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龍探幽穴
永昌八年二月初五，夜，西山寒玉礦洞深處。
火把昏黃的光暈在濕冷的岩壁上跳躍，映照著幽深曲折的礦道，如同巨獸的咽喉。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霉味、鐵鏽味，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沉澱了百年的陰寒與怨憎。我走在最前，身後是十二名最精銳的影衛，個個屏息凝神，緊握刀柄。腳下是嶙峋的碎石和早已腐朽的礦車軌道，每一步都踏在歷史的塵埃與陰謀的屍骸之上。
「陛下，此處岔路標記已模糊不清。」影衛統領青龍低聲稟報，他手中展開的，是工部調來的前朝礦洞殘圖，許多區域都已空白或標註「險絕勿入」。
我停下腳步，從懷中取出那塊從礦洞深處祭壇帶回的、冰冷刺骨的暗紅色寒玉。玉塊入手，那股直透骨髓的陰寒瞬間加劇，仿佛有無數細小的冰針在刺扎掌心。但更奇異的是，在這片死寂的黑暗中，玉塊內部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脈動感傳來，隱隱指向左側一條更為狹窄、傾斜向下的岔道。
「這邊。」我聲音低沉，不容置疑。厲欣怡昏迷前的灰敗臉色和那蔓延的紫黑斑痕，葉影在寒玉面前驚恐蜷縮的模樣，如同烙印刻在心頭。這礦洞深處，必有答案！
隊伍轉向左側岔道。通道愈發逼仄，僅容一人彎腰通行。岩壁濕滑，不斷有冰冷的水珠滴落，砸在頭盔甲冑上，發出單調而瘮人的迴響。空氣中那股陰寒怨憎的氣息越來越濃重，仿佛有無形的視線從黑暗深處窺伺。
前行約一炷香時間，前方豁然開朗，卻又陷入更深的死寂。火把的光暈擴散開，照亮了一個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空間。這裡的景象，比之前發現私鑄工坊和囚牢的溶洞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溶洞中央，是一個用暗紅色礦石（與寒玉同質）壘砌的巨大祭壇，形制古老詭異，非佛非道。祭壇上並無神像，卻矗立著一塊近兩人高的、通體漆黑的石碑！石碑表面並非光滑，而是布滿了密密麻麻、扭曲怪異的暗紅色刻痕，如同乾涸凝固的血液，又像是某種無法解讀的邪惡符文！僅僅是目光觸及，便讓人心生煩惡，頭暈目眩。
祭壇周圍的地面上，散落著大量鏽蝕嚴重的鐐銬和…累累白骨！許多骸骨姿態扭曲，顯然在死前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在火光照耀的邊緣，岩壁上竟開鑿著許多壁龕，裡面擺放著早已風乾成黑褐色、如同焦炭般的…嬰兒大小的屍骸！它們蜷縮著，空洞的眼窩仿佛在無聲控訴。
饒是見慣生死的影衛，此刻也忍不住倒吸冷氣，握刀的手微微發緊。這裡瀰漫的怨毒與絕望，幾乎凝成實質！
「陛下…此地大凶！」青龍聲音凝重，「恐有…不祥！」
我強壓下心頭翻湧的不適，目光死死鎖定那塊詭異的黑色石碑。厲欣怡的醫師說，她觸碰了石碑才染上那紫黑詛咒！石碑下，壓著礦脈的「心」？
「戒備！」我沉聲下令，一步步走向祭壇。手中的暗紅寒玉，靠近石碑時脈動感愈發清晰，甚至帶著一絲…渴望？
當我踏上祭壇布滿灰塵的石階，距離石碑僅三步之遙時，異變陡生！
嗡——！
那黑色石碑表面的暗紅刻痕，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散發出妖異的、如同血一般的紅光！整個溶洞瞬間被這詭異的紅光籠罩！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意志，如同潮水般猛地沖入我的腦海！
無數破碎、混亂、充滿痛苦與怨毒的景象在眼前炸開：
