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快去請三寶太監!
「大人,怎麼辦?這政令……我們是執行,還是不執行?」一旁的同知,小心翼翼地問道。
執行?他拿什麼執行?難道要派兵去跟那些快要活不下去的百姓收稅嗎?
不執行?那就是抗旨不遵!他這個布政使,也別想幹了!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張恆一拳砸在桌上,那份來自京城的政令,在他眼中,仿佛成了一道催命符。
……
類似的情景,在河南,在湖廣,在江西,接二連三地上演。
一份份打著「新政」旗號的政令,從京城發出,抵達地方後,卻全都變了味。
撥給黃河大工的修繕款,在帳目上被莫名其妙地剋扣了兩成,導致工期延誤,民怨沸騰。
舉薦的一位精通水利的務實知縣,在吏部的任命文書上,卻被調去了一個清水衙門看管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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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矛頭,都如同一支支淬了毒的利箭,精準地,射向了監國的東宮,射向了新政的推行者——太子朱高熾和太子詹事李子城。
東宮,文華殿。
朱高熾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嘴上因為上火,燎起了一圈明晃晃的大泡。
他手裡攥著一疊來自各地的彈劾奏疏,肥胖的身體,因為憤怒和委屈,不住地顫抖。
「子城!子城你快看看!這……這都是怎麼回事!」
「他們怎麼能這麼污衊本宮!本宮什麼時候下過六成稅的命令!本宮什麼時候剋扣過河工的銀子!」
他幾乎是帶著哭腔,將那一疊奏疏,塞到了李子城的手裡。
「父皇才剛回京,就出了這麼多亂子!他……他會怎麼看本宮?他會不會以為,本宮就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這新政,是不是……是不是我們從一開始就錯了?」
這位大明的儲君,在沉重的壓力和接二連三的打擊之下,那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點信心,此刻,已經瀕臨崩潰。
李子城接過奏疏,快速地掃了一遍。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依舊是那副平靜如水的模樣。
「殿下,稍安勿躁。」
他的聲音,仿佛有一種奇異的魔力,讓暴躁不安的朱高熾,也漸漸冷靜了下來。
「我們沒有錯。錯的,不是新政。」李子城將那些奏疏,整齊地疊好,放在一邊,「殿下,您還記得,當初在清河縣,太孫遇到的事情嗎?」
朱高熾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說……有人在暗中搗鬼?就像那個清河知縣一樣,在向父皇告黑狀?」
李子城搖了搖頭。
「比那更嚴重,也更隱蔽。」
他從自己的袖中,取出了幾份文書。
那是他親手草擬的,所有新政條文的原始底稿。
「殿下請看。」
他將一份彈劾奏疏,和自己的底稿,並排放在了書案上。
「這是浙江布政司報上來的,關於稅率的問題。您看,他們收到的政令上,寫的是『六成』。」
李子城的手指,點在了那個刺眼的「六」字上。
「而臣的底稿上,清清楚楚,是『三成』。」
他又拿起另一份關於河工款項的文書。
「這是戶部下發的撥款文書,上面寫的總額,是八十萬兩。」
「而我們當初議定的,是一百萬兩。」
李子城將所有出了問題的政令副本,都與自己的原始草稿,一一比對。
朱高熾看得心驚肉跳。
他發現了一個極其恐怖的細節。
所有被篡改的地方,都不是大刀闊斧的改動。
那個「三」,變成「六」,只是在上面,多加了兩筆。
那個「一百萬」,變成「八十萬」,只是將最前面的「一」字,用某種手法,塗改成了一個「捌」字。
所有的改動,都極其微小,極其隱蔽,甚至連筆跡,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若不是與原始底稿逐字逐句地比對,根本發現不了任何破綻!
「這……這是誰幹的?!」朱高熾倒吸一口涼氣,「如此天衣無縫,這……這簡直是神鬼手段!」
「能接觸到這些最終政令,並有能力做出修改的,只有兩個地方。」李子城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
「內閣,和司禮監。」
「內閣的幾位大學士,都是支持新政的元老重臣,絕不會自毀長城。」
「那麼,剩下的,就只有……」
一個名字,呼之欲出。
王振!
朱高熾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想到了那個最近在父皇面前,紅得發紫的小太監。
可是,他們沒有任何證據!
這種滴水不漏的篡改,根本抓不到任何把柄!
「我們……我們該怎麼辦?」朱高熾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一絲絕望。
李子城沒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將所有的文書,重新收好。
那一夜,李子城沒有回家。
他提著一小盒上好的龍井,獨自一人,悄然來到了皇城邊上,一處不起眼的小院。
這裡住著的,是司禮監的一位老掌印,名叫劉敬。
劉敬在宮中沉浮了四十多年,為人圓滑,從不站隊,但早年間,他最疼愛的一個乾兒子,曾捲入紀綱一案,是李子城暗中出手,才保下了一條性命。
這份恩情,劉敬一直記在心裡。
燭光下,李子城沒有提任何關於政令的事情,只是與劉敬閒話家常,品茶論道。
直到深夜,李子城起身告辭。
劉敬親自將他送到門口,就在李子城即將踏出院門的那一刻,這位在宮裡活成了人精的老太監,仿佛是不經意間,提了一句。
「說起來,李大人,您是讀書人,見識廣。」
「咱們司禮監新來的那位王公公,最近不知從哪兒得了一方上好的徽墨,說是前朝的貢品,名叫『墨龍』。寫起字來,烏黑髮亮,只是……」
劉敬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只是那墨色,太重,太濃了。下筆的時候,若是稍不留神,力道大了些,一滴墨下去,就能污了好大一片紙張,怎麼都弄不乾淨。」
李子城的身形,猛地一頓。
他瞬間明白了!
那些被篡改的字跡!為何看起來那麼天衣無縫,卻又隱隱有些墨色暈開的痕跡!
原來,不是塗改!
是遮蓋!
是用更濃,更黑的墨,直接將原來的字跡,覆蓋掉了!
好一個王振!好一招釜底抽薪!
李子城對著劉敬,深深一拜。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硬闖乾清宮去跟皇帝告狀,只會被王振反咬一口,死無對證。
他需要一個盟友。
一個重量級的,一個同樣身為內臣,卻與王振這種奸佞小人勢不兩立的,一個敢於在皇帝面前,說出真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