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青梅竹馬生嫌隙


  陸之舟本人更是如遭雷擊。

  他猛地抬頭。

  那雙總是沉靜如淵的眸子裡,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裂痕,盛滿了全然的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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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死死望向高台之上那道清冷華貴的身影,腦中轟然炸開,一片空白。

  長公主殿下……

  要他去做一個護衛?

  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父母和兩位兄長,那幾乎是他最後的、尋求一絲支撐的本能。

  陸家滿門武將,世代鎮守北境。

  馬革裹屍,是他們刻在骨血里的無上榮耀!

  然而。

  他的父親和兄長,在短暫的震驚之後,竟不約而同地,朝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眼神複雜無比。

  沒有半分他想像中的屈辱與憤怒,反而……透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欣慰。

  仿佛他不是被當眾貶謫,而是從某個必死的懸崖邊,被硬生生拽了回來。

  陸之舟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驟然縮緊,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瞬間明白了。

  喉頭翻湧著無盡的苦澀,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徹底淹沒。

  原來,在父親和兄長眼中,他去鎮守北境,竟是一條必死之路嗎?

  原來,長公主此舉,是在這眾目睽睽之下,用一種近乎「折辱」的方式,賜予了他一條生路。

  這到底是救贖?

  還是另一種更深的,名為「恩賜」的囚禁?

  他壓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緒,直挺的脊背,一寸一寸地,緩緩彎下。

  單膝跪地。

  堅硬冰冷的玉石地板硌得他膝蓋生疼,卻遠不及心中萬分之一的刺痛。

  「臣,陸之舟,謝長公主殿下……賞識!」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碾磨而出,帶著只有他自己才能聽懂的沙啞和顫抖。

  龍椅之上,李元樟那雙陰鷙的眼睛,像刀子一樣在李元櫻臉上刮過,又緩緩移到跪在地上的陸之舟身上,似乎想從這君臣二人臉上,看出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許久,他嘴角勾起一抹淬了毒的笑意。

  「允了!」

  聲音里滿是刻意的玩味。

  「陸之舟即日起,任從五品帶刀侍衛,專職護衛永樂署及長公主安全!」

  說完,他仿佛嫌這把刀子捅得還不夠深,目光如針,一字一頓地刺向陸之舟。

  「陸將軍,皇姐對你這番『青眼有加』,你可千萬,不要辜負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聲。

  「朕,會替你在京中,好好照顧你的家人。」

  「你,也得替朕,好好『照顧』皇姐才是!」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重,威脅與挑撥之意,昭然若揭。

  陸之舟的身子肉眼可見地僵了僵。

  皇帝那如有實質的目光,像兩條冰冷的毒蛇,死死纏上了他的脖頸,讓他幾乎窒息。

  他,成了一枚棋子。

  一枚皇帝光明正大安插在長公主身邊,用來監視她,甚至……對付她的棋子。

  而他的家人,就是攥在皇帝手中的人質。

  一旁,李元櫻寬大的袖袍下,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血肉模糊。

  她能感覺到陸之舟的僵硬和絕望,那份痛楚,仿佛隔空傳遞到了她的心上,尖銳而清晰。

  她知道,他誤會她了。

  他也一定聽懂了皇帝這誅心的陽謀。

  可她現在,什麼都不能解釋。

  任何一句解釋,都是將彼此推入更萬劫不復的深淵。

  李元樟似乎很滿意自己一手造成的局面,他緩緩起身,拂袖道:「好了,今日宴席就到此為止吧,諸位愛卿散了。」

  他走到李元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一絲虛偽的關懷:「皇弟,好好照顧慕小姐。十日後的大婚,朕會親自為你主持。」

  李元棋抱緊懷中虛弱的慕懷初,聲音低沉:「多謝皇兄。」

  李元樟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帶著皇后與一眾宮人浩浩蕩蕩地離去。

  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帝王威壓,才終於從大殿之中緩緩散去。

  空氣,仿佛都重新開始流動。

  李頌恩立刻掙脫柳美人的手,像只掙脫牢籠的蝴蝶,飛奔到李元櫻面前,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是殿中唯一純粹的光。

  「姑姑,頌兒以後真的可以住在公主府了嗎?」

  李元櫻斂去所有情緒,蹲下身,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頭,聲音是化不開的暖意。

  「當然可以。」

  「姑姑的公主府,永遠都是頌兒的家。」

  柳美人憐惜地看了一眼李頌恩,朝李元櫻微微欠身:「妾謝過長公主,往後頌兒就要勞煩長公主多費心照顧了。」

  「柳美人,不必如此。」李元櫻扶起她,語氣溫和,「這孩子能平安長大,你居功至偉。」

  「就像長公主所說,我們本就是一家人。」柳美人眼中閃過一絲悲涼。

  一家人。

  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心中,可還有「家人」二字?