*皮鞭抽打在枯瘦脊背上的脆響與慘叫…
*礦工們在幽暗礦道中如同螻蟻般勞作，突然塌方，絕望的哭嚎被巨石掩埋…
*襁褓中的嬰兒被強行奪走，放入冰冷的壁龕，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喊…
*一個身著前朝親王服飾、面容陰鷙的身影，站在祭壇上，高舉著暗紅寒玉，口中念著邪異的咒文，下方是成排被獻祭的礦工…
*最後，是無數扭曲的、充滿怨恨的紫黑色面孔，在血光中尖嘯著撲來！
「呃！」劇烈的頭痛如同鋼針穿刺，我悶哼一聲，踉蹌後退！胸口的舊傷和心脈仿佛被這怨毒意志凍結！這石碑…竟能直接攻擊神魂！
「護駕！」青龍厲吼，影衛們瞬間結成防禦陣型，刀鋒對外，警惕地注視著紅光瀰漫的祭壇。
「不要靠近石碑！」我強忍劇痛，厲聲阻止欲上前攙扶的影衛。這邪物針對的是持有寒玉、靠近它的人！
就在這時，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從溶洞四面的黑暗縫隙中響起！
嘶嘶…嘶嘶嘶…
無數細碎、密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由遠及近！火光照耀下，只見岩壁縫隙、地面骸骨堆中，湧出無數條通體漆黑、唯有頭部帶著詭異暗紅斑紋的毒蛇！它們大小不一，小的如手指，大的堪比兒臂，吐著猩紅的信子，冰冷的蛇瞳在紅光映照下閃爍著嗜血的光芒，如同潮水般向祭壇包圍過來！
「是血斑蝰！劇毒！」一名見多識廣的影衛驚呼，聲音帶著駭然，「前朝秘錄中提過，此蛇只生於極陰怨毒之地，以腐屍為食，其毒見血封喉！」
蛇群！數量成千上萬！在這狹窄的溶洞中，被包圍幾乎就是死路！
「結圓陣！火把在外！用驅蛇粉！」青龍不愧是影衛統領，臨危不亂，迅速下令。影衛們立刻行動，點燃隨身攜帶的驅蛇火把和藥粉，刺鼻的煙霧瀰漫開來。
然而，這尋常的驅蛇手段，對那些被石碑紅光影響、陷入狂暴的血斑蝰效果甚微！蛇群只是稍稍停滯，便更加瘋狂地湧上！一條速度極快的毒蛇猛地從骸骨堆中彈射而起，直撲一名影衛面門！
「小心！」旁邊同伴揮刀欲斬，卻已不及！
就在毒牙即將觸及皮膚的剎那——
錚！
一道寒芒閃過！毒蛇被精準地釘死在岩壁上！是我擲出的匕首！
「謝陛下！」那影衛驚魂未定。
「省點力氣！」我拔出腰間天子劍，劍鋒在紅光中泛起森然寒意。胸口的劇痛和腦海中怨毒的尖嘯仍在持續，但帝王的意志如同磐石，強行壓下一切干擾。目光掃過狂涌的蛇群，最終落回那散發著妖異紅光的黑色石碑上！一切的源頭，就是它！
「青龍！帶人擋住蛇群！給朕爭取時間！」我盯著那塊石碑，眼中寒光爆射。
「陛下！不可！那石碑太邪門！」青龍大急。
「執行命令！」我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厲欣怡和影兒的命，等不起！
話音未落，我已再次沖向祭壇！這一次，我將全身的意志和內力灌注於劍身，天子劍發出低沉的嗡鳴，劍尖直指那塊妖異的黑色石碑！
蛇群似乎感應到我的意圖，變得更加瘋狂！無數毒蛇不顧驅蛇煙霧和影衛的刀鋒，悍不畏死地撲向我！影衛們怒吼著揮刀劈砍，用身體構築防線，不斷有毒蛇被斬斷，腥臭的蛇血飛濺，但更多的毒蛇前仆後繼！
噗！一條毒蛇突破防禦，狠狠咬在我小腿甲冑縫隙處！劇痛傳來，伴隨著可怕的麻痹感！我反手一劍將其斬斷，腳步卻絲毫不停！
距離石碑僅剩一步之遙！那怨毒的意志衝擊如同海嘯般衝擊著識海，無數紫黑色的怨靈面孔在眼前尖嘯！手中的暗紅寒玉劇烈震動，仿佛要掙脫出去！
「給朕…破！」
我凝聚所有力量，發出一聲震動溶洞的怒吼！灌注著帝王龍氣和磅礴內力的天子劍，化作一道撕裂紅光的金色雷霆，狠狠劈向那塊刻滿邪惡符文的黑色石碑！
轟——咔——嚓——！！！
