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咱的刀,沒鈍,也用不了三年!【求月票啊】
第357章 咱的刀,沒鈍,也用不了三年!【求月票啊】
華蓋殿,東暖閣。
雲明那聲太醫」還沒落地,密錄匣子已經被老朱劈手奪了過去。
「滾一邊去!」
老朱一把推開撲上來要扶他的雲明,卻因為動作太急,牽動胸腹間,疼得他眼前一陣發黑。
但他不管。
他死死盯著手裡那方烏漆匣子,指節用力到發白。
【詔獄天字一號死牢,張飆與蔣瓛的對話,即時密錄。】
這幾個字像針,扎在他眼皮上。
稍微沉默,老朱啪」地打開匣扣,抽出裡面薄薄一疊紙。
墨跡還是新的,帶著詔獄深處獨有的陰冷潮氣。
他低頭,目光掠過第一行。
【朱允炆要是真當了皇帝,您不但活不了,而且死得不會太好看。因為您知道的太多了。】
老朱的眼皮跳了一下。
【多到新君連把您流放邊疆都不敢。萬一您在那邊跟誰說了不該說的話呢?萬一燕王或者吳王的人把您劫走了呢?】
【所以,最穩妥的法子,就是在您開口之前,讓您永遠閉嘴。】
他的手指開始微微發抖。
不是怕。
是怒。
也是————一種他不願承認的、從骨髓里滲出來的冷。
他繼續往下看。
【朱允炆登基,文官得勢,第一件事是什麼?削藩,對吧?削藩就得打仗!】
【燕王朱棣會乖乖交出兵權嗎?寧王朱權會嗎?就算他們肯,他們手下的驕兵悍將肯嗎?】
【這一打,可就不是小打小鬧了。打輸了,新君的位置坐不穩;打贏了,武將的功勞太高,文官們更睡不著覺。怎麼辦?接著削,接著整,接著殺。
【到那時候,京營、五軍都督府、邊鎮————還剩下幾個能打的?還剩下幾個願意替朝廷賣命的?】
【就算燕王和寧王沒反,或者反了被平了,那朱允炆接下來要對付誰?朱允熥啊!那可是嫡子,法統上比他更正!】
【您猜,允熥殿下會不會乖乖束手就擒?他背後那些淮西老將,開國公、涼國公,會眼睜睜看著外甥被整?又是一場血雨腥風啊。
老朱的呼吸越來越重。
他仿佛看見看見燕王朱棣鐵騎南下。
看見藍玉、常升被逼謀反。
看見朱允熥血濺丹墀。
看見朱允炆坐在龍椅上,手足無措,周圍全是方孝孺、黃子澄那些只會掉書袋的迂腐書生。
看見大明的江山,在他最看重的孫子手裡,像沙塔一樣,一點一點,潰不成軍。
「咳、咳咳咳!
他劇烈地咳起來,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
「皇爺!」
雲明嚇得魂飛魄散,撲通跪倒,死死抱住老朱的小腿:「皇爺!您不能看了!您不能再看了!臣求您「滾開!」
老朱一腳踢開他,卻因力竭而跟蹌,差點從榻上栽下來。
他撐著榻沿,血從嘴角滲出,滴在那疊密錄紙上,暈開一朵一朵暗紅的花。
但他的眼睛,依然死死盯著那些字。
一個字一個字,像刀,剜進他心裡。
【朱允炆那個性子,不會信任任何人。他只會利用,權衡,然後在合適的時候拋棄。】
【他身邊那些人,方孝孺、黃子澄,只會給他灌仁義道德的迷魂湯。】
【真正能幫他辦事、能給他出謀劃策、能在關鍵時刻替他殺人滅口的人,一個都沒有。】
老朱的手,猛地攥緊了那張紙。
紙頁皺成一團,墨跡洇開。
他想起朱允炆那封請罪摺子【孫臣無狀,御前失儀————】
字跡端正清秀,一筆一划都透著小心翼翼。
他想起朱允炆監國時,每日清晨必來請安,溫聲細語,從不敢高聲說話。
他想起朱允炆小時候,他把他抱在膝上,問他:「允炆啊,將來你皇爺爺老了,你能替皇爺爺分憂嗎?」
那孩子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道:「孫臣要像父王一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皇爺爺教導。」
多乖巧。
多孝順。
多像————一個儲君該有的樣子。
可此刻,老朱看著手裡那團沾血的密錄紙,忽然問自己他那些仁德」,是真的仁德,還是因為他不需要爭?
