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忘交之年
「梁尚書看人果然精準。」
陳爭頷首,深以為然:「這位十殿下,的確絕非表面看來那麼簡單。」
「而且所圖甚大,甚至危害整個大衡利益!」
梁康城眉頭微蹙,追問:「世子何出此言?莫非……已察覺了什麼確鑿跡象?」
陳爭並未立即回答,而是再次提起小巧的精鋼茶壺,緩緩為梁康城續上茶水。
他放下茶壺,目光沉靜卻無比認真,看向梁康城那深邃的眼睛。
「梁尚書。」
陳爭的聲音低沉而鄭重。
「您相信晚輩陳爭的為人嗎?您是否願意相信,我接下來所要說的每一句話?」
梁康城聞言,面色一肅,他深吸一口氣,毫不猶豫地沉聲應道:「陳世子自入京以來,所為之事,無不是為國為民,造福百姓,其心皎皎,其行朗朗。」
「我梁康城若連世子都不信,這朝中還能信誰?」
「世子有何話,但講無妨,老夫深信不疑!」
望著眼前這位為大衡社稷殫精竭慮、忠心耿耿數十年的老臣,陳爭心中一定,終於下決心不再隱瞞。
「好!多謝梁尚書信任!」
陳爭拱手一禮,隨即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道:「那我若說,十皇子李鈺,不僅包藏禍心,更已與世代仇敵蠻夷暗中勾結,意圖裡應外合,謀權篡位。」
「您,還相信嗎?」
此話猶如平地驚雷,梁康城縱然一生經歷大風大浪,也驚得驟然變色。
「什……什麼?!」
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一仰,撞得茶杯輕響,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怎、怎麼可能?!」
「世子,此事……此事關乎國本,千系重大!」
「你所說之言,可確有實據?當真?!」
在他認知中,十皇子李鈺雖則野心勃勃,行事或有偏激,但終究是皇室血脈。
其生母更是在早年蠻夷犯邊時罹難,可謂與蠻夷有弒母之仇!
李鈺之前在他印象里,還不是如此喪心病狂之人。
怎會喪心病狂到與仇敵勾結?
這簡直顛覆了他對人性的認知!
陳爭面色沉靜,語氣平穩卻堅定:「晚輩不敢妄言。當日我奉命前往錢家莊治理瘟疫,於途中遭遇蠻夷精銳埋伏截殺,意圖明顯,就是要取我性命。」
「後來我等拼死反擊,僥倖制服賊首。」
「彼時我氣憤難當,欲將其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然而,天下事豈能有如此巧合?就在我即將手刃賊酋的瞬間,十殿下竟恰巧路過,並極力阻攔。」
「再者,我秘制神機弩之事,只有他和劉寰極力反對。」
「可劉寰如今已死,若非是他李鈺,又有誰能如此迅速精準地將消息透露給蠻夷?」
「梁尚書,若這些接連的巧合尚不足以證明其與蠻夷有染,那究竟要何等鐵證,才能算數?」
梁康城聽罷,面色已是無比凝重,一雙濃眉緊緊鎖死,沉吟良久。
放在桌案上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
最終,他眼中閃過決然之色,猛地抬頭:「若果真如此,其行可誅!」
「世子,我等應立即面聖,將此事奏明陛下!」
「絕不能容此等國賊,禍亂朝綱,危及社稷!」
陳爭卻緩緩搖頭:「尚書,此刻時機未到。」
「我們目前所獲,仍為間接佐證與推理,缺乏一錘定音、無法辯駁的實據。"
"此刻貿然覲見,反而會打草驚蛇。」
「或狗急跳牆,提前發動,於國更為不利。」
「今日晚輩冒昧向您坦言,並非欲即刻採取行動,實是希望提請尚書日後在朝堂之上,能對十殿下多加留意。」
「若察其有任何異常舉動,或與不明人士往來,務必萬分謹慎,早做提防。」
陳家已經在李鈺的計劃之中,早就對其下手。
李鈺勢必要剷除李成民身邊所有的親信。
曾經的四大實力現在只剩下三個。
兵部尚書的位置,劉寰死後由陳爭父親陳震年任職。
吏部尚書楊福手上無一兵一卒不用擔心。
兩人是李成民的左膀右臂,李鈺所要除掉的勢力,必然是陳震年和粱康城。
陳爭實在是不想讓這盡心盡力的老臣,在陰謀算計中丟掉性命。
這才出聲提醒著。
梁康城聞言,沉默片刻,繼而緩緩端起身前那杯已溫熱的茶水,仰頭一飲而盡。
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投向陳爭時,已是一片磐石般的堅定與凜然。
「世子放心!」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只要我梁康城一日還在朝中,一日還能站在那金鑾殿上,便絕不會允許任何禍國之奸,動搖我大衡國本,惑亂我朝綱紀法!」
雖已年邁,鬢角染霜,但他此刻的目光卻銳利如青年,炯炯有神。
陳爭從他眼中,清晰地看到了不渝的赤膽忠心。
兩人坐在茶樓之內,談論甚是高興。
忘交之年的兩人,此時竟感到相交甚晚的感覺,無話不談。
一個時辰過後。
陳爭與梁康城在茶樓門口鄭重道別,彼此眼中都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與託付。
「梁大人,京城之事,暫且煩請您多多費心。」
「疫情如火,不可久拖,晚輩還需立刻趕回錢家莊,確保萬無一失,恕不能相伴了。」
陳爭言辭懇切。
梁康城神色肅然,重重頷首:「世子儘管放心前去!救治百姓乃頭等大事。」
「至於朝中……老夫心中有數,定會暗中留意,不致辜負世子所託。」
兩人拱手作別。
陳爭即與的劍十九登上了馬車。
劍士九手中的鞭子一揚,駿馬嘶。
車輪滾動,帶著一溜煙塵,朝著錢家莊方向疾馳而去。
車廂內,陳爭閉目凝神,雖已配齊藥方,送去了關鍵的赤芍。
但他深知瘟疫詭譎多變,稍有差池便可能前功盡棄,甚至引發更可怕的變異。
唯有親臨現場,掌握第一手情況,他才能真正安心。
馬車很快再次抵達錢家莊外。
陳爭踏下車轅,深吸一口氣,舉目四望。
村口的景象與他離開時已有不同,除了之前防疫設立的籬笆崗哨,還新堆放了不少木材和石料。
他與劍十九牽著馬緩步進村,敏銳的嗅覺立刻捕捉到了空氣中顯著的變化。
那曾經瀰漫不散、令人作嘔的死亡與腐敗的氣息幾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草木泥土的微腥,以及…濃郁卻令人安心的草藥苦香。
排隊取藥的隊伍井然有序,村民們雖然面容仍帶疲憊憔悴。
但眼神中已有了光彩,低聲交談間甚至偶有輕嘆,與之前死氣沉沉、絕望麻木的氛圍判若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