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大軍至
大軍至
應天城外,昨夜剛落了一場雪,天地間一片素縞。
辰時方過,本該逐漸亮起的天色,卻依舊昏沉得如同遲暮,仿佛浸透了冰水的厚重雲層,低低地壓在金陵古城那連綿起伏的飛檐斗拱之上,仿佛一伸手,就能從那天幕上撈下一把凍得硬邦邦的雲塊。
請到兔思閱讀查看完整章節
本應是萬物蕭條,百姓蟄伏於室,靜待嚴寒的冬日,但今天早上的應天府,卻註定無法平靜。
起初,是幾乎難以察覺的顫慄,從腳下冰凍的土地傳來。
隨即,那顫慄迅速轉為沉悶,如同無數面巨鼓在遠方同時擂響的轟鳴!
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震得人心臟都仿佛要跟著那節奏跳動。
這動靜,不似尋常車馬,倒仿佛有披甲的巨獸在地底翻身,正從沉睡中甦醒,向著這座古城逼近!
官道兩邊,不知何時已經聚集起了一些膽大的百姓。
有些人忍不住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望向了那震動傳來的北方。
「來了————」
人群中,有人望著北方喃喃低語,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吞沒。
在地平線的盡頭,一道濃重的黑線,突兀地撕開了雪原那單調而刺眼的純白。
那黑線初看時還極細,仿佛用墨筆在宣紙上輕輕劃了一道,但它卻在緩慢而持續地向前推進,變得越來越寬,越來越近,如同不斷上漲的潮水,帶著無可阻擋的氣勢。
終於,能夠看清了!
那是四人並排而行的、無邊無際的步兵陣列!
士兵們頭頂的鐵盔上,統一的紅色纓穗隨著步伐起伏,連成一片望不到頭的流動赤色o
成千上萬的鐵靴,整齊地踏在官道那被壓實積雪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積雪在這支鋼鐵洪流面前,發出了痛苦的呻吟,隨即徹底退讓,露出底下黝黑的泥土。
人群中,混雜著的一些應天本地大族派出的眼線,此刻看著這綿延不絕的軍容,僅存的那點僥倖心理終於徹底破滅,懸了多日的心,徹底死了。
大軍,真正的如同鋼鐵洪流般,洶湧而來!
凜冽的寒風中,士兵們呵出的濃重白氣,不斷從冰冷的鐵盔下鑽出,又迅速在他們堅毅的臉龐上凝結成一層白霜。
他們的目標明確,就是前方那座巍然矗立,早已準備就緒的京營大營。
大軍的前鋒部隊,已經按照指令,有條不紊地離開了寬闊的官道,轉向朝著大營那洞開的營門方向開去。
商雲良提前便指示朱希忠,務必做好這三萬生力軍抵達後的所有安置與整合準備工作。
端坐在中軍大帳帥位之上的商雲良,聽著外面傳來的雄壯腳步聲,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
他對著恭立在自己面前的朱希忠,果斷下令:「去,傳令下去,告訴他們,可以把本國師的商」字大纛,堂堂正正地打出來了!
」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睥睨與戲謔:「五萬京營精銳,如今已盡數集結於此,若不讓這應天府的士紳百姓們都開心開心,見識見識我王師軍威,那豈不是對不起他們這段時間的熱情期盼」與好客之道嗎?」
隨著這五萬大軍的最終到位,也意味著朱希忠這個臨時頂替的「總指揮」位置,是徹底跟他說再見了。
從此刻起,在這軍營之中,他必須嚴格遵循上下尊卑的軍規,他與國師之間,要講最
純粹的軍營規矩了。
於是,一身鋥亮甲冑在身的朱希忠,上前一步,朝著商雲良抱拳躬身,聲音洪亮:「末將遵令!這就去安排!」
與此同時,應天府城內,那些本就如同熱鍋上螞蟻的本地大族,更是陷入了空前的緊張與恐慌之中。
傻子都知道,一旦那位至今拒絕一切拜見,油鹽不進的成國公決定掀桌子,最先倒霉的,必然就是他們這些盤踞在南京城內的「地頭蛇」。
這裡是什麼地方?
是南京!
是大明朝的留都,勛貴集團的老巢,南京六部衙門所在地,整個帝國在南方的統治核心!
他們私下裡豢養的那點看家護院的家丁打手,在平日裡或許還能欺壓一下平民百姓,但在真正如狼似虎的朝廷經制之師面前,根本就連塞牙縫都不夠看!
