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亂作一團的商賈們
亂作一團的商賈們
其實,遠在南京的商雲良此刻並不知道,他收到的這封關於杭州碼頭慘案的密報,僅僅是一個巨大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
一場更大範圍的災難,才剛剛拉開序幕。
因為,那來自泰西的恐怖怪物,當初在那處秘密海外錨地,為了積攢足夠支撐它逃離,尋找新「土壤」的能量,其所侵蝕的對象,可絕不僅僅只是那如今已經徹底淪為軀殼的東主一人。
在那個混亂不堪的夜晚,還有不少當時在錨地的船員,被它無形中散逸出的邪惡力量所沾染寄生。
只不過,這些人的「發病」過程,遠沒有「海蛟號」上那麼迅猛和劇烈而已。
畢竟,「海蛟號」的船員們是屬於與那怪物長時間近距離直接接觸的群體,相當於暴露在最高濃度的「病原體」環境之下。
因此,他們在短短几個時辰的航程內,就被那無孔不入的精神力量完全扭曲了認知,侵蝕了意志,最終徹底淪為被操控的行屍走肉,釀成了杭州碼頭的血腥慘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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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其他還停留在秘密錨地,沒有隨「海蛟號」一同出發的其他船隻上的船員,他們被侵蝕的程度相對較淺,「發病」的過程也要緩慢得多。
而且,最關鍵的是,隨著怪物核心的離開,這些被輕度侵蝕的船員,即便後續發生了異變,也失去了統一的指揮,變成了各自為政。
於是平,這些暫時還保留著部分自我意識,對發生在「海蛟號」的恐怖變化知之不詳的船員們。
在發現那團由無數藤蔓和被侵蝕貨箱構築成的恐怖存在,突然之間就失去了所有活性,迅速枯萎、死亡,變成一堆真正的枯枝之後,他們便錯誤地以為,是自己這些人戰勝了那「海里的邪祟」。
他們在短暫的驚恐和猶豫之後,鼓起殘存的勇氣,衝進那已經相對「安全」的洞穴,手忙腳亂地從那些枯萎的藤蔓和破損的貨箱中,搶救出了一部分貨物。
直到第二天天亮,他們才恍然發現,那位身份尊貴的東主,已經徹底不見了蹤影。
到了這個地步,這些本就是亡命徒的海盜兼船員們,也只能依靠自己的「主觀能動性」了。
他們自行將搶救出來的貨物分別裝船,然後便各自升帆起航,打算「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分散前往他們熟悉的其他沿海港口,想辦法聯繫各自背後的主家,將這些燙手的貨物儘快脫手銷贓,也算是對主家有個交代。
但問題是,他們根本意識不到,自己也早已是「病人膏盲」,根本不可能到達他們想去的目的地了!
那些在他們毫無察覺時,就已經悄然寄生在他們體內血肉之中的枝椏,在度過了最初
相對「溫和」的潛伏期後,開始依靠宿主的血肉瘋狂地萌發起來!
這些失去了怪物核心統一調控的藤蔓枝椏,其生長變得毫無節制。
它們如同最貪婪的寄生蟲,瘋狂地汲取著宿主的生命力。
最終,在極短的時間內,便將一個個活生生的海員,從內到外徹底吞噬殆盡,吸乾他們所有的血肉和精氣。
將其化為一具具徹底失去水分,如同被風乾了無數年的乾癟屍體。
而完成了「使命」的藤蔓枝椏本身,在失去了宿主生命能量的持續供養後,也變成無根之木,迅速枯萎死亡。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一副副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開始陸續出現在浙江乃至部分長江入海口的沿岸:
一艘艘掛著滿帆,船上卻空無一人,死寂一片的「幽靈船」,就這麼保持著航行的姿態,直挺挺地撞向海岸或者江岸!
當附近膽大的漁民或者官兵終於鼓起勇氣登船查看時,留給活人們的,就是那一具具姿勢各異、卻全都徹底失去了生命氣息的人形木雕!
他們的表情凝固在生命最後一刻的驚恐與痛苦,與船上的木質結構幾乎要融為一體,場景之詭異,足以讓任何見者做上好幾夜的噩夢。
整個浙江以及南直隸部分長江口岸地區,在這短短几天之內,就被這一連串無法解釋的恐怖事件,拖入了空前的恐慌狀態!
沒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也沒人能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站在這些普通百姓甚至低級官吏的視角,那就是這茫茫大海上,突然出現了一種無法理解且無法抵禦的大恐怖!
所有出海的人,只要沾染上了,最終都會被變成這種木頭!
