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1章 借雞生蛋
陳光明坐在辦公室，還在想著葫蘆谷基地拆遷的事，桌上電話忽然響起，來電顯示是海城開發區副主任王風山。
陳光明抬手接起，「王主任，稀客。」
電話那頭，王風山爽朗的聲音傳來：「陳縣長，我今天路過明州縣城，有時間嗎，見面聊一聊。」
陳光明感覺王風山這人不錯，工作能力強，而且也很仗義。
他痛快地答應了：「那必須我做東！中午我安排，咱們好好吃頓飯。」
「飯就不吃了，太正式。」王風山笑著回絕，「我就在縣城城西的靜雅茶館，下了高速就是。你要是得空，抽空過來喝杯茶，簡單聊幾句就行。」
陳光明立刻察覺出幾分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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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場之中，避席就茶、私下會面，多半是有私密要事，不便公開言談。
聯想到昨天海城開發區管委會門口那一幕，陳光明斷定，王風山是沖這事來的。
「行，我十五分鐘到。」
掛掉電話，陳光明驅車趕往靜雅茶館。
茶館外種著一棵大梧桐樹，焦黃的葉子隨風飄落而下。王風山正倚著門框抽菸，看見陳光明快步走來，他立刻掐滅菸頭，上前迎了兩步。
「陳縣長，勞你跑一趟。」
陳光明笑道：「都是老熟人，談不上麻煩。」
王風山壓低聲音道，「是尤書記要見你，他遇到了麻煩事......」
陳光明眉毛一挑，這倒讓他有些措不及防，「尤書記找我......有什麼事？」
「昨天晚上，尤書記沒回家，在辦公室看了一夜的報表，今天又開了一上午的會，」王風山嘆了口氣，「房地產出大問題了，要崩盤了。」
陳光明心中一動。
他看向王風山，臉上似笑非笑地道，「王主任，你當這個副主任，幾年了？」
王風山不知道陳光明為什麼有此一問，但還是老老實實地說，「十年了，我現在是排名第四的副主任。」
「咱們一起去H國時，我曾經問你，想不想再進一步，你當時說沒希望。」陳光明笑著說道，「現在機會就在眼前，你敢不敢跟上？」
王風山吃了一驚。
他知道陳光明說的是海城開發區主任的事，尤明亮以市委副書記的身份，兼任了海城開發區工委書記，管委主任，三擔一肩挑。
大家都在猜測，尤明亮準備扶持誰，但尤明亮卻一直沒有表示。
王風山當然想接這個班，但他也有自知之明，前面那兩個副主任，資歷比他老，分管工作比他重要，怎麼可能輪到他？
「光明，你可別亂說，我前面還有兩個副主任呢！」
「你聽我的，回去的路上，尤書記和你聊起怎麼解決房地產危機時，你照著上次在H國的時候，咱們討論的辦法來答。」
「我和尤書記在一起時，也會極力推薦你。」
陳光明又拍了拍王風山的肩膀，「欲戴其冠，必受其重，如果你能幫他度過這一關，那這管委會主任的位置，肯定非你莫屬。」
「你好好想想。」
王風山愣了神，陳光明大搖大擺地走進包間。
包廂內茶香醇厚，煙氣清淡。
尤明亮端坐茶桌主位，四目相對，陳光明腳步一頓，眼底掠過一抹明顯的驚訝。
以前見到的尤明亮，神採過人，而今天的他，臉上滿是疲憊。
尤明亮主動起身。
「光明，冒昧了。是我讓風山打的電話，想私下見你一面，又怕太過張揚，只能用這種迂迴的法子。」
陳光明迅速收斂神色，走上前去，「尤書記，您是前輩，又幫我那麼多忙，真是客氣了。」
尤明亮端起茶壺，親陳光明斟滿一杯熱茶，遞到陳光明面前。
「光明，咱們也算朋友。」
「現在，開發區土拍全面流拍、頭部房企爆雷延期交房、業主集體信訪、開發區樓市徹底熄火……海城的房地產，要崩盤了。」
話說至此，尤明亮終於放下所有身段，坦誠交底：
「我今天特意來找你，沒有別的意思。我被困在局裡，看不清出路，也想不出破局的辦法。王風山說，你曾經和他討論過這個問題，所以今天前來，請你指點迷津。」
「這一關，開發區能不能過得去，我想聽聽你的判斷，請你給我指條路。」
陳光明沒有立刻開口，而是低頭沉思。
其實這段時間，他一直默默關注著海城市的樓市風向，從土拍降溫、房企資金收緊，到信訪輿情抬頭，每一個信號，他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現在海城開發區先崩盤，陳光明斷定，很快，整個海城市的房地產市場，將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接連倒下！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在整個大盤還沒有倒掉的時候，尤明亮能強力出手，下出死招，強勢扭轉住局面。
否則，等整個大盤子出了問題，再要救就難了！