他那些孝順」,是真的孝順,還是因為他知道只有順著皇爺爺,才能穩穩噹噹地坐上那個位置?
他身邊那些文官,是真的敬他愛他,還是把他當成一面旗幟,用來對抗武將、對抗藩王、對抗所有擋在他們權路前面的人?
那三百萬兩捐款,真的是江南士民感念他的仁德?
還是————買路錢?
老朱閉著眼睛,渾身都在發抖。
他不是不知道這些。
他只是————不願去想。
因為朱允炆是朱標之後,他唯一的寄託,是他潛移默化的引導、教育,才讓其長成如今這溫文爾雅的少年。
他教他讀書,教他理政,教他如何做一個守成的君主。
他把自己對朱標所有的虧欠,都加倍補償在了朱允炆身上。
可現在,張飆那個瘋子,用最殘忍的方式,把這些他自欺欺人的遮羞布,一層一層,撕得乾乾淨淨。
露出裡面血淋淋的真相「皇爺————皇爺!」
雲明跪在地上,抱著老朱的腿,老淚縱橫:「您不能再動氣了!溫太醫說了,您這心脈————」
「心脈?」
老朱睜開眼,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咱的心脈,早被那狗東西氣斷了。」
他鬆開手,那團皺巴巴的密錄紙落在地上,沾了血,像一朵凋零的殘梅。
雲明膝行向前,想把紙收走。
「別動。」
老朱忽然開口。
雲明的手僵在半空。
老朱垂著眼,看著那團紙。
看了很久。
久到殿外隱隱傳來五更的梆子聲。
「這瘋子————」
他喃喃開口,聲音里沒有怒,只有一種奇異的、近乎認命的疲憊:「他算得真准。」
「他算準了咱會聽見,算準了咱會看完,算準了咱————沒法不信。」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他連咱會氣吐血,都他媽算準了。」
雲明伏在地上,不敢接話。
老朱靠在迎枕上,望著帳頂那隻五爪金龍。
燭火將盡,龍睛暗沉沉的,再沒有方才的猙獰。
「雲明。」
「奴婢在。」
「你說————允炆那孩子,真的不知道他母妃做的那些事?」
雲明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
這種問題,他不敢答。
老朱也沒有等他答。
「他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
老朱閉上眼,聲音越來越低:「他若不知道,那是無能。堂堂儲君,被母妃和身邊人瞞在鼓裡,連自己吃誰的飯、花誰的錢都不清楚————」
「他若知道,那是————」
他沒有說下去。
是陰狠?是虛偽?是————不配?
他沒有說。
但云明聽懂了。
老朱沉默了很久。
久到燭火徹底熄滅,殿內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極淡的晨光。
忽然,他冷不防地開口道:「朱高熾和張飆見面時,著宋忠派人在場。不是監聽,是記錄。把張飆說的每一句防疫之法,單獨譽錄成冊,交太醫院研習。」
「是。」
「允熥那邊————」
老朱頓了頓。
「告訴他,見了張飆,除了問那三件事,再多問一句。」
雲明抬頭,等待。
「問張飆—「若你來做這個監國,頭三件事做什麼」。
雲明猛地抬起頭,眼中是壓抑不住的驚愕。
這句話————
這句話等於在問:如果你是儲君,你會怎麼治國?