然而,民眾們僅僅是基於表象感到恐懼,而對於那些真正知根知底的江南海商們而言,這一連串事件所帶來的,就不僅僅是恐懼了。
雖然明知自家的莊園宅邸很可能早已被無孔不入的錦衣衛所監控。
但這幫平日裡勾心鬥角,此刻卻同病相憐的海商巨頭們,還是不惜冒險,秘密聚集在了蘇州城外一處相對隱蔽的大宅院內。
各家的家主或者此刻全部到齊,他們現在迫切地需要面對面地商量一下,如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危局。
房間裡,門窗緊閉,厚重的簾幕也被放下,光線昏暗,只有幾盞油燈提供著有限的照明。
一大群平日裡在南直隸和浙江地面上咳嗽一聲,其他商賈乃至地方官員都得跟著傷風感冒的「大人物」們,此刻全都擠在這間並不算寬敞的密室里,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焦慮
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氣息。
曾經,他們富可敵國,操控海上貿易,影響力甚至能滲透到朝堂,不可一世地像條雖然沒有帝王冠冕、卻同樣能翻雲覆雨的「隱龍」。
但如今,在接連不斷的打擊和未知的恐怖面前,他們卻可憐巴巴地蜷縮在這裡,瑟瑟發抖,惶惶不可終日,哪裡還有半點往日的威風,簡直像是一條條肉蟲。
會議還沒有正式開始,壓抑的氣氛就已經讓人喘不過氣。
有人便已經忍不住,壓低聲音詢問起身旁相熟的人:「王兄,你們家的船————回去了嗎?可有消息?」
被問到的那個大腹便便,衣著華貴卻滿臉愁容的王家家主,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他沉重地搖了搖頭,從喉嚨里發出一聲近乎絕望的嘆息,低聲道:「沒有————回不來了。是在舟山附近的淺灘上被漁民發現的,整條船————唉,一船的人,全————全變了那種鬼木頭!沒有一個活著的。」
他頓了頓,臉上肌肉抽搐著說道:「船艙里————我們的那些貨,應該————應該大部分都還在。」
「但是,舟山的官府已經派人封了那船,他們認得出那是我王家的船,便派人來我家問詢情況————」
「你猜他們給的建議是什麼?他們都好心」地建議我,允許他們一把火把那鬼船,連同上面所有的東西,燒個乾乾淨淨!」
「說是————說是以絕後患,免得邪氣蔓延!」
這位王家家主越說越激動,揮舞著肥短的手指,雖然說的是義憤填膺,但任誰都能聽得出來,他話語中那掩蓋不住的濃濃的恐懼與無力感:「上面的東西————那些真金白銀,還有那些泰西來的奇貨,我————我當然是想要啊!
那可都是錢!但問題是,現在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人敢幫我上去把東西取出來啊!」
「就算是舟山的官府礙於我家的威勢,開了封鎖令也不行!給再多銀子都沒用!」
「那些人,從上到下的衙役、兵丁,全都他娘的被嚇破了膽!寧願丟了飯碗,也不敢靠近那「木頭船」半步!」
他們這些海商巨頭,作為大明對海外世界消息最靈通的群體,當然早就知道泰西那邊出了大問題。
戰亂、瘟疫以及各種光怪陸離的傳聞早已通過商路傳來。
對於「妖邪」這種東西,他們曾經是將其視為一種可以暗中利用的「籌碼」和工具。
要不然,他們也沒那個膽子和渠道,敢把那「聖粉」之類的東西,偷偷運往京城。
但正所謂「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如今,玩火者終自焚,真正的妖邪,以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找上了他們自己!
直到此刻,這些平日裡的大佬們才驚恐地發現,當面對這種超越常理,無法用金錢和權勢衡量的恐怖存在時,他們那引以為傲的龐大的家族網絡,填滿地窖的金山銀山,竟然根本無法帶給他們一絲一毫的安全感!
他們和那些碼頭上無助的漁民一樣,脆弱得不堪一擊!