別說幻想什麼「控制官府」了,在這南京城裡,你就是在街上隨便拾起一塊板磚,閉著眼睛往外一扔,搞不好都能砸到某個五品、六品官員的腦袋!
在其他地方,或許是地方豪強與官府分庭抗禮,但在這裡————官府真要動手,他們這些所謂的「大族」,除了撅起屁股高呼一句「大人輕點————」之外,還能怎麼樣呢?
朱希忠僅僅帶著兩萬大軍,在南京城外駐紮了一個多月,這幫人就跟著做了一個多月的噩夢,寢食難安。
那個看似和稀泥的南京兵部尚書王以旂,倒是一副老好人的樣子。
每次他們設法求見,送上什麼厚禮他都照單全收,然後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證朝廷絕不會對他們這些「安分守己」的「五星好市民」怎麼樣。
大軍雲集,那都是為了防備神出鬼沒的倭寇————對,就是為了倭寇!
但他越是這麼說,言辭越是懇切,這幫早已成精的商人士紳們,心裡就越是發毛,越是不信!
這分明就是欲蓋彌彰,笑裡藏刀!
而現在,當他們派出的心腹手下,連滾帶爬哭喊著將「京營突然豎起商」字大纛」這個驚天噩耗回報到各自主家之後,這些平日裡養尊處優的老爺們,只覺得眼前一黑,仿佛天都塌了!
他們覺得自己現在就可以開始考慮,該選用哪種材質的棺材板比較合適了。
「娘希匹!國師?!國師是什麼時候來的南京?!」
「京里那幫收了我們那麼多銀子的混帳東西都是幹什麼吃的?!眼瞎了嗎?!」
「這位不是一直在西苑璇樞宮裡閉關煉製仙藥嗎?怎麼會————怎麼會一眨眼就悄無聲息地隨著這三萬大軍,出現在南京了?!這他娘的是仙法嗎?!」
所有在第一時間得知京營帥帳豎起「商」字大纛的商人士紳們,無一例外,都在各自的府邸里氣急敗壞地破口大罵,有的砸碎了心愛的花瓶,有的踹翻了昂貴的紫檀木茶几。
更有幾位心理承受能力稍差的,在大堂聽到這個確切消息,一時受不了這毀滅性的打擊,嚇得直接眼睛一翻,喉嚨里「咯」的一聲,就直挺挺地背過氣去,暈厥在地。
整個宅邸瞬間亂作一團,妻妾的哭喊聲、下人的驚呼聲、請大夫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末日來臨般的絕望與混亂。
京營中軍大帳之外,聚將鼓終於沉穩而有力地「咚咚」擂響!
鼓聲穿透寒冷的空氣,傳遍偌大營區的每一個角落。
整個京營五萬大軍,所有千總以上的各級將領,無論原本是駐守南京的先遣部隊,還是新近抵達的主力,全部甲冑鮮明,披掛整齊,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之情,按照軍規,準時趕到了中軍大帳之外,魚貫而入。
別說之前在南京駐防的將領了,就算是那三萬剛從京城開來的援軍將領,絕大多數人
也根本不知道,國師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從京城「瞬移」到了南京的。
這難道————又是國師新近修煉出來的某種仙法?
能夠一日神行上千里?