這等於————把張飆那個瘋子,放在了儲君導師的位置上。
雖然只是「問一問」。
但這「問一問」,本身就是天翻地覆。
「奴婢————遵旨。」
雲明低下頭,手穩穩地記下這一條。
老朱沒有再說話。
他靠在迎枕上,望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際。
晨光透過窗欞,落在他削瘦的臉上,照出那張常年威嚴的面孔下,掩不住的蒼老與疲憊。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他剛打下應天,自稱吳王,帳下謀士如雲,猛將如雨。
有一回,他與徐達、劉基等人飲酒,喝到酣處,有人問他:「上位,您將來得了天下,想傳給哪個兒子?」
他當時醉眼朦朧,指著在一旁玩耍的幾個孩子,隨口說:「誰有本事,誰坐。」
劉基聽了,放下酒杯,正色道:「上位此言差矣。嫡長之制,乃社稷之基。嫡庶不分,長幼無序,必生禍亂。」
他當時不以為意,揮揮手:「咱的兒子,咱心裡有數。」
現在想來,劉伯溫是對的。
他一直是對的。
是他自己,糊塗了三十多年。
「雲明。」
「奴婢在。」
「溫太醫說咱還有多久?」
雲明渾身一震,幾乎握不住筆。
「皇爺————」
「說實話。」
雲明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聲音發顫:「溫太醫說————說皇爺心脈根基已損,若能靜心調養,戒急戒怒————」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或可延至————三年。」
【意思是不夠三年了嗎?】
老朱閉上眼。
這點時間,夠幹什麼?
夠允熥學會怎麼看六部奏報嗎?夠朱高熾在江南穩住疫情嗎?夠宋忠把錦衣衛里的蠹蟲清乾淨嗎?
夠他朱元璋,把這一團亂麻的儲位,理出一個頭緒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累了。
打了四十年天下,坐了三十年江山,殺了無數人,也護了無數人。
到老了,卻被一個瘋子堵在奉天殿上,指著鼻子罵他選錯了繼承人。
更可悲的是那瘋子罵對了。
「傳允熥。」
他睜開眼,聲音平靜。
雲明一怔:「皇爺,吳王殿下方才————」
「不是方才那個傳。」
老朱打斷他:「是今日午後的議事,提前到辰正。讓他用過早膳直接過來。」
「還有一他頓了頓:「把張飆從九江衛以來,所有的奏對、供狀、審訊記錄,還有他寫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札記————
只要抄錄存檔的,全部調出來,放在東配殿。」
「讓允熥自己看。」
雲明的呼吸都停了。
那些卷宗————
那些卷宗里,有張飆怎麼查貪腐,查楚王、怎麼審周世子、追查江南勾結的全過程。
有他每一個判斷的依據,每一次冒險的理由,每一回以瘋犯禁」背後的邏輯鏈條。
那不是罪證。
那是教案。
老朱把張飆辦案積累的心血,一頁一頁拆開,擺在他嫡孫面前。
教他怎麼思考,怎麼查案,怎麼在重重迷霧裡找到那一線真相。
這是他能給的,最後的、也是最貴重的東西。
「奴婢————」
雲明叩首,聲音哽咽:「奴婢遵旨。」
老朱沒有再說話。
他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聽著遠處隱隱傳來的早朝鐘鼓。
奉天殿今日免朝。
這是他登基以來,極少有的破例。
不知不覺間,他忽又陷入了回憶,如果當初如果當初他對標兒,也能像今日對允熥這樣,多一點耐心,少一點苛責。
如果當初他不是把嚴厲當成教導,把猜忌當成磨礪。
如果當初他能早一點看清,有些孩子是璞玉,需要慢慢琢;有些孩子是瓷器,看著光鮮,卻經不起風雨。
如果————
他搖搖頭,把這輩子從不需要的兩個字,輕輕咽了回去。
沒有如果。
他是朱元璋。
他從一個放牛娃,踩著屍山血海走到今天。
他不後悔。
他只是————有些累了。
「雲明。」
「奴婢在。」
「把那盞參湯————端過來吧。」
雲明猛地抬頭,眼眶通紅。
他幾乎是撲過去,捧起那盞早已涼透的參湯,聲音發顫:「奴、奴婢去熱一熱————」
「不必。」
老朱接過參盞,一飲而盡。
參湯涼了,苦味更重。