  眾人心中悲涼,李頌恩卻高興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她忽然看到一旁的慕恆裕,好奇地問道:「這個哥哥是誰呀?」

  慕恆裕被她清澈的眼神看得臉紅,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是慕恆裕,是太傅慕景的兒子。」

  「慕哥哥!」李頌恩拍手叫好,「我們以後就是朋友了!」

  慕恆裕紅著臉重重點頭,心中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暖。

  慕懷初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虛弱的微笑。

  至少,還有一些美好的事情,值得期待。

  就在這時,一道清朗的聲音響起。

  「下臣沈彥之,見過長公主殿下、寧安王殿下。」

  新科狀元沈彥之不知何時已來到近前,朝著李元櫻和李元棋恭敬行禮,神態從容,不卑不亢。

  李元櫻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帶情緒,卻極具審視意味。

  李元棋則是溫和地笑了笑:「狀元郎今日在殿上的仗義執言,本王記憶猶新。」

  「王爺過獎。」沈彥之直起身,目光在李元櫻和李元棋之間輕輕掠過,「下臣只是說了些該說的話。」

  李元櫻終於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卻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

  「狀元郎的膽識,確實讓本宮刮目相看。」

  她話鋒一轉,帶著一絲試探。

  「只是不知,狀元郎對今日那些被押入大理寺的同僚,可有什麼高見?」

  沈彥之聞言,神色絲毫未變,只是微微一笑,答得滴水不漏。

  「長公主殿下此言,已是朝堂之事,下臣不敢妄議。」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溫和,卻另有所指。

  「不過,下臣倒是聽說,大理寺的天牢,冬日裡格外陰冷潮濕。那些大人皆是朝廷肱骨,若是熬壞了身子,怕是朝廷的損失。」

  李元棋眸光微閃,與李元櫻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這個狀元郎,果然不簡單。

  慕懷初雖然虛弱,但頭腦依舊清醒,她輕咳一聲,順著話頭往下說。

  「沈狀元所言極是。諸位大人忠君愛國,只是一時情急,言辭有失,罪不至此。若有人能為他們周旋一二,想必皇上聖明,也會網開一面。」

  她話音一轉,目光巧妙地看向沈彥之。

  「只是,此事兇險,不知誰有這個膽量與智慧,敢在龍鱗之下,為他們尋一線生機?」

  沈彥之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讚賞。

  「慕小姐不僅有捨身救弟的勇氣,更有此等仁善之心,實在讓人敬佩。」

  他沒有直接回答,卻用行動表明了立場。

  「下臣人微言輕,但食君之祿,自當為君分憂。若有機會,定當一試。」

  李元櫻和李元棋都聽懂了他話中的投誠之意。

  「狀元郎果然是心懷天下的君子。」李元棋溫和地笑了笑,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他注意到,沈彥之看嚮慕懷初的目光,帶著一種他不喜歡的、過於專注的欣賞。

  「小初兒傷勢未愈,不宜久留。」

  李元棋說著,便小心翼翼地將慕懷初打橫抱起,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

  「本王先送她回府休息。」

  沈彥之卻在此時再次開口,目光清澈,直視著李元棋懷中的慕懷初。

  「慕小姐今日之風采,下官銘記於心。王爺能得此佳人,實乃天賜之福。」

  李元棋抱著慕懷初的手臂,不著痕跡地收緊了幾分。

  他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眼底卻掠過一絲冰冷。

  「狀元郎過獎。」

  他的聲音聽起來依舊溫潤,卻帶著一種宣告主權的占有欲。

  「小初兒是本王的珍寶,本王自然,會用一生護她周全。」

  慕懷初感受到李元棋情緒的細微變化,心中暗自苦笑。

  這個男人的占有欲,來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李元棋抱起慕懷初,朝李元櫻微微頷首,便帶著慕恆裕一同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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