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告訴他自己的名字
淚水終究是沒忍住,順著她完美的臉頰滑落,在微弱的月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
韋長安看著她,心裡那點偷食被抓的慌亂,瞬間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
看著面前哭成淚人的女人,他有點無措。
哭什麼?不會真愛上我的身子了吧?
他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自嘲的沙啞。「皇后娘娘,你覺得,我是誰?」
這個問題讓皇后愣住了。
「在這座宮裡,我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你覺得我的承諾,值幾個錢?」
韋長安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寒氣和飢餓感讓他看起來有些落魄,但眼神卻異常清醒。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因為我被關起來了,就在西邊那個鬼都不去的靜思苑,連口飯都沒給。」
「為什麼去嬌妃那裡?因為這是命令!是陛下,是她讓我去的!」
「我只是個替身,一個工具。她指向東,我不能往西。她讓我去死,我連討價還價的資格都沒有。」
皇后停止了流淚,眨巴著雙眼看著他,臉上的憤怒和怨懟,一點點褪去,變成了震驚和難以置信。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沒有穿那身刺眼的龍袍,沒有戴那張屬於別人的臉。
他只是韋長安,一個和她一樣,被困在這座牢籠里,身不由己的可憐人。
「你……你沒吃飯?」她下意識地問道,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和心疼。
「呵。」韋長安扯了扯嘴角。
「你覺得呢?那位主子,現在怕是巴不得我直接餓死在裡面,一了百了。」說完,他不再看皇后,轉身在漆黑的御膳房裡摸索起來。
他真的快餓瘋了。
皇后就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
看著他在黑暗中磕磕絆絆,像一隻找不到方向的野狗,在翻找著殘羹冷炙。
這一刻,什麼皇后,什麼陛下,什麼背叛,全都被她拋到了腦後。
她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韋長安摸索了半天,終於在一個角落裡找到了半袋麵粉,又在另一個柜子里翻出了兩個雞蛋和一把乾癟的小蔥。
他沒再猶豫,摸到灶台,借著灶里殘存的火星,熟練地點燃了柴火。
火光跳躍起來,映亮了他專注的側臉。
皇后就這麼看著。
看著他洗菜,挽起袖子和面,動作嫻熟。
很快,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面就出鍋了。
金黃的煎蛋臥在白色的麵條上,點綴著翠綠的蔥花,一股簡單的香氣在冰冷的御膳房裡瀰漫開來。
韋長安端著碗,走到皇后面前。「沒啥好東西,湊合著吃點吧。」
他把碗遞過去。
皇后沒有接,只是定定地看著他。「你不吃?」
「你先吃,鍋里還有。」韋長安把碗硬塞到她手裡,自己轉身又去灶台忙活。
皇后捧著那碗溫熱的面,入手滾燙,一直燙到心裡。
她低下頭,用筷子挑起一根麵條,輕輕送進嘴裡。
很簡單的味道,甚至有些淡。
可她卻覺得,這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韋安然也盛了一碗,沒那麼多講究,就蹲在灶台邊,稀里呼嚕地大口吃了起來。
餓極了的他,三兩下就幹掉了一大碗。
吃完,他才覺得整個人活了過來。
他抹了把嘴,看到皇后還小口小口地吃著,那副樣子,優雅又讓人心疼。
「你怎麼也跑這兒來了?」韋長安打破了沉默。
「我……」皇后停下筷子,低聲說。
「我睡不著,就想出來走走,讓小廚房給我做些吃的。」
她沒說實話。
她其實是白日聽到了風聲,說「陛下」去了嬌妃那裡,心裡又氣又急,根本睡不著。
後來又聽說今日有個太監被女帝關了起來,她就更擔心了,這才藉口要吃宵夜,想出來打探一下情況。
結果,走著走著,肚子有點餓就跑御膳房來了。也沒想到,會在這裡撞見他。
「以後別這麼傻了。」韋長安走到她身邊,找了個小凳子坐下。
「這個時辰在外面亂晃,很危險。」
「那你呢?」皇后抬起頭,鳳眸里水光瀲灩,「你就不危險嗎?」
「我爛命一條,死了就死了。」韋長安無所謂地聳聳肩,「你不一樣,你是皇后,你背後是整個家族。」
聽到「家族」兩個字,皇后的眼神黯淡下去。
「皇后又如何?還不是和我父親案板上的一塊肉一樣,想賣給誰,就賣給誰。」她的聲音里充滿了悲涼。
「他們想要的,只是一個能坐穩後位的女兒,一個能生下太子的肚子。至於我高不高興,嫁的是人是鬼,他們根本不在乎。」
韋長安沉默了。
他能說什麼?說這就是生在帝王家的悲哀?
太他媽的廢話了。
「嬌妃宮裡的薰香,有問題。」他換了個話題,聲音壓得極低。
「有催情的效果,很烈。我今天就是著了她的道,才……才失了分寸,被陛下抓了把柄。」
皇后的手猛地一緊,碗裡的湯都晃了出來。「她敢這麼做?」
「有什麼不敢的?」韋長安冷笑,「這宮裡,為了往上爬,什麼陰損的招數使不出來?你以為她們都是小白兔?」
「我提醒你,你以後也要小心她。今天她能用這招對付我,明天就能用更毒的招數對付你。」
皇后咬著下唇,臉色發白。
她雖然身在後宮,但性子一向清冷,不屑於那些爭風吃醋的手段,卻沒想到,別人已經把刀子遞到她脖子上了。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她看著韋長安,眼神複雜。
「因為現在,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韋長安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皇后娘娘,你很聰明,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女帝需要你懷孕,來堵住天下人的嘴。而我,需要活下去。」
「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他湊近了一些,灼熱的呼吸噴在皇后的臉上。
「你和我,其實是一樣的人。都是棋子,都是囚徒。唯一的區別是,你的籠子是金子做的,我的籠子是爛木頭做的。」
「但籠子就是籠子。」
「想要不當棋子,就得想辦法,把下棋的人,從棋盤上掀下去。」
他的話,讓皇后有些吃驚。
把下棋的人,掀下去?
她被這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想法,驚得心臟狂跳。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他明明在說一些大逆不道的話,可他的表情卻平靜得可怕。
那雙眼睛裡,沒有瘋狂,只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皇后吃完了碗裡最後一根麵條,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她放下碗,看著韋長安,忽然開口。
「我叫蘇卿憐。」
韋長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告訴他名字,就是一種接納,一種認可。
從今晚起,他們不再是虛假的皇帝和皇后。
「你還會被關著嗎?」蘇卿憐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擔憂。
「不知道。」韋長安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不過,我不會坐以待斃。」
他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你該回去了,天快亮了。」
蘇卿憐點了點頭,也站了起來。
她走到韋長安面前,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領。
她的指尖冰涼,輕輕觸碰到他的皮膚,讓韋長安的身體僵了一下。
「你……自己小心。」說完,她便轉身,快步消失在御膳房的黑暗中。
韋長安站在原地,摸了摸脖子,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兩隻空碗,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這遊戲,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