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朕的孫子要去社會實踐!


  只見李子城從隨行的親兵手中,接過兩卷巨大的圖軸,將其在寬大的書案上,緩緩展開。

  一卷,是最新繪製的《大明輿地全圖》,山川、河流、省府、衛所,標註得清清楚楚。

  另一卷,則是戶部剛剛匯總完畢的,永樂十年,全國夏稅總覽。密密麻麻的數字,記錄著大明帝國每一寸土地上,所能榨出的財富。

  「殿下。」李子城的手指,點在了地圖上湖廣的位置,然後,又緩緩划過漫長的長江與運河,最終,落在了應天府。

  「學生想請教殿下,一石糧食,從湖廣布政司,通過漕運,抵達京師。這其中,需要耗費多少民力?又要折損多少糧食?」

  朱瞻基顯然沒料到自己的新老師,第一課會問出如此「俗務」的問題。

  但他畢竟是朱棣親自挑選的繼承人,天資聰穎,博聞強識。他略一思索,便立刻對答如流。

  「回先生。據《會典》所載,漕運每船載米四百石,需正副管哨、舵工、櫓手、炊夫等共計十人。自湖廣至京師,水路迢迢,往返需近半年。沿途盤剝、關卡、水情、天氣,皆有變數。朝廷明文規定,每石米,加收『耗米』一斗,以補虧空。然,此乃經制之數,實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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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引經據典,口若懸河,將漕運的規章制度,歷史沿革,乃至其中可能存在的弊病,都說得頭頭是道。

  這是一個完美的,足以讓任何一位大儒都點頭稱讚的答案。

  李子城靜靜地聽著,直到他說完,才緩緩地搖了搖頭。

  朱瞻基臉上的自信,瞬間凝固了。

  「先生……可是學生說錯了?」

  「殿下沒有說錯。」李子城看著他,目光深邃,「殿下說的,是書上的漕運,是戶部帳本上的漕運,是官員奏章里的漕運。」

  「可那不是真正的漕運。」

  李子城的聲音,透著一股朱瞻基從未感受過的,冰冷的現實感。

  「真正的漕運,是那船工皸裂的手,是那縴夫滴血的背,是那沿途官吏如狼似虎的盤剝,是那無數家庭,因為一個漕丁的死,而徹底破碎的哭聲!」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李子城一字一頓,說出了那句足以改變朱瞻基一生的話。

  「殿下,我們出宮去看看吧。」

  轟!

  朱瞻基的腦子裡,仿佛有驚雷炸響!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出宮?

  私自出宮?!

  他身為皇太孫,一舉一動都關係著國本,沒有皇帝的旨意,擅自離開紫禁城,那是滔天的大罪!足以動搖儲君之位!

  「先生!」朱瞻基的臉色都白了,聲音裡帶著一絲驚惶,「此舉……此舉萬萬不可!此乃大忌!皇爺爺若是知曉,定會雷霆震怒!」

  他甚至懷疑,這是不是新老師對他的某種考驗。

  然而,李子城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開玩笑的意思。

  「殿下放心。」他的語氣,依舊是那種讓人安心的平靜,「臣,有辦法。」

  他收起地圖與稅冊,對著還有些魂不守舍的朱瞻基,微微躬身。

  「請殿下,隨臣來。」

  ……

  夜,深了。

  乾清宮,暖閣之內,燈火通明。

  永樂大帝朱棣,還在批閱著來自北方的軍報。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刻滿了殺伐決斷的威嚴。

  當太監通報,李子城帶著皇太孫深夜求見時,他那握著硃筆的手,微微一頓。

  「讓他們進來。」

  李子城領著神情緊張的朱瞻基,走進暖閣,跪倒在地。

  「臣李子城,參見陛下。」

  「孫兒瞻基,參見皇爺爺。」

  朱棣的目光,從李子城平靜的臉上,掃到自己孫子那略帶不安的表情上,眉頭微皺。

  「這麼晚了,何事?」

  李子城抬起頭,迎著那如刀鋒般的帝王目光,不卑不亢地開口了。

  「陛下,臣今日為太孫上了第一課。太孫天資卓絕,有過目不忘之能。然,臣以為,未來的天下之主,僅僅『知道』,是遠遠不夠的。」

  他的話,成功勾起了朱棣的興趣。

  「哦?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陛下當年,燕王府起兵,親歷百戰,馬革裹屍,方知兵事之艱難,將士之用命!」

  「陛下數次北伐,親臨漠北,頂風冒雪,方知後勤之不易,民夫之辛苦!」

  「太孫久居深宮,錦衣玉食。他讀過的書,比臣走過的路還多。他知道的道理,比天下九成九的百姓都懂。可是……」

  李子城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

  「他不知道,一斗米,要用多少汗水才能種出來!」

  「他不知道,一件衣,要有多少蠶婦日夜勞作才能織成!」

  「他不知道,這盛世之下,依舊有百姓在挨餓,在受凍,在被那些他只在書本上看過的『蠹蟲』,啃食得屍骨無存!」

  「陛下!」李子城重重一叩首,「久居深宮,養不出體恤萬民的仁君!閉門造車,也造不出如陛下一般的馬上天子!」

  「臣,懇請陛下恩准!由臣帶著太孫,微服出京!不用儀仗,不帶隨從!讓他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這真正的大明江山!用自己的耳朵,去聽聽這最底層的萬民之聲!」

  「如此,他日方能明白,何為江山社稷,何為黎民百姓!方能成為,真正能守護您打下的這片江山的——聖君!」

  一番話,如黃鐘大呂,在寂靜的暖閣內,迴蕩不休!

  朱瞻基已經聽得呆住了。

  他從未想過,有人敢用這種方式,對他的皇爺爺說話!

  朱棣,也沉默了。

  他那雙鷹隼般的眸子,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李子城,許久,許久,沒有言語。

  暖閣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朱棣的腦海中,浮現出自己戎馬一生的畫面。屍山,血海,背叛,忠誠……他的一切,都是在戰與火中拼殺出來的。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孫子。

  聰明仁厚,像他的父親。

  可這天下光靠仁厚是守不住的。

  良久。

  朱棣緩緩地,靠在了龍椅的椅背上。

  「准了。」

  兩個字,乾坤獨斷!

  朱瞻基的身體,猛地一顫!

  「朕,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朱棣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朕會派出最精銳的錦衣衛,暗中護衛。你們的行蹤,每日都要上報。若有半點差池,李子城,朕要你的腦袋!」

  「臣,遵旨!」

  ……

  十日後。

  山東地界,官道之上。

  兩匹瘦馬,一前一後,不緊不慢地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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