他皺了皺眉,放下盞,望著窗外刺破雲層的朝陽。
「傳旨,朱高熾辰時三刻入詔獄,限時兩刻;朱允熥辰正議事,議完再入詔獄,限時三刻。」
「兩刻、三刻————夠他們把該問的問完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至於蔣瓛————」
他冷不防地笑了一聲。
不是冷笑,不是怒笑。
是那種獵人在雪地里看見了狐狸腳印、順著腳印往林子深處望去、隱約望見一撮紅毛在樹後晃悠時,發出的那種笑。
「既然張飆想讓咱看,咱何不將計就計?」
他喃喃自語,手指在密錄紙邊緣輕輕敲擊:「無間道————好詞兒。」
雲明跪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他伺候老朱二十年,太熟悉這個語調了。
這不是暴怒的前兆。
這是————在盤算什麼。
「雲明。」
「奴婢在。」
「你覺著,蔣瓛他————能成事嗎?」
雲明一愣。
他萬沒想到,老朱開口第一句,問的不是張飆的狂妄,不是朱允炆的清白,不是朱允熥的委屈【是蔣瓛。】
雲明斟酌著開口:「蔣指揮使————不,蔣瓛此人,辦事是極妥當的。」
「他在錦衣衛十二年,上上下下經營極深,若論對朝野暗面的熟悉,滿朝無人能出其右。」
「但他有個毛病。」
老朱接過話頭,語氣平淡:「他太想活著了。」
雲明不敢接話。
「想活著,不是毛病。」
老朱繼續說,聲音里聽不出褒貶:「咱也想過活著,誰不想活著?可他把想活著」這事兒,看得太重了。」
「重到寧可背著罵名替咱殺那些功臣,重到寧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江南那幫人把觸角伸進應天。」
「重到.......被張飆那瘋子拿他閨女一激,就三魂丟了七魄。」
雲明伏在地上,背上冷汗涔涔。
老朱卻沒有怒意。
他只是陳述,像在點評一件用舊了的兵器:「鈍了,鏽了,該磨了。可磨好了,興許還能用。」
雲明聽出了這話里的意思,心頭一凜。
「皇爺的意思是————」
老朱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迎枕上,望著窗外漸漸明亮的天光。
「允炆那摺子,咱看了,寫得很好。」
雲明一怔,連忙道:「陛下的意思是?」
「嗯,寫得————極懇切。」
「字呢?端秀。」
「措辭呢?謙卑。」
老朱點點頭,臉上看不出表情。
「那咱就————原諒他了。」
雲明猛地抬頭。
「允炆那孩子,是咱看著長大的。他心性軟,遇事容易慌,可從來不敢跟咱撒謊。」
老朱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早已決定的事:「他母妃做的那些事,他未必知道。就算知道幾分皮毛,也不敢往深了想。」
「這孩子,不是壞。是弱。」
他頓了頓:「弱,可以教。壞,才沒救。」
雲明聽懂了。
【去母留子】。
這四個字像一塊巨石,沉沉壓在暖閣的空氣里。
老朱沒有明說,但云明知道,他已經做了決斷【呂氏若果真與朱雄英之死、與江南勾結有涉,那便依法處置。】
【但朱允炆————】
【朱允炆是朱標的兒子,是老朱親手帶大的孫子。】
【只要他沒有親手沾血,只要他確實不知情、不參與,他就依然是儲君的備選。】
【不是因為他最好。】
【是因為,陛下始終覺得,武將的禍害,遠比文官大。】
「那蔣瓛————」
雲明試探著開口。
「蔣瓛的事,咱不急。」
老朱閉上眼:「他現在怕得要死,滿腦子都是張飆那句你知道的太多了」。這時候咱去見他,他只會覺得咱要滅口。」
「得等。」
「等一個合適的人,把他從這潭爛泥里撈出來。」
雲明心頭一跳。
「皇爺是說————」
老朱沒有回答。
他睜開眼,看向案頭那盞涼透的參湯。
「允炆禁足幾日了?」
「回皇爺,兩日。」
「夠了。」
老朱淡淡道:「一個孝順孩子,給皇爺爺上了請罪摺子,皇爺爺念其誠心,寬宥其過,解了禁足,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至於他解禁之後,聽說從前得罪過的錦衣衛前指揮使落難了,是幸災樂禍,還是心生惻隱————」
他頓了頓:「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雲明屏住呼吸。
