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古弈棋擂(二)


  第370章 古弈棋擂(二)

  這一聲如同在滾油中滴入冷水,瞬間引爆全場。

  所有人,無論是搖扇的、交談的、吃食的、玩鬧的,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動作,齊刷刷扭頭向聲音來處望去。

  連那些嬉戲的孩童,也都被大人拉住,好奇地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張望。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to55.🍒com

  不一會兒,只見後方密集的人群如同被無形之手分開,自動讓出一條狹窄通道。

  一道黑色的身影,面無表情,步履沉穩地自通道中緩緩行來。

  正是蘇天元。

  他依舊是一身毫無裝飾的黑色勁裝,襯得身形挺拔而孤峭。

  面對周遭無數道或好奇、或審視、或鄙夷、或不屑的目光,以及毫不避諱的指指點點與竊竊私語,他恍若未聞,眼神平視前方,眸光冷冽,不見絲毫波瀾,仿佛周遭一切喧囂皆與他無關。

  客棧二樓臨窗的貴賓們,此刻也紛紛放下了手中茶碗,目光居高臨下地投注在蘇天元身上,審視之餘,低聲交換著看法。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員外捻須道:「此子面相,眉棱骨突,眼帶煞氣,鼻樑如刀,乃是心性堅忍、執拗偏激之相,難怪棋風如此酷烈。

  旁邊一位富商模樣的中年人則略帶讚嘆:「雖狂妄,但這份定力確非常人能有。

  身處千夫所指之境,猶能平湖沉水,單此一點,便不愧其「棋魔」之名。」

  另一位東林棋院的教習聞言,卻是冷哼一聲,面露不以為然之色:「定力?不過是無知者無畏罷了!

  我觀過他流傳出來的幾局棋譜,殺氣太重,一味強攻,全無棋道沖虛淡雅、中和含蓄之旨,完全是走入了邪路歪道!

  今日陳院長必以正道克之!」

  蘇天元對這一切置若罔聞,徑直穿過人群,來到棋台右側。

  此處也搭著一個小巧的涼棚,棚下設有桌椅,備有清茶。

  一位身著青衫、氣質儒雅的中年書生早已等候在此,見蘇天元到來,上前一步,拱手為禮,態度不卑不亢:「蘇公子,在下西山棋院教習,李文。奉我院院長之命,在此相候。」

  蘇天元停下腳步,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李文繼續道:「此次棋擂,由我西山棋院李院長見證,並由李院長親自主持裁判,以示公允。未知蘇公子對此可有異議?」

  「無異議。」蘇天元聲音冷淡,毫無起伏。

  「如此甚好。」李文自袖中取出一卷裱糊精緻的宣紙,雙手展開,乃是一份正式擂書。

  其上以工整楷書寫明:「今有弈者蘇天元,挑戰古弈縣東林棋院陳景然。

  雙方自願於古棋台公開弈棋一局,以決高下。

  此局秉承棋道精神,以棋會友,落子無悔。由西山棋院李慕白院長主持公證,勝負結果,雙方均需遵從。立書為據。」其下留有空白,用於簽署姓名畫押。

  李文將擂書鋪於桌上,遞上毛筆與印泥。

  蘇天元看也不看具體條款,直接提筆,在「蘇天元」三字下方,以勁瘦字體簽下自己名字,隨即以拇指蘸了印泥,在名字上摁下一個清晰的指模。動作乾脆利落,甚至帶著幾分不耐。

  李文仔細收起擂書,道:「蘇公子請在此稍作休息,棋擂將於巳時正準時開始。」言罷,示意蘇天元可於棚內就座。

  蘇天元也不客氣,徑直走到椅前坐下,竟直接閉上雙眼,摒絕外界一切干擾,凝神內守,養精蓄銳起來。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後,人群再次騷動起來,這次動靜遠比蘇天元來時更大,充滿了熱烈的期待與敬意。

  只聽得有人興奮高呼:「陳院長來了!西山李院長也一同來了!」

  人群再次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讓出通道。

  只見兩位老者並肩緩步而來。

  左側一人,身著月白色儒衫,鬚髮如雪,面容清癯,正是東林棋院院長陳景然。

  他步履從容,面帶溫和笑意,對沿途不斷向他行禮、問好、加油鼓勁的鄉民與棋友,皆微微頷首致意,風度儒雅。

  右側一人,則穿著藏青色長袍,面容古拙,神色嚴肅,乃是西山棋院院長李慕白。

  正當幾位明顯是外地來的彪形大漢,擠在人群前頭,揮舞著拳頭,衝著陳景然高聲吶喊「陳院長,定要狠狠教訓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李慕白院長猛地停下腳步,眉頭緊鎖,目光如電掃向那幾人,沉聲呵斥道:「住口!

  圍棋對弈,乃是修身養性之雅事,切磋琢磨,以求道藝精進!

  我古弈縣先賢設立此棋擂,一為方便四方棋友交流挑戰,共研棋道;二乃是以棋教化,啟迪民智,涵養心性。

  爾等將此視為市井鬥毆、武道爭鋒乎?如此喧譁鼓譟,成何體統!」

  他聲若洪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幾個外地漢子被這番義正辭嚴的呵斥弄得面紅耳赤,訕讓地低下頭,不敢再言,周圍一些原本也想跟著起鬨的人,也立刻噤聲。

  陳景然在一旁微笑不語,只是對李慕白投去一個感謝的眼神。

  二人行至棋台左側,那裡同樣備有桌案與擂書。

  陳景然在李慕白的見證下,亦是提筆簽名用印,過程從容不迫。

  待雙方手續完備,李慕白整了整衣冠,緩步登上古棋台,面向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他清了清嗓子,運足中氣,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諸位鄉鄰,各位棋友!

