己發光。

  「你在學。」

  老朱忽然開口,語氣平淡。

  朱允熥微怔:「是。」

  「跟誰學?」

  「張飆教孫臣,凡事要落到紙面上,落到數字上,落到可查可驗的證據上。」

  「孫臣覺得有道理,就照著做了。」

  老朱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有道理。

  那些氣候水文記錄,那些歷年疫病檔案,那些試圖還原的資金鍊路全是張飆那個瘋子的路子。

  不講情面,不講虛文,把一切抽象的權力爭奪,都還原成具體的、可查驗的、冷冰冰的事實。

  這條路子,難學。

  更難的是,學著學著,很容易學成張飆那樣六親不認,只認道理。

  老朱看著眼前這個孫子,看著他因連夜理事而泛青的眼眶,看著他因左臂未愈而略顯僵硬的動作,忽然生出一種極淡的、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情緒。

  是憐惜。

  也是擔憂。

  「允熥。」

  老朱忽然開口。

  「孫臣在。」

  「你師父教你的那些,有些是對的,有些————你得分清楚什麼時候能用,什麼時候不能用。」

  朱允熥抬起頭,認真聽著。

  「查帳、防疫、辦案,這些事,往實里做,往細里查,沒毛病。」

  老朱的聲音緩慢而低沉:「但朝堂上的事,人心裡的帳,不是光靠數字和證據就能算清的。」

  「你師父,就是把帳算得太清楚了,算到自己無路可走,也算到別人無路可退。」

  「你以為他真是自己想死?」

  朱允熥的眼眶倏地泛紅。

  他沒有說話,只是垂下眼帘。

  老朱看著他的模樣,忽然不想再說下去了。

  「行了。」

  他疲憊地擺了擺手:「張飆那邊,准你去見。想問什麼,自己去問。」

  「見完了,把那些帳冊、供狀,拿不準的地方,寫成摺子遞進來。」

  他頓了頓,語氣生硬:「咱還沒死,還能教你幾招。」

  朱允熥渾身一震。

  他猛地抬頭,眼中泛起一層極薄的水光,卻被迅速壓下。

  「孫臣————遵旨。」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卻努力維持著平穩。

  老朱別過臉,不再看他。

  「去吧。」

  朱允熥深深叩首,退出暖閣。

  他的腳步很穩,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只是在殿門關上的那一刻,他停了一瞬。

  夜風灌入,吹動他額前散落的碎發。

  他就那樣站了幾息,像是在平復什麼。

  然後,他重新邁開步子,走進紫禁城深不見底的夜色里。

  東暖閣內,老朱依舊靠在迎枕上,望著那扇闔上的殿門。

  雲明悄無聲息地走近,將一盞溫熱的安神湯輕輕擱在案邊。

  「皇爺————該歇了。」

  老朱沒有說話。

  他望著虛空,忽然問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雲明,你說咱————是不是真的不會教兒子、教孫子?」

  雲明渾身一震,撲通跪倒:「皇爺何出此言!太子爺仁德恭孝,天下共知————」

  「行了。」

  老朱打斷他,語氣疲憊:「標兒是標兒,是馬丫頭教得好。跟咱沒關係。」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咱只會打天下,不會教人。」

  「當年對標兒,咱嫌他軟,嫌他慢,嫌他事事都要權衡、件件都想周全————」

  「現在想想,他那是怕。」

  「怕咱不高興,怕咱不滿意,怕咱哪天覺得他不夠格,廢了他另立。」

  「他那個太子,當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到死,咱都沒跟他說過一句你做得不錯」。」

  雲明的額頭抵在金磚上,不敢接話。

  老朱閉上眼,沉默了很久。

  久到雲明以為他睡著了。

  「傳旨」

  老朱平靜道:「從明日起,吳王朱允熥每日午後,來華蓋殿議事。」

  「六部奏報,軍情邊報————凡需御覽批紅的,讓他跟著看,跟著學。」

  「有不決之事,不懂之處,隨時來問。」

  雲明抬起頭,眼中是壓抑不住的驚愕與動容。

  「臣————遵旨。」

  他重重叩首。

  老朱沒有再說話。

  他閉上眼睛,那張因久病而削瘦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是搭在錦被邊緣的手,微微收緊了。

  【張飆,你個狗東西,別說咱沒給你徒弟機會.....】

  「啟稟陛下—!」

  「詔獄,天字一號死牢,密錄!」

  老朱聞言,猛地睜開眼睛,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雲明二話不說,扯著嗓子就喊:「太醫!快傳溫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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