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畫舫游湖
李管事的妻子抱著孩子,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聲音哽咽,「當家的,你、你放心,家裡一切都好。」
孩子也怯生生地伸手,替他理著貼在臉上凌亂的發,「爹,你啥時候回家?我和娘都想你了。」
李管事看著面前妻兒泛紅的眼睛,心像是泡在酸水裡,抬眼,對上石俊凱眼底的威脅,心就似被鈍刀子割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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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瞬間明白石俊凱今日之舉是何用意。
石俊凱將妻兒帶來牢中探望他,不是讓他安心,而是想讓他知道,只要他敢招供,妻兒就不會再有好日子過。
可這幾日在牢里,他早已被磨掉了大半的心性,昏暗見不得光的牢房,難以下咽的牢飯,還有同監其他惡人的欺凌……
這日子哪是人過的?他這兩日夜夜翻來覆去難以入睡,都在想著,要不要就招了,換個從輕發落的機會。
石俊凱捕捉到了李管事眼中一閃而過的猶豫,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壓得更低,「李叔,你可是看著我長大的,石家待你不薄。」
「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虧待嬸子和侄子。」
他說話時,特意扭頭瞧著李管事的妻兒,那眼神里透著明晃晃的威脅,就連那不懂事的孩子都下意識地往他娘親懷裡縮了縮。
李管事鑽進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最終還是咬著牙點頭,「少東家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絕不會給石家惹麻煩,更不會亂說話。」
石俊凱這才滿意地笑了,對著身後的管家吩咐著,「獄中該打點的都去打點了,讓獄卒多照看些李叔,莫讓他在裡面受委屈。」
說完,他又假模假樣地對著李管事的妻兒笑著說,「嬸子,你們再跟李叔說兩句,我在外面等你們,不急。」
直到石俊凱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牢房外,李管事才敢伸手,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乖,要聽娘話,爹很快就回家……」
他抬眼看著站在一側的管家,膝蓋一彎就跪冰冷的地上,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都泛紅了,「石管家,咱倆打小一起在石家長大,求您看在這情分上,替我多照看他們娘倆一眼。」
「孩子還小,他娘身子弱,經不起折騰。」
「我這輩子沒什麼大本事,但絕不會做背叛石家之事,更不會亂說話!」
管家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嘆了口氣,允諾著,「你放心,少東家雖然性子急,但有老爺看著,定不會虧待自家人。」
「我會常去家裡看看,他們娘倆的生計,我會幫你盯著。」
柴文瑞知道此事,已經是傍晚時分,縣衙內的燭火剛點亮。
他瞪著桌案前的捕頭,氣得把手裡卷宗摔在桌上,「不是特意同你們交代過,李管事是關鍵證人,不允任何人去探望」
「怎還讓石俊凱大搖大擺進牢中見他了?」
經過這麼些時日,李管事眼裡已有了動搖,再熬兩日說不定就能招供了。
這下倒好,石俊凱今日這麼一攪和,之前的功夫全白費了!
捕頭低著頭,滿臉無奈,聲音壓得極低,「大人,石公子出手闊綽。」
「他讓管家給了獄卒二十兩銀子,說後面判下來了,還要勞他們照顧李管事,會再給五十兩。」
「獄卒們平日每月俸祿才二兩不到,哪裡哪見過這陣仗?」
「再者說,按規矩,疑犯親屬來探望,咱們本就無權阻攔。」
「這石俊凱是帶著李管事妻兒一起來的,名正言順,獄卒們也沒辦法硬攔啊。」
捕快見柴文瑞臉上雖有怒意,卻並直接斥責,這才壯著膽子,小聲地補了句實話,「你上任這麼久,也沒特意整頓過衙門裡的規矩。」
「大家都是按老習慣辦事,誰能想到,您這次會這般較真,非要揪著李管事不放……」
柴文瑞聽到這話,胸中怒火更甚,可偏偏卻說不出一個字來反駁。
捕頭說的都是實話,他之前當縣令,能交給幕僚處理的事情全都交給幕僚了,對衙門裡的積弊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眼下想辦實事了,才發現處處是阻礙。