「唉————王兄,你就不要再在這裡訴苦了。」
旁邊另一個面容憔悴的老者打斷了他,聲音沙啞。
「現在整個浙江,連帶南直隸靠海的地方,哪個不是人心惶惶,風聲鶴唳?今天能來到這裡的,誰家的船隊————不都是變成了那副鬼樣子?」
有人立刻接口:「可不是嘛!宋家派了他們家那位以精明強幹著稱的大公子,結果呢?不也是一樣杳無音訊,根本就沒能回來!」
「還有那海蛟號」!它是第一個出現在杭州碼頭的。可是事後,咱們幾家派人冒險上去辨認,找了半天,翻遍了那些————那些木頭屍體,都沒能找到宋大公子的身影!」
「活不見人,死————死也沒見個全屍!現在倒好,杭州官府為了平息恐慌,一把火連船帶屍」燒了個精光,這下更是死無對證了!」
大傢伙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原本說好今日主持會議的,是資格最老,威望最高的華家老掌柜,可這一位此刻也只是臉色灰敗地坐在主位上,一口接一口地喝著茶水,同樣拿不出任何像樣的主意。
面對眼下這個內外交困的危局,這些平日裡勾心鬥角、算計精明的海商巨頭們,是真的要亂了方寸了。
其實,單單是貨物損失,哪怕數量再巨大,對他們而言都算不上的大損失。
大不了就當這次出海運氣不好,什麼也沒撈到,從各家那深不見底的地窖銀庫里再掏些銀子出來填補就是,根本無傷大雅。
真正嚴重到足以讓他們傷筋動骨、甚至一蹶不振的,是各家加起來這幾十條大海船的損失!
還有那些經驗豐富的操船水手!
船!還有人!
這都是一時半會兒,拿再多的銀子也根本換不來的東西!
是他們在海上立足的根本!
失去了船隊,他們就等於被拔掉了牙的老虎,斷了翅膀的鷹!
而且,最讓他們感到頭疼和絕望的是,即便是還有人僥倖沒死,還有船僥倖沒毀,他們現在也根本出不去海了!
因為他們沒有任何辦法,去說服那些船工和水手,讓他們冒著被那些詭異枝條活活吸成人干、自己也變成一具恐怖「木雕」的風險,去強行出海!
再高的工錢,在這種無法理解的死亡威脅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甚至,就連他們自己,這些高高在上的家主們,嘴上雖然不說,但內心深處,又何嘗沒有同樣的顧慮和恐懼?
萬————萬一自己哪天也不幸「撞了邪」,變成了那種不人不鬼的木頭怪物怎麼辦?
一想到家中的嬌妻美妾,那些雕樑畫棟的深深宅院,那些價值連城的古玩字畫、金銀珠寶————
所有這些他們窮盡一生,不擇手段追求和積累的財富與享受,若是因為沾染了那無法理解的邪祟,而瞬間化為烏有,甚至連自己的身體都將不再屬於自己————
這種可能性,光是想想,就讓他們不寒而慄,從心底里感到恐懼!
就在這死寂而壓抑的氣氛中,角落裡有人在那裡竊竊私語,聲音雖低,卻清晰地傳入了不少人的耳中:「現在好了————咱們各家的船隊,基本算是全完了,這下可真是想出海都出不去了。」
「唉,就算是那海上的邪祟不來找我們麻煩,大夥也別忘了,朝廷在南京,可還駐紮著整整兩萬大軍呢!」
「而且,不知道你們收到最新的消息了沒有?京城裡,陛下已經明發聖旨,命令京營剩下的三萬主力,也正朝著南京開拔過來了!」
「那可都是跟著那位國師打過京城保衛戰和紫荊關大戰的悍卒!凶得很!」
「連帶著先期到達南京的兩萬人,加起來就是五萬殺過人、見過血的沙場老兵,全都雲集在南京城下!朝廷想要幹什麼,這難道還不是明擺著的事情嗎?」
經這人一提醒,很多之前無暇他顧的人,立刻就反應了過來,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o
對啊!
這五萬如狼似虎的朝廷大軍,眼瞅著就要兵臨城下了!
就算那個凶名赫赫的國師商雲良本人沒來南京,光是那個油鹽不進、對他們這些「肥羊」虎視耽耽的成國公朱希忠,拿著這份力量對他們動手,他們也絕對抵擋不住!
不死,也得被扒掉好幾層皮!
到了那時,沒了船,沒了人,家族武力盡失,再加上被朝廷抓住機會往死里打擊————
他們這些人的好日子,恐怕就真的要到頭了!百年積累,可能毀於一旦!
一想到這個更加迫在眉睫的麻煩,一些人的心思可就忍不住活絡起來了。
之前大家還能同仇敵愾,結成統一戰線,共同抵制朝廷大軍的南下,那是不假。
但此一時,彼一時嘛。
如今,內有詭異邪祟索命,外有朝廷大軍壓境,家族損失慘重————這局面,已經是必死之局了!
既然橫豎都可能是個死————那麼,是不是可以考慮————偷偷聯繫一下朝廷?
死道友不死貧道。
拿別人的人頭和家產,來換取自己的平安,甚至說不定還能在朝廷抄家時,靠著「立功表現」保留下一部分家底————
這條路,雖然無恥,但在眼下這走投無路的情況下,說不定還真的行呢。
畢竟對他們而言,臉是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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