  今日,乃東林棋院陳景然院長,與弈者蘇天元,於此古棋台,公開弈棋,以棋會友。

  承蒙雙方信賴,由老夫李慕白,忝為此局之主持與見證!」

  台下漸漸安靜下來,無數目光聚焦於台上。

  李慕白繼續道:「棋道,乃天地之經緯。

  對弈之道,貴在切磋,重在悟理。

  望對弈雙方,恪守棋規,展現棋藝;亦望諸位觀棋者,靜心欣賞,勿失禮數。」

  他言簡意賅,並未過多渲染雙方恩怨,只強調了棋道本身的精神。

  宣布完畢,他朗聲道:「時辰已到,請對弈雙方,登台入座!」

  陳景然與蘇天元聞言,各自從左右兩側涼棚中起身,緩步登上石階,於棋台中央的石鼓凳上安坐。

  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接,陳景然眼神溫和中帶著凝重,蘇天元則依舊冰冷如霜。

  與此同時,四名魁梧的玄衣大漢,兩人一組,抬著兩個沉甸甸的黑色鐵箱,步履穩健地登上照壁前的平台,將鐵箱分別置於巨大棋盤的兩側。

  另有侍者,將兩個精緻的藤編棋罐捧上石棋桌,罐中乃是質地上乘、溫潤如玉的雲子。

  李慕白立於台側,見一切就緒,便道:「開局!」

  話音剛落,那兩名玄衣大漢同時掀開鐵箱箱蓋。

  眾人引頸望去,只見箱內盛滿的,竟是碗口大小的扁圓形棋子,黑者如墨,白者似雪,非石非玉,乃是磁石所制!

  專為吸附於後方照壁的鐵質棋盤之上而特製。

  陳景然看向對面的蘇天元,溫言道:「蘇公子遠來是客,年歲又輕,老夫便執白,黑子先行之利,讓與公子。」

  這是棋壇對後輩的禮讓。

  蘇天元對此,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連句謙辭客套都無,直接伸手從黑棋罐中拈起一枚黑子,「啪」的一聲脆響,便落在了棋盤右上角星位。

  如此失禮之舉,頓時引得台下觀眾一陣壓抑不住的低聲非議,客棧二樓亦是傳來諸多不滿的皺眉與冷哼。

  陳景然見狀,卻只是不以為意地微微一笑,涵養功夫極佳,隨即從容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己方左下星位,以示對稱。

  棋局,就此拉開序幕。

  隨著台上兩人的落子,照壁之下,那兩名玄衣大漢立刻行動起來。

  他們如同提線木偶般,精準地依據台上棋局,從鐵箱中取出相應的碩大磁石棋子,穩健地放置於照壁的大棋盤對應位置之上。

  「篤」、「篤」的吸附聲雖不響亮,卻仿佛敲在每位觀棋者的心上。

  巨大的棋盤使得每一手棋都清晰無比,即使遠在棚外的人群也能看清局勢演變。

  台下靠近棋台處,設有專門的抄譜席,兩名書吏運筆如飛,將每一步棋精確記錄於棋譜之上。

  剛抄錄數步,便有小廝接過,如離弦之箭般飛奔而出,將最新棋譜送往城中各大棋社、閨閣,供那些不便親臨現場的女眷、名流觀看研究。

  而古棋客棧二樓,此刻更是如同一個個小型研討室。

  每一張八仙桌上,都擺上了小型棋盤與棋子。

  貴賓們一邊品著香茗,一邊緊盯著樓下照壁上的大棋盤,手下亦是不停,跟著復擺棋局。

  時而凝神思索,時而與同座之人低聲交流。

  「陳院長這手小飛守角」,堂堂正正,根基穩固啊。」

  「蘇天元這第五手就直接「掛角」,攻勢果然凌厲,毫不拖泥帶水。」

  「你看此處,黑棋似要強行打入,白棋該如何應對?」

  「妙啊!陳院長這手尖頂」,看似尋常,實則恰到好處,既阻渡,又護空,可謂一石二鳥!」

  「唉呀,這一步我沒看懂,王兄可否指點一二?」

  「你看,若白棋在此處扳」住,黑棋若斷」,則白有後續打吃」的手段,黑棋形狀略顯凝重————」

  讚嘆聲、分析聲、請教聲、恍然大悟的擊節聲,此起彼伏。

  整個古弈縣,仿佛都沉浸在這方寸紋枰的無窮變幻之中。

  上至耄耋老者,下至垂髫稚子,無論身份高低,學問深淺,皆被這黑白世界牢牢吸引,展現出對棋道近乎痴迷的熱愛與投入。

  這場棋擂,已不僅僅是陳景然與蘇天元兩人之間的勝負之爭,更化為了全城共享、全民參與的棋道盛會。

  棋局,在萬眾矚目下,一步步向前推進。

  布局階段已然結束,中盤錯綜複雜的纏鬥,即將展開。

  與此同時,負手站在客棧屋脊的齊雲,法眼之下,便看到,那縈繞氤氳在城中的古樸氣息,此刻已然開始翻騰了起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