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世俗偏見與女學新生
回到吳府時,已是黃昏。
天際的殘陽,像一抹凝固的血,將庭院中的每一道影子都拉扯得詭異而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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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懷初攙扶著紅妝,一步一步,踏入了這個她曾經的家。
沒有預想中的關切與慰問。
迎接她們的,是死一般的寂靜,和兩張鐵青的臉。
吳大人與吳夫人並肩立在門內,目光如刀,徑直越過慕懷初,刮在紅妝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失而復得的親近之人。
倒像是在審視一件沾了污泥、徹底報廢的貨物,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厭惡與嫌棄。
「紅妝,你……」吳夫人終於開了口,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她想說什麼,最終卻只化作一聲長嘆。
「唉,這都是命。」
她身後一個尖嘴猴腮的管家婆子,立刻心領神會地接了話,那聲音不大不小,卻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刺向在場的每一個人。
「可惜了這張如花似玉的臉蛋兒,清白一丟,這輩子就算完了。」
「以後啊,哪還有什么正經人家肯要?最好的去處,也就是給哪家老爺當個不要名分的通房,熬死算了。」
這話,惡毒至極。
紅妝本就慘白的臉,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她的身體劇烈地一顫,骨頭仿佛都散了架,若不是慕懷初死死架著她,她恐怕已經癱軟在地。
「你閉嘴!」粉黛氣得眼圈通紅,指著那婆子厲聲怒斥,「你胡說八道什麼!紅妝姐姐是受害者!她沒有錯!」
管家婆子輕蔑地翻了個白眼,嘴角一撇。
「小丫頭片子懂個屁!」
「女人的清白,就是她的天!天塌了,就是塌了!這是老天爺定下的規矩!」
「天理?」
一個冰冷的聲音陡然響起,明明聲線不高,卻讓整個院子的空氣都仿佛凝結成冰。
李元櫻緩步上前。
她的鳳眸微微眯起,那視線如有實質,一寸寸刮過管家婆zǐ那張刻薄的臉。
「在本宮的京師,在本宮的腳下。」
「誰給你的膽子,妄議天理?」
一句話,如泰山壓頂。
那管家婆子「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渾身抖如篩糠,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吳大人見長公主動了真怒,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衝上前來。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
「是下官治家不嚴,這刁奴胡言亂語,下官絕無此意!只是……只是紅妝她,畢竟……」
「畢竟什麼?」
李元櫻的目光轉向他,一步一步,逼近。
「畢竟她拼死護住了你吳府的清譽?」
「還是畢竟她大難不死,沒能死在那座破廟裡,給你吳府省去了一大筆撫恤的麻煩?」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吳大人的心口。
他額上冷汗瀑布般淌下,嘴唇哆嗦著,竟連一句辯解都湊不出來。
慕懷初看著他這副懦弱又無恥的嘴臉,胸中那團火,「騰」地一下燒到了頂點。
「吳大人!」
「紅妝有功無過!你們非但不思感激,反倒在這裡,嫌棄一個為了你們闔府上下、險些喪命的弱女子?」
「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麼!」
吳夫人被罵得滿臉漲紅,終於繃不住了,扯著帕子哭訴起來:「殿下,慕姑娘!不是我們夫妻無情無義,實在是……外頭那些人的唾沫星子,能把人活活淹死啊!我們吳家也是要臉面的!」
「臉面?」
李元櫻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那笑聲里,是淬了冰的譏誚。
「好。」
「本宮今日倒要看看,這京師之中,誰的臉面,能大過本宮的旨意!」
她猛地轉身,環視四周。
那些原本在門外探頭探腦、竊竊私語的街坊鄰里,被她目光一掃,瞬間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再喘。
林歸一也適時站了出來,對著眾人朗聲道:「諸位!這些姑娘是英雄,不是污點!她們遭受了世間最深的不幸,我們該做的,是保護,是敬佩!而不是用最惡毒的眼光,在她們淌血的傷口上,再狠狠撒上一把鹽!」
慕懷初握緊了紅妝冰冷的手,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
「一個女人的價值,從來不在別人口中!」
「而在她自己的骨氣里!在她的堅韌里!在她的心裡!」
「這些,誰也奪不走!」
人群後,一個膽大的老婦人怯生生地問:「可……可女子不嫁人,後半輩子……還能做什麼呀?」
這個問題,問出了所有人的迷茫。
「做什麼?」
李元櫻的聲音陡然拔高,清越如鐘鳴,傳遍了整條街巷。
「可以讀書,可以習字,可以入帳房,可以做掌柜!」
「甚至——」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紅妝,以及其他幾個一同被救回來的女子身上,聲音奇蹟般地柔和下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可以入我永樂署,為官,為吏!」
「本宮的永樂署,即日起,增設女學。」
「凡京中有志女子,無論出身,皆可入學。學成之後,前路萬千,你們的人生,由你們自己做主!」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所有人心中轟然炸響!