他今日算是徹底明白夫子平日裡說的「上樑不正下樑歪」是什麼意思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煩躁,吩咐著,「即日起,任何人來見李管事,都需立馬告之與我。」
「若再出岔子,你這個捕頭也別擋了!」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待捕頭離開,柴文瑞才疲憊地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心中滿是苦澀。
若讓他再似過往那般渾渾噩噩地管理縣務,他做不到。
可若要讓他從上到下,把這積弊已久的衙門徹底整頓一遍,他又不知道該從何下手,身邊連個能幫襯的人都沒有。
他重重嘆息一聲,望著窗外懸掛在枝頭的明月,忽然覺得,還是讀書時最簡單,
那時候每日最大的煩惱,不過是有沒有背完夫子布置的書文,有沒有寫好文章。
三日後,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柴文瑞特意讓人備了一艘寬敞的畫舫,漆著朱紅欄杆,掛著湖藍紗簾,穩穩停靠在碼頭旁。
而後又遣人分別去請姜夫子、上官燼兩口子來游湖。
上官燼和江小滿家離碼頭近,故而是最先到的,遠遠望去,就看見柴文瑞穿著一身湖綠長衫,襯得比他往日多了幾分清爽,站在畫舫船頭來回踱步。
江小滿抬手遮著額頭擋太陽,忍不住打趣著,「都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咱們這位柴縣令前幾日來我攤子上時還愁眉苦臉的,今日突然就有閒情逸緻請咱們游湖,你說他又想做什麼?」
正說著,姜夫子的馬車也到了,他依舊是一身素色布衫,精神矍鑠。
柴文瑞見狀,立馬快步走下畫舫親迎,躬身行禮,「夫子,您能來,學生心裡實在歡喜。」
姜夫子瞥了他一眼,故意冷哼一聲,伸手還拍了下他的肩膀。
「少跟老夫來這套!要不是你派來的人說,今日江娘子會親自下場烤魚,老夫才不上你的賊船!」
「阿?」江小滿驚訝扭頭望著柴文瑞,杏眸滿是疑惑。
她何時答應要烤魚?柴文瑞派來的人只說邀請他們前來游湖散心,沒提半個魚字!
她剛想開口問,就見柴文瑞偷偷朝她遞了個眼色,還飛快地對他拱手作揖,那模樣像極了怕被夫子拆穿謊言的學生。
江小滿瞬間便懂了,無奈地彎了彎嘴角,順著話茬對姜夫子道,「夫子放心,待會定給您烤條最肥的,保證外焦里嫩,讓您吃得滿意。」
說完,便隨著上官燼上了畫舫。
柴文瑞這才鬆了口氣,懸著的心落回了肚子裡,剛要轉身跟上,視線卻落在了慢江小滿半步的木青妍身上。
她穿著一身青綠色襦裙,裙擺處繡著細碎的蘭草,隨著腳步輕輕晃動著,像春日裡湖邊散落的青草般鮮活。
陽光落在她的發間,渡上了一層淺金,連鬢邊垂落的碎發都顯得格外可愛。
柴文瑞他看得有些發怔,臉頰上瞬間染上一抹淺紅,連聲音都比平時低了好幾度,「你、你也來了。」
木青妍似是沒有瞧出他的異常,笑著屈膝行禮,語調輕快,「聽聞縣令今日請小滿和上官游湖,我這人愛湊熱鬧,便厚著臉皮跟小滿蹭船來了。」
「不請自來,還望縣令多擔待。」
「沒事、沒事。」平日裡能說會道的嘴皮子,此刻竟變得磕巴起來,「人、人多、才熱、熱鬧,多個人更有、更有意思。」
他說著,目光不自覺地掃過木青妍白皙的臉龐,又似怕被發現,立馬挪開視線,耳尖都悄悄地紅了。
站在畫舫上的江小滿,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湊到上官燼身前,踮起腳尖同他咬耳朵,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二人才能聽見。
「你看柴縣令,臉都紅到耳根了,連話都說不利索,他是不是瞧上青妍姐姐了?」
上官燼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眼底卻沒什麼笑意,反而透著一絲淡淡的憂慮。
柴文瑞這模樣,明顯是情竇初開,像是第一次見心上人的毛頭小子,全然沒了往日縣令的官架子。
可他家世顯赫,祖父乃當朝右相,木青妍雖出自官宦之家,家境殷實,卻已經嫁過兩回。
他們二人身份懸殊,若是真心相愛,只怕最後會是場麻煩。
畫舫緩緩駛離碼頭,芙蓉湖的清風帶著水汽拂過甲板,帶著淡淡的荷花香,岸邊的垂柳隨風搖曳,盪起點點漣漪。
姜夫子率先走到船頭的梨花木桌旁坐下,桌上早已擺好了茶具,侍女剛泡好的碧螺春還冒著熱氣。
他指了指對面的空位,語氣裡帶著幾分隨意,「文瑞,別杵著,快來坐。」
柴文瑞連忙應聲坐下,手下意識地整理著腰間的玉佩,想著該怎麼開口向姜夫子請教整頓衙門的事。
不等他開口,姜夫子便捻著鬍鬚直接開口問,「說吧,今日請老夫來,不單單是吃江娘子的烤魚吧。」
「定還有別的事,可是為了縣衙里那些糟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