在尤明亮焦灼的等待中，陳光明終於緩緩開口：
「尤書記，你不要絕望。」
「大勢已改，但危局可救，崩盤不等於徹底爛尾、全盤失控。」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逆勢救房價，而是穩秩序、保交付、化債務、轉賽道，把硬崩盤，變成軟著陸。」
尤明亮苦惱地問道：「如果救不了房價，那麼對外，對上，怎麼交代？」
陳光明笑了笑。
「很簡單，你大可以對外說，這是騰籠換鳥期的陣痛。」
「騰籠換鳥？」尤明亮一臉的無奈，都什麼時候了，陳光明還拿這四個字哄自己開心！
這四字方針確實是自己提出來的，但明眼人看得出來，隨著房價大跌，房地產市場混亂，騰籠換鳥失敗了啊！
「不是失敗，是轉型期的陣痛，」陳光明放下水杯，緩緩說道：
「你一定要咬准了，這是陣痛。」
「與此同時，你要做好幾件事。」
「第一，不再再硬撐房價、地價，及時止損。」
「第二，不救企業、只保交房。」
「第三，分類盤活存量樓盤。」
「第四，停止一切非必要基建、形象工程、景觀項目，壓縮一切非剛性支出。」
陳光明講出這四條，尤明亮並沒覺得怎麼稀罕，因為王風山也講過類似的話。
陳光明又說道：
「還有最關鍵的一條。」
「那就是，下狠手，打擊那些黑心開發商！」
尤明亮有些猶豫。
因為【公司法】明確規定，有限責任公司的股東，以其認繳的出資額為限對公司承擔責任。
通俗地說，只要註冊資本金到位了，公司破產，優先拿公司資產還債；公司資產不夠還，正常情況下債主不能找老闆私人財產。
這幾個出事的房企，都是有限責任公司，公司是空殼，一分錢沒有，還能怎麼打擊？
更何況，這些房企，關係錯綜複雜，背後都有人呢！
陳光明冷笑道：「尤書記，其實在房地產行業，這種做法，並不新鮮，著名的皮帶哥，就是這樣操作的，我給你看一個視頻。」
他打開手機，點了一下播放鍵。
「這是皮帶哥旗下的住房理財產品暴雷，大量投資者到期後無法兌付本金，這些投資人到場，逼著皮帶哥還錢。」
尤明亮看到，一名女債權人情緒激動，站起來大聲質問。
「你們從上到下沒有擔當！」
「一頓飯局開八瓶茅台，一樁樁一件件做得太噁心！」
「拿我們普通人的血汗錢揮霍，現在卻要賴帳，你們有什麼臉面坐在這裡？」
「如果這件事你有擔當的話，你個人掏 400億，掏不出來嗎？」
「那幾架私人飛機呢？香港那幾棟豪宅呢？那麼多錢揮金如土！」
「玩那麼多女明星，400億拿不出來？！」
尤明亮瞠目結舌，「皮帶哥？這可是第一房企啊......」
陳光明冷笑道，「尤書記，你現在追，還來得及，等到那些黑心老闆，跟著皮帶哥學，把錢轉到境外，那就追不回來了......」「
」這些錢，並不是他們公司的利潤，而是老百姓的血汗錢！必須拿回來！」
尤明亮怔怔地看著杯中茶水，久久沒有回神。
連日來壓在心頭的迷霧、焦慮與絕望，在陳光明的拆解下，瞬間撥開大半。
他原本以為已是死局，前路漆黑一片，此刻終於看見了清晰的出路。
陳光明說的對！
這些所謂倒閉的房企，其實並沒有倒閉，只是把錢轉移了出去！
而這些錢，是老百姓的買房錢，是老百姓的血汗錢！
他猛地一拍桌子。
「這些不法商人，憑著有限公司的有限責任，作為擋箭牌，把老百姓的房款，當成唐僧肉，通過各種方式轉到自己腰包，然後扔一個亂攤子給政府，如果我們能容忍他們，那就是對老百姓的犯罪！」
「亂局之中，必用重典！既然他們把錢轉移了，那就屬於貪污、欺詐！」
「抓他們！逼他們把吞掉的錢吐出來！」
尤明亮頓時豪情萬丈，干，豁上去了！
不管這些跑路的房地產商人是誰的關係，是誰的門路，敢和海城開發區作對，就是和他尤明亮做對！
這些錢追不回來，他的官帽子就沒了，他還有什麼可怕的！
見尤明亮終於下定了決心，陳光明又接著說道：
「尤書記，還有一件事，你要同步抓好。」
「利用房產下行的機會，讓城投下場，收購一些小產權房，作為經濟適用房或公租屋，解決底層老百姓的住房難，這件事，會讓你有一個好口碑。」
「另外，現在咱們不是房子多嗎？那就大力招引科技類小企業，免房租！免水電費！免物業費！」
「你可以起一個名字，叫科技孵化園！」
「一百家小企業，只要有一個發展起來了，你就不會虧本！」
「你可以對外宣布，海城開發區主動擠壓房地產泡沫，進入騰籠換鳥的第二階段：築巢引鳳！借雞生蛋！」
尤明亮震驚了。
他沒有想到的是，陳光明竟然有如此前瞻的眼光，和如此大膽的設想。
尤明亮之所以在很多問題上，和陳光明同頻，就因為他有一個特點，那就是膽大！
尤明亮站了起來，他盯著陳光明。
「光明，之前我請你過去，請了兩次，你一直沒有答應我，今天，老哥哥到這個份上了，你還要拒絕我麼？」
「這盤棋，只有你下，我才放心！」
陳光明搖了搖頭，「尤書記，其實王風山完全可以勝任。」
「他執行力強，你如果讓他操盤，一定能度過難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