紅妝猛地抬起頭,那雙早已死寂的眸子裡,第一次,迸射出難以置信的、劇烈燃燒的光芒。
「殿下……民女……民女也可以嗎?」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當然可以。」慕懷初用力回握住她的手,給了她一個無比肯定的眼神,「你們的人生,不是結束了。」
「是剛剛開始!」
人群徹底沸騰了。
「天啊!女子……也能當官?」
「永樂署要辦女學!我沒聽錯吧!」
「長公主殿下,這是要為我們天下女子,開闢出一條全新的活路啊!」
一直沉默地站在父母身後,滿臉不忍的吳家小姐吳雙宜,此刻忽然上前一步,對著李元櫻盈盈一拜,目光清亮。
「民女吳雙宜,斗膽請問殿下,女學……當真向所有女子敞開大門嗎?」
李元櫻看著這位氣質嫻雅、眼神清正的少女,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自然。不僅如此,本宮看你知書達理,心懷正義,可願入我女學,擔任教習一職?」
「我?」吳雙宜驚喜得幾乎要暈過去,眼眶瞬間就紅了,「民女……民女願意!民女叩謝殿下天恩!」
吳大人和吳夫人徹底傻眼了。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這潑天的富貴,竟然會以這種方式,落在了自己女兒的頭上。
李元櫻卻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再給他們。
她回過頭,神情重新變得肅殺嚴厲,一字一頓地盯著癱軟在地的吳大人。
「至於紅妝。」
「她為你吳府蒙難,你身為主人,卻在她歸來之時,言語羞辱,形同遺棄。」
「本宮問你,按我大周律法,苛待有功之仆,該當何罪?」
吳大人雙腿一軟,再也撐不住,直接跪了下去,磕頭如搗蒜:「殿下饒命!下官知錯了!下官真的知錯了!」
「知錯?」李元櫻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本宮要的,不是你的空話。」
「其一,紅妝即刻恢復自由身。你吳府,奉上白銀三百兩,作為她多年付出的酬勞,以及此次的補償。」
「其二,」她的聲音陡然加重,「你,身為朝廷命官,治家無方,心胸狹隘,德不配位!罰俸一年,閉門思過三月!」
「若再讓本宮聽到坊間有半句關於此事的污言穢語,你頭上的這頂烏紗帽,也不必再戴了!」
吳大人面如死灰,徹底癱在地上,連求饒的力氣都沒了。
慕懷初看著這一幕,只覺得心中鬱氣一掃而空,暢快淋漓!
這才是長公主!
言出法隨,權掌生殺!
紅妝淚流滿面,對著李元櫻深深地拜了下去。
這一次,她的腰杆,挺得筆直。
「民女紅妝,謝殿下再造之恩!」
李元櫻親自上前,將她扶起,目光掃過在場所有面帶嚮往與激動的年輕女子。
「都起來。」
她的聲音響徹庭院,也響徹每個人的心底。
「記住,你們的路,不止一條。」
「本宮在,你們的天,就塌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