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轉機


  「您還沒買?」我愣了愣,這倒出乎預料。

  「老狐狸精著呢,開價不低,」鬼爺的聲音裡帶著點算計,「不見真章,我能輕易掏錢?你過來瞧仔細了,是不是蘇作工藝,木料有沒有動過手腳,銅活是不是原配。看準了,好處少不了你的。」

  「好處」兩個字像根針,刺得我心頭髮緊。

  我現在最缺的就是這個。

  我說答應不答應,反而拋了一個鉤子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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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作工藝講究『外圓內方』,榫卯都是暗扣,抽屜底板用的是『穿帶』結構,邊緣倒角是圓弧的,摸上去不硌手。」

  我下意識地開口,語速快得像蹦豆子,「而且大紅酸枝老料有股淡淡的酸香,新料是腥氣,一嗅就知道。」

  果然,電話那頭很快傳來鬼爺滿意的低笑:「行啊,程楓,沒白混這行。趕緊過來,藏家還在這兒等著呢,過時人家可就找別人看了。」

  等的就是他這句話,我咬著牙,把話挑明:「鬼爺,實不相瞞,我媽在醫院等著手術費,十五萬,一分都不能少。」

  鬼爺沒有回話,我頓了一下,又繼續道:「您要是真心讓我去,就給個準話,這鑑定費……」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菸絲燃燒的滋滋聲格外清晰。

  隨即,那邊傳來一聲嗤笑:「你小子還是這麼直接。這柜子要是真到代,又是全品大紅酸枝,市場價百十萬跑不了。我讓你來,是看你眼力准,能斷出是不是『蘇作』工藝——民國初年蘇作的酸枝家具,比廣作貴三成。」

  「程楓,你是聰明人,」鬼爺的聲音慢了半拍,帶著股老江湖的油滑,「這行的規矩,眼力值多少錢,全看東西本身。這柜子要是真像他說的那樣,民國蘇作大紅酸枝全品,你說值多少,我就給多少。」

  他頓了頓,話裡帶著鉤子:「放心,少不了你救急的數。但前提是,你得讓我覺得,這錢花得值。」

  這話像團棉花,堵得我心口發悶。

  沒說給多少,也沒說不給,就這麼懸著,卻又透著點讓人抓不住的希望。

  十五萬……他要是能給夠,媽就能立刻進手術室。

  可要是給不夠呢?來回折騰這一趟,耽誤了時間,媽怎麼辦?

  手機屏幕還亮著,張桂琴發來的照片刺眼得很,綠蘿的殘葉在地上攤著,像灘血。

  「行,我馬上到,」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只剩豁出去的狠勁,「地址發我,四十分鐘到。但鬼爺,我媽等著救命,你要是耍我……」

  「我耍你幹什麼?」他嗤笑一聲,「我還等著靠你這雙眼睛發財呢。趕緊的,老藏家還在倉庫等著,別讓人家久等。」

  掛了電話,我盯著洗手台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慘白,眼底的紅血絲像蛛網。

  賭不賭?

  賭對了,媽有救。

  賭錯了,可能連最後一點時間都耽誤了。

  沒有別的選擇了。

  我沖回急診室,張嬸正扒著ICU的玻璃往裡看,看見我,趕緊回頭:「小楓,你可回來了!剛才護士說你媽心率有點快,不過現在穩住了。」

  「張嬸,我得出去一趟,最多一個小時就回來!」我抓著她的胳膊,指尖抖得厲害,「您幫我盯著點,有任何事,立刻打我電話,哪怕是護士換瓶藥水,都告訴我一聲!」

  「你這是要去哪啊?」張嬸急了,「你媽還在裡面躺著呢!」

  「去籌錢!」我咬著牙,轉身就跑,「一定能籌到的!」

  「你放心去!」張嬸拍著我的手背,眼圈通紅,「你媽吉人天相,肯定沒事的!」

  我沒再多說,轉身往電梯跑。

  路過心外科辦公室時,門虛掩著,柳清淺正低頭寫病歷,白大褂的袖口挽著,露出半截小臂,亮如太陽的燈光下能看見淡淡的血管。

  她似乎察覺到動靜,抬頭看過來,目光落在我慌亂的腳步上,筆尖頓了頓。

  「柳醫生,我去取筆錢,很快就回來!」我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她沒應聲,眼神平靜得像深潭,倒映著我狼狽的影子。

  玻璃窗映出她平靜的側臉,像幅素淡的水墨畫。

  幾秒鐘後,她輕輕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辦公室。

  那點頭的動作很輕,卻奇異地讓我狂跳的心穩了半拍。

  車開出醫院,我把油門踩到底,二手車的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嘶吼,路邊的樹影模糊成一片。

  導航顯示到倉庫要三十七分鐘,儀錶盤的指針紅得像要炸開。

  後視鏡里,醫院的白色大樓越來越小,像座漂浮在夜色里的孤島。

  我摸出那支斷筆,攥在手心,筆桿的木紋硌得掌心生疼。

  民國大紅酸枝……蘇作工藝……全品……

  這幾個詞在腦子裡盤旋,像救命的稻草。

  四十分鐘,必須看出真假。

  必須。

  二手車斜斜插在洋樓門口的梧桐樹下,後輪還軋著路沿,我拉開車門就往台階上沖,皮鞋跟磕在青石板上,發出噔噔的亂響。

  三層洋樓的雕花木門關著半截,我伸手一推,風鈴在門楣上叮噹作響。

  趙涵正坐在前台後的梨花木桌前泡茶,青瓷蓋碗剛揭開,水汽氤氳了她半張臉。

  看見我闖進來,她手裡的茶匙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詫異:「程楓?你怎麼又……」

  「趙涵,急事,回頭跟你說!」我喘著氣往樓梯口跑,餘光瞥見她泡好的碧螺春在盞里舒展,茶煙裊裊。

  幾個小時前,我還在和她說學生時代的笑話,此刻卻連句完整的招呼都顧不上,心裡像被細針戳了下,泛著密密麻麻的疼。

  「哎——」她的聲音被我甩在身後,樓梯扶手的銅雕磕得我手心發麻。

  二樓通往內堂的走廊口,兩個穿黑色背心的壯漢並肩站著,胳膊上的青龍紋身從袖口爬到脖頸。

  看見我來,其中一個抬手掀起厚重的暗紅色門帘,另一個往旁邊挪了半步,露出後面的雕花木門。

  我彎腰鑽進內堂,撲面而來的是股混合著老木料和檀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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