他完全聽懂了。
讓朱允炆「救」蔣瓛。
不是明旨,不是授意。
是製造一個機會,讓朱允炆自己選擇是拉攏這個落難的前指揮使,把他變成自己的人。
還是冷眼旁觀,任由這柄曾經的利刃,在詔獄深處慢慢鏽蝕。
而無論朱允炆怎麼選,老朱都在暗處看著。
若他選了拉攏
那蔣瓛這顆棋子,就算是正式落到允炆手上了。
日後允炆若有異動,蔣瓛便是埋在太孫身邊最深的那根釘子。
若他選了旁觀那也好。
一個連送上門來的刀刃都不敢握的儲君,確實不配坐那把椅子。
「奴婢————明白了。」
雲明叩首,聲音壓得極低。
「明白了就去辦。」
老朱疲憊地揮揮手:「允炆那邊,傳咱口諭:御前失儀,本應重責,念其年幼,且已悔過,著即解除禁足,仍理東宮日常事務。」
「另外,蔣瓛在詔獄養傷,錦衣衛那邊缺個巡查的人手。讓允炆薦個妥當人,去鎮撫司掛個虛職。」
雲明心頭劇震。
【這是把鉤子,直接遞到朱允炆手裡了。】
【他要薦誰?】
【是薦個自己人進去,還是敷衍了事薦個不相干的?】
【他若想救蔣瓛,自然會借著這個巡查職位的便利,慢慢與蔣瓛搭上線。】
【他若不想————】
【那鉤子就空懸著,鉤不上任何魚。】
「奴婢遵旨。」
雲明再叩首。
他頓了頓,又問:「那張飆————如何處置?」
老朱沉默了。
暖閣里安靜得能聽見燭花爆裂的輕響。
良久。
「張飆攜飛天妖物,撞毀奉天殿、在青州擅殺齊王、回京擾亂朝儀、辱罵君上————」
他一字一頓,聲音平靜:「等查證之後,依法處理。」
雲明一怔。
【等查證之後?】
【查什麼證?齊王的人頭已經扔在奉天殿了,撞殿是滿朝文武親眼所見,辱君的話更是原原本本錄進了密檔】
【還要查什麼?】
只是一瞬間,他就明白了。
【依法處理」四個字,沒有期限,沒有刑名,沒有下文。】
【這不是處置。】
【這是————擱置。是把這個燙手的瘋子,暫時關在那間死牢里,不殺,不放,不問,也不忘。】
【就那樣關著。】
【等江南瘟疫的走向,等朱允熥的成長,等朱允炆的選擇,等蔣瓛這顆棋子的落局。】
【等一切塵埃落定。】
【或者,等皇帝閉上眼睛的那一天。】
「奴婢————遵旨。」
雲明叩首,聲音微微發顫。
他想起昨夜張飆在牢里說的那句話【我本來就是要讓老朱聽到的。】
那瘋子算對了。
他算對了陛下會聽見,算對了陛下會看完,算對了陛下會————將計就計。
可他有沒有算到,陛下將計就計之後,他自己依然是那枚懸在半空的棋子?
不殺,不放,不判,不問————比死更難受,比活著更煎熬。
雲明不敢再想。
他叩首起身,倒退著出了暖閣。
殿門外,天已大亮。
深秋的朝陽將漢白玉台階染成一片燦金。
他站在階上,望著東邊那輪紅日,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馬皇后臨終前說的那句話:「雲明,陛下心裡苦。他從來不說,可他心裡,比誰都苦。」
雲明那時不懂。
現在,他好像懂了。
殿門在身後輕輕闔上。
東暖閣里,只剩下老朱一個人。
他望著帳頂那隻龍,望著窗外漸漸西斜的日頭,望著香爐里最後一絲青煙裊裊升起,散盡。
他閉上眼。
恍惚間,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
那一年他還在皇覺寺當和尚,每天掃地、念經、吃齋,以為這輩子就這麼過了。
那一年他還不叫朱元璋,叫朱重八。
那一年他還沒有天下,沒有江山,沒有這滿朝文武、萬千子民。
那一年他什麼都沒有。
卻也不怕失去什麼。
窗外,一縷縷晨光照進來。
像四十年前,濠州城外的漫天星火。
那時他舉著義旗,帶著二十四個人,從這場火里,燒出一整個天下。
四十年後,他躺在這天下最中心的位置,四周燭火通明,卻沒有一盞,是熱的。
老朱睜開眼。
望著那片漸明的天空,他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標兒————」
他喃喃自語:「爹老了。」
沒有人回答。
「但爹的刀,還沒鈍。」
說完這話,他眼中閃過從未有過的堅定和冷酷。
【老四,老十七他們會反————】
【藍玉,常升他們也會反————】
【還有江南那幫蠹蟲————】
【應該,用不了三年!】
求月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