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這把刀太快了


  朱高熾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跪到朱棣腳邊,抱著他的腿,哭喊道:「父皇息怒!父皇息怒啊!瞻基年幼,他絕無此心啊!是兒臣教子無方,是兒臣的錯!求父皇饒他這一次吧!」

  朱瞻基被那奏疏砸得臉頰生疼,可他沒有躲。

  他倔強地抬起頭,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是委屈與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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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兒沒有錯!」

  「孫兒所為,皆是為了救活那些快要餓死的百姓!孫兒若不站出來,他們就要淪為盜匪,到那時,才是真正動搖國本!」

  「你還敢頂嘴?!」

  朱棣的怒火,燒得更旺了。他一腳踹開抱著自己腿的朱高熾,指著朱瞻基的鼻子,厲聲喝道:「朕看你這個皇太孫,是不想當了!來人!傳朕旨意,廢……」

  「陛下!」

  一個平靜的聲音,打斷了皇帝的雷霆之怒。

  李子城,從始至終都沉默著的李子城,猛地向前一步,重重叩首在地!

  「陛下,太孫之錯,皆因臣教導無方!是臣,鼓動太孫行『以工代賑』之法;是臣,未能及時勸阻太孫,使其鋒芒畢露,遭小人忌恨,構陷於此!」

  「太孫殿下,心懷仁善,所為皆是利國利民之舉。若因此而獲罪,則天下仁人志士,皆會心寒!若要降罪,便請陛下,降罪於臣一人!」

  「臣,願一力承擔所有罪責!」

  他將所有的責任,都攬到了自己的身上。

  整個暖閣,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個膽敢打斷皇帝,為太孫辯護的年輕人身上。

  朱棣那雙鷹隼般的眸子,死死地盯著李子城,許久,許久。

  最終,他那滔天的怒火,仿佛被什麼東西強行壓了下去。

  「都給朕滾出去!」他對著朱高熾和幾位內閣大臣,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朕要單獨審問!」

  朱高熾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帶著幾位大臣退了出去。

  暖閣的大門,緩緩關上。

  殿內,只剩下了祖孫三代,以及李子城。

  朱棣緩緩走回御座,坐下。

  他臉上的怒氣,如同潮水般退去,快得讓人覺得,剛才那場雷霆之怒,仿佛只是一場幻覺。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然後,看向還有些發懵的朱瞻基。

  「說。」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威嚴與平靜。

  「你是如何說服那個姓張的鄉紳的?他為何肯信你一個外鄉人?」

  朱瞻基一愣,沒反應過來。

  李子城在旁邊輕輕碰了他一下,他才如夢初醒,連忙將自己如何觀察,如何分析利弊,如何以「救人亦是自救」的道理說服張老太公的過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朱棣靜靜地聽著,不置可否,又問。

  「修河道的糧食,從何而來?城中富戶,為何肯出糧?」

  朱瞻基答道:「孫兒將自己的盤纏悉數捐出,以做表率。再由張老太公出面,向城中富戶曉以利害,言明流民若生亂,他們首當其衝,無人能倖免。故而……」

  「每日耗糧幾許?民夫如何編組?工頭何人擔任?工錢如何發放?可有帳目?」

  朱棣的問題,一個接一個,越來越細,全是關於執行層面的細節。

  朱瞻基對答如流,將自己如何將流民按鄉籍編組,推選頭人,設立帳房,每日登記工分,憑工分領糧的辦法,和盤托出。

  他甚至從懷裡,掏出了一本小小的冊子,上面用炭筆,清清楚楚地記錄著每一筆糧食的收支。

  朱棣聽完,拿過那本帳冊,翻看了幾頁。

  他沉默了。

  暖閣之內,落針可聞。

  良久,他將那本帳冊,輕輕地放在了御案上。

  他看著自己這個雖然稚嫩,卻已初露鋒芒的孫子,那深邃的目光里,閃過一絲誰也無法察覺的,混雜著讚許與警惕的複雜光芒。

  「記住。」

  朱棣的聲音,冰冷而清晰。

  「你的這些本事,很好。但是,在你的翅膀,還沒有長得像朕一樣硬之前,給朕老老實實地藏起來!」

  「今日之事,朕斥責你,是為了告訴朝堂上那些盯著你的豺狼虎豹,你,還只是個孩子,不足為懼!」

  「朕,是在保護你,明白嗎?!」

  朱瞻基的身體,猛地一顫。

  李子城的心頭,也同樣一震。他明白了,皇帝的雷霆之怒,是演給外人看的,是敲山震虎,更是為了保護這個過於鋒芒畢露的皇太孫,怕他重蹈漢王、趙王的覆轍。

  只是,李子城也敏銳地察覺到,皇帝看向朱瞻基,甚至看向自己的那道目光深處,除了保護之外,似乎還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

  ......

  永樂十一年,秋。

  北伐大軍的旗幟,帶著漠北的風霜與蕭殺之氣,再一次回到了應天府。

  然而,迎接永樂大帝朱棣的,不再是萬民的歡呼與百官的敬畏。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微妙而緊張的氣息。

  皇帝老了。

  這是所有人,都能清楚看到的事實。

  長年的戎馬生涯,早已將這位馬上天子的身體,掏空了大半。他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斧鑿,那雙曾經鷹隼般的眸子,也染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渾濁。

  他咳嗽的次數越來越多,脾氣,也越來越暴躁。

  乾清宮的暖閣,氣氛壓抑得仿佛凝固的鉛塊。

  朱棣看著面前一份關於太子朱高熾監國期間,仁厚待下,寬免賦稅的奏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手指,卻無意識地,將那份奏疏的邊角,捏得變了形。

  仁厚?

  是仁懦!

  他朱棣的江山,是靠刀山血海殺出來的!不是靠仁義道德守得住的!

  他的目光,又落到了另一份奏報上。

  那是關於皇太孫朱瞻基,在李子城的教導下,於國子監與一眾勛貴子弟辯論《大明律》,引經據典,言辭犀利,將那些紈絝子弟駁得啞口無言。

  朱棣的嘴角,勾起一絲弧度,但隨即,又被更深的陰鬱所取代。

  瞻基,很像自己。

  聰明,果決,有手段。

  可他越是這樣,朱棣心中的那根弦,就繃得越緊。

  這份優秀,有多少是源於他朱家的血脈,又有多少,是源於那個叫李子城的年輕人?

  李子城……

  這把刀太快了。

  快到,他這個握刀的人,都感到了一絲寒意。

  他能用這把刀,去砍勛貴,去逼迫太子成長。

  可這把刀,同樣也能為未來的新君,磨礪出足以挑戰皇權的鋒芒。

  不行。

  必須再找一把刀。

  一把……只屬於他自己,絕對忠誠,絕對沒有思想的刀。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跪在了他的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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