震耳欲聾的巨響伴隨著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劍鋒與石碑碰撞處，爆發出刺目的金紅光芒！狂暴的能量衝擊波如同颶風般向四周席捲！
圍攻的蛇群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瞬間被掀飛、震碎！離得近的影衛也被氣浪沖得連連後退！
光芒散去。
只見那堅不可摧的黑色石碑，竟被天子劍硬生生劈開一道巨大的裂痕！從頂部一直蔓延到底部！石碑上那些妖異的暗紅刻痕迅速黯淡下去，如同失去了生命。瀰漫溶洞的怨毒紅光也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火把跳動的正常光芒。
祭壇周圍，蛇群的屍體鋪了厚厚一層，僥倖未死的也驚恐地縮回黑暗縫隙，消失不見。溶洞內那股令人窒息的陰寒怨憎之氣，似乎也隨著石碑的破裂而消散了大半。
「陛下！」青龍等人慌忙衝上祭壇。
我拄著劍，大口喘息，小腿被咬處傳來鑽心的麻癢劇痛，額角冷汗涔涔。剛才那一劍，幾乎抽乾了所有力氣，加上蛇毒和石碑的精神衝擊，此刻眼前陣陣發黑。
「石碑…下面…」我強撐著，指向石碑基座裂開的縫隙。
青龍會意，立刻帶人上前，用刀劍撬開碎裂的石塊。隨著石塊被搬開，一股更加精純、卻依舊帶著刺骨寒意的氣息瀰漫開來。只見石碑基座之下，並非泥土，而是一塊天然形成的、約莫磨盤大小的暗紅色晶簇！這晶簇晶瑩剔透，內部仿佛有暗紅色的液體在緩緩流淌、脈動，散發著幽冷的光芒，正是整條寒玉礦脈的精華所在——礦脈之「心」！
而在晶簇的中心，竟然包裹著一卷顏色深褐、非絲非革的古老捲軸！捲軸被晶簇半封存著，不知經歷了多少歲月！
「找到了！」青龍小心翼翼地用特製工具，在不破壞晶簇的前提下，取出了那捲軸。
捲軸入手冰涼沉重。我強忍不適，在影衛的攙扶下，借著火把光亮，緩緩展開。
捲軸材質奇特，堅韌異常。上面繪製的並非文字，而是一幅極其詳盡、標註著無數古老符號的山川地形輿圖！輿圖的核心區域，被硃砂醒目地勾勒出來，旁邊用前朝古篆標註著三個觸目驚心的大字：
【地肺山】
而在「地肺山」的核心位置，畫著一朵仿佛在燃燒的蓮花圖案，旁邊同樣用古篆標註著——【火蓮淵】
地心火蓮！傳說中至陽至純、能驅散一切陰寒邪祟的聖物！它竟然真的存在！而且，位置就標註在這前朝遺留下來的秘圖之上！
狂喜瞬間衝散了身體的劇痛和疲憊！影兒有救了！欣怡也有希望了！
然而，狂喜還未褪去，目光掃過輿圖邊緣幾行細小的註解時，我的心猛地一沉！那註解赫然寫著：
「火蓮生於地肺極陽之淵，淵深萬丈，熔岩為河，毒瘴彌天，更有上古異獸『火魈』守護…非大機緣、大毅力者，入之…十死無生！」
十死無生！
這四個字如同冰水，澆滅了剛剛升起的希望之火。地心火蓮所在，竟是如此絕地！
「陛下！您的腿！」青龍驚恐的聲音響起。
我低頭看去，只見被血斑蝰咬傷的小腿處，傷口周圍已是一片駭人的青黑色，腫脹發亮，麻木感正迅速向上蔓延！那蛇毒，竟如此猛烈！
就在這時，溶洞入口方向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影衛示警的呼哨！
「報——！」一名留守入口的影衛渾身浴血，踉蹌奔入，嘶聲喊道：「陛下！不好了！礦洞入口被大批不明身份的黑衣人封鎖！他們…他們動用了火藥，正在炸塌通道！我們…我們被困死在裡面了！」
轟隆——！
仿佛印證他的話，遠處傳來沉悶的爆炸聲，整個礦洞都劇烈搖晃起來，碎石簌簌落下！
前有絕地火淵，後有追兵封洞！身中劇毒，援兵斷絕！
我攥緊了手中那幅標註著「十死無生」希望的地圖，看著小腿上蔓延的青黑，聽著通道塌陷的轟鳴，一股冰冷的殺意混合著滔天的怒火，在胸中轟然炸開！
「好…好得很！」我怒極反笑，聲音在搖晃的溶洞中如同受傷的凶獸咆哮，「想將朕活埋於此？那就看看…是誰先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