眾將心中充滿了敬畏與好奇,但無人敢出聲詢問。
待到所有將領均已按班次站定,偌大的軍帳內鴉雀無聲,只有甲葉偶爾碰撞的輕微聲響。
這時,商雲良才從帳後緩步走出,他同樣一身明軍高級將領的制式甲冑,猩紅的斗篷垂在身後,雖未戴頭盔,但那股不怒自威、殺伐決斷的氣勢,已然籠罩全場。
一見到果然是國師本人親臨,這些大多跟隨商雲良經歷過紫荊關那場血戰、對其奉若神明的將領們,根本無需任何人吩咐,動作整齊劃一,如同一個人般「嘩啦」一聲,齊刷刷抱拳躬身,聲震屋瓦地吼道:「末將等,見過國師!」
商雲良走到帥位前,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激動而熟悉的面孔,臉上露出了些許笑意,他抬手虛扶了一下,聲音平穩而有力:「諸位將軍,許久不見,都辛苦了。行了,不必多禮,都坐吧。」
眾將轟然應諾,各自按照品級歸座,腰杆挺得筆直,目光灼灼地聚焦在帥位之上。
商雲良坐定,開門見山:「陛下的聖旨,以及相關的文書,就不在這裡給你們逐一念了,繁瑣得很。誰想看得仔細,回頭自己去找成國公便是。」
他將那塊代表著嘉靖賦予他全權指揮,調兵遣將的虎符印信,拿起來在帥案上輕輕一頓,發出沉悶的聲響。
「但這兵符印信,諸位都看了。」
他環視眾人。
「流程不可廢,此乃陛下信重,亦是朝廷法度。」
眾將聞言,再次齊刷刷起身,朝著那枚沉甸甸的印信,鄭重地拱手行禮,算是將這道必不可少的程序走完。
徹底確認了商雲良對這支大軍的絕對指揮權。
嘉靖對他算是相當信任了,甚至連個慣例的監軍太監都未曾派遣,可謂是將這五萬精銳,完全託付於他手。
等到眾將再次坐定,帳內氣氛已然變得火熱。
有心急的將領,按捺不住,直接開口問道:「國師!連您都親自南下了,這次要辦的事,肯定是捅破天的大事!現在咱們摩下五萬兄弟都到齊了,兵強馬壯,士氣高昂!別說是在這江南水鄉,就算是立刻出關,去掃了那些蒙古韃子的老窩,兄弟們也絕無二話!」
「您就只管下令吧!讓咱們砍誰?怎麼砍?沒說的!兄弟們休整一天,恢復體力,明日便可立刻開拔!」
不少將領都是紫荊關一戰時,親眼見過商雲良召喚雷霆,親身跟著他縱馬沖陣的。
原本還對這次由成國公統兵的目的有些摸不著頭腦,此刻一看是國師親自掛帥,眾人頓時就覺得心安無比。
下意識地就打算拋棄自己的大腦,完全聽從國師的指令一—國師說打哪兒,咱們就打哪兒!絕無差錯!
商雲良看著帳下這群如狼似虎、求戰心切的將領,知道軍心可用,士氣正盛。
他不再有任何猶豫。
五萬精銳大軍在手,沿海又接連出現「鬼船」和「人形木雕」,錦衣衛關於妖邪作祟的緊急奏報一封接著一封,如同雪片般飛來,內憂外患交織於此,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銳利如刀,聲音清晰地傳遍大帳的每一個角落:「諸位將軍聽了!此次朝廷不惜將半數京營主力,盡數調集至南京,其目的,只有一
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斬釘截鐵:「那便是,要徹底剷除那些盤踞在整個南直隸和浙江,趴在我大明江山社稷之上敲骨吸髓,禍國殃民的商賈豪強!」
帳內一片肅靜,只有商雲良的聲音在迴蕩。
「具體需要清理的名單,稍後會根據各位將軍的進兵路線和任務分配,發到你們每個人手中,務必嚴格執行,不得枉縱,亦不得遺漏!」
「此輩蠹蟲,能量通天,惡行累累!他們操控貿易,壟斷市利,甚至膽大包天,連一省巡撫都能被他們隨意拿捏、操控於股掌之間,生死不明!」
「更有甚者!」
商雲良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凜冽的殺意。
「錦衣衛都指揮使陸炳,奉陛下密旨率精銳南下查案,在蘇州地界,居然遭到這些大族私下豢養的家丁所假扮的「倭寇」截殺!此乃公然襲擊天子親軍,形同謀逆!」
「據此,本國師可以在此斷言,之前震動朝野的東宮刺駕一案,其幕後黑手,也必然與此輩脫不開干係!」
「他們勾結海上巨寇,襲擊我朝天津、浙江水師,致使朝廷兩大水師損失慘重,海防
洞開!」
「他們搜刮民脂民膏,致使江南賦稅連年下降,國庫空虛,而他們自己卻富得流油,家中金山銀海,亭台樓閣宛若仙境,妻妾成群僭越禮制!」
商雲良猛地一拍帥案,霍然起身,聲如雷霆,在整個大帳內炸響:「諸位將軍!爾等告訴本國師,凡此種種,樁樁件件,此輩之行徑,與公然造反何異?!與我大明,還有何忠誠可言?!」
「如此國賊祿蠢,禍亂之源,豈能再容他逍遙法外,繼續侵蝕我大明根基?!」
「眾將聽令!」
帳內所有將領瞬間全體起立,甲冑轟鳴!
「即刻起,依令行事,逐一誅滅,犁庭掃穴,務必徹底、乾淨!」
「日月所照,山河所至,皆為我大明疆土,豈容此輩魑魅魍魎肆意欺辱、禍亂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