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人生方啟,前程似錦


  李子城方才一番談吐,不僅令燕王朱棣刮目相看,更深深折服了未來的儲君朱高熾。

  朱高熾這番邀約,既存了撮合他與咸陽郡主的心思,也想藉機好好結識這位才俊。

  這位皇長孫外表敦厚,實則胸有丘壑。自打朱棣命他前來道謝那刻起,他便明白,這是父王在為他物色將來的臂助。

  既是如此,自然該多親近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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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子城聞言,拱手道:「承蒙殿下盛情,子城日後定當常去叨擾,只盼殿下莫要厭煩才好。」

  「哪裡的話!」朱高熾笑容可掬,「李公子若肯駕臨太子府,便是座上貴賓,高熾歡喜還來不及!」

  「多謝殿下雅量……」

  送走朱高熾,李子城回到恩師方孝孺身旁。

  方孝孺正凝神謄抄古籍,頭也未抬,淡然問道:「燕王召你入宮,可是有事相托?」

  「果然瞞不過老師法眼!」李子城坦言相告,將朱棣欲撮合他與咸陽郡主,以及委託草擬登基詔書之事,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聽聞朱棣有意招李子城為婿,方孝孺神色變得凝重起來。至於草擬詔書一事,他倒顯得並不意外。

  方孝孺並未先論詔書,而是問起徒兒對咸陽郡主的看法:「子城,你年近弱冠,婚配之事確該思量了。」

  「老夫與燕王雖有舊怨,然此乃我二人私事,與你無涉。」

  「如今燕王欲招你為婿,你意下如何?」

  李子城聞言,露出一絲苦笑:「學生以為,此事不妥。」

  「咸陽郡主乃天家貴胄,金枝玉葉。學生雖忝為天下大儒親傳弟子,沾了老師的光,但除此虛名,腹中實無多少經世之才。縱使僥倖尚主,做了駙馬,日後也難免被人看輕。與其如此,倒不如尋個門當戶對的尋常人家姑娘,反倒自在些。」

  聽到徒兒這般回答,方孝孺眼中掠過一絲欣慰:「能存此念,足見你懂得進退!」

  「不過,」他話鋒一轉,「燕王不是請你草擬詔書麼?此事若成,豈非就有了登堂入室的根基?」

  「他讓你擬詔,無非是想借老夫這點虛名,收攏天下士子之心。你沒一口應下,心中還念著為師,這很好。」

  「學生不敢忘卻老師教誨,更不敢陷老師於不義之地。功名利祿,不過浮雲。能侍奉老師左右,便是閒雲野鶴一生,子城也心甘情願!」李子城以退為進,試探著恩師的態度。

  方孝孺臉上浮現出溫和的笑意:「你有此心,為師當年便沒有看錯人。」

  「只是,」他輕輕一嘆,「燕王登基,已成定局。老夫再如何固執,也於事無補。」

  「為師已是死過一次的人,虛名浮利,早已看淡。」

  「可你不同。人生方啟,前程似錦。」

  「既然你我師徒,終究拗不過這天意,不如……就隨了他的願吧!」

  此言一出,李子城大為震動:「老師是說……同意學生草擬那份詔書?」

  「嗯,」方孝孺微微頷首,目光深遠,「若能以老夫這點殘名,換你一個錦繡前程,倒也值得!」

  李子城一時怔住。他原以為恩師是寧折不彎的倔強書生,萬沒想到竟願為自己這弟子,甘願捨棄清譽。

  他剛想開口,卻被方孝孺抬手止住:「子城,為師知道你是個懂事的,也知你不願為師為你犧牲名節。但你也該……為天下蒼生計。」

  「燕王為登大寶,不惜興靖難之師,致使山河動盪,忠良離散。如今天下方定,急需能臣輔弼新君,穩固社稷,方可令百姓少受些顛沛之苦。」

  「昔日獄中,你曾與為師論及治國之道,那些見解,實乃老夫皓首窮經也未曾悟透的玄機。」

  「為師一生埋首書卷,只道熟讀聖賢文章,便能教化天下,澤被蒼生。殊不知,在真正的強權面前,書中的道理,竟是如此蒼白無力……」

  「為師不願你重蹈覆轍。望你能設法入仕,執掌權柄。唯有身居廟堂之高,手握經世之力,方有資格,真正為黎民謀福祉。」

  「至於為師這副殘軀,若能為你鋪就登天之階,助你封侯拜相,那便是最好的用處了。」

  「這份詔書,你只管去寫。為師……替你掌眼!」

  這番話,如同重錘擊在李子城心頭。

  他與這位老師雖隔了千年光陰,此刻卻真切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關懷。

  他整肅衣冠,屈膝深深一拜:「子城,拜謝先生!」

  「為師幫你,是看中你尚屬可造之材。唯望你他日執掌權柄,能以天下蒼生為念!」方孝孺目光灼灼。

  「弟子謹記師命……」

  李子城終是說服了方孝孺,將草擬登基詔書的重任攬下。

  此後數日,他便將自己鎖在翰林院一處僻靜院落,殫精竭慮,字斟句酌。

  朱棣得位不正,天下物議沸騰,各地藩王更是憂心他會繼續削藩,蠢蠢欲動。這份詔書,不僅要堵住悠悠眾口,更要替朱棣掙得一個「正統」名分,其難如登天。

  李子城嘔心瀝血,三日後,終成初稿: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太祖龍馭上賓,歸返道山,傳位於皇孫,是為建文。然則天下洶洶,北虜窺伺,建文遽行削藩,動搖國本。

  朕雖藩邸之身,實乃太祖血脈。國本動搖,外則不能示弱於虜寇,內則不能坐視其胡為。為保太祖基業,護佑黎庶蒼生,朕不得已,起兵北平,行靖難之舉。

  朕之初衷,實為清君側,非圖大寶。奸佞不除,國無寧日;宵小不滅,朝堂難安。

  奈何建文先帝,自焚於宮闕;天下諸王,亦無承嗣之意。

  群臣力請,萬民翹首,朕難辭其咎,唯有敬告皇天,昭示天下。

  手足相殘,實乃國恥。未登大寶,先罪己身。朕於太祖靈前立誓:必護萬民,北征虜寇!令四海賓服,威震八荒!凡我大明子民,必得安泰!

  今承天命,正位九五。自即日起,改元永樂,大赦天下,與民更始。欽此!

  這短短三百餘字,幾乎耗盡了李子城的心力。

  他深知,這詔書不能歌功頌德,須作「罪己」之態。唯有如此,方能顯朱棣擔當,見其悔意,方能稍稍平息天下非議,洗刷那「篡逆」之名。

  然而,此舉亦擔著天大幹系。一旦觸怒朱棣,項上人頭恐將不保。朱棣對他雖有青睞,可帝王威嚴,豈容輕慢?

  他只能寄望於史書所載,盼朱棣真能如傳說中那般納諫如流,而非如太祖般乾綱獨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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