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她平生最恨的便是被旁人威脅


  鞭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風聲帶著撕裂般的銳響。就在即將落在裴清晏身上的剎那,雲錚手腕猛地一擰,鞭子驟然轉向,帶著千鈞之力抽向他身後的牆壁,啪地將牆上掛著的箭筒抽成兩瓣。箭矢散落一地,青磚牆上赫然留下一道極深的凹痕。

  原本緊盯著鞭子的裴清晏,此刻眼睛緊閉,腦袋低垂著,髮絲遮住了大半張臉,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全無動靜。

  雲錚將鞭子狠狠丟在地上,銅錢與青磚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他抬手捏住裴清晏的下顎,力道卻比方才輕柔了許多,他緩緩將裴清晏口中的帕子取出。那帕子被唾液浸得潮濕,他卻毫不在意,鄭重疊好放進衣襟里。

  門外,李吉聽到屋內傳來的巨大響動,心裡止不住的發顫,三年前他初入京城時,曾在茶肆撞見雲錚教訓人。

  雲錚將一個錦衣少年按在茶桌上,拳頭帶著風聲砸下去,少年的哀嚎聲撕心裂肺,口鼻間的鮮血濺得滿桌都是。

  饒是如此,雲錚仍未見半點收手的模樣,拳拳到肉,狠戾得連自己的指關節都磨出了血。

  彼時,李吉無意間與抬眸的雲錚對視,身為五原郡太守,他也曾看過、審過不少窮凶極惡之人,也曾看到過或狠厲或兇殘的眼神,但直至今日,唯有雲錚的眼神叫他每想一次都深覺膽寒。

  至那之後,李吉對雲錚一直保持一種敬而遠之的態度。後來,因雲錚受先帝指派,曾在廷尉司主審過幾個皇親,見識到雲錚的手段後,雲錚就成了李吉心目中的「活閻王」。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ʂƮօ55.ƈօʍ

  就在李吉暗暗膽寒時,提審堂的門突然打開,雲錚面無表情地走了出來。他抬手,掌心滿是鮮血。

  李吉見狀,忙遞上乾淨的帕子。

  雲錚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掌心的血,動作從容得仿佛只是沾了些塵土,擦淨後對李吉吩咐道:「把人……」

  不等他把話說完,狹長的甬道內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主君。」

  大司空府的長史快步走到雲錚耳邊,低聲耳語。雲錚本就沉著的臉變得更加陰沉,眉心擰作一團。

  「進宮。」雲錚當機立斷,下令道。

  李吉雖不知發生何事,但聽雲錚這般說,忙上前,「大司空裡面的……」

  「把人押回囚室。」

  話音落,他轉身,大氅捲起詔獄的陰風,背影在狹長的走廊內,越來越遠。

  「進來。」

  李吉招呼獄卒,幾人走進提審堂,只見裴清晏垂著頭,全無半點生機。見狀,李吉心裡咯噔一聲,忙伸手去試裴清晏的鼻息。

  萬幸,雖然微弱,但還有氣息。

  李吉懸著的心落回原位,暗暗鬆了口氣:「還好,還好,那位雖然兇殘,但到底還算有分寸,沒把人真的折騰致死。」

  「別愣著了,快把人解下來,送回去吧。」李吉吩咐道。

  兩個獄卒一左一右,將裴清晏的雙手從木樁上解下,一個抬頭一個抬腳,將人橫著抬了出去。

  臨走前,就聽其中一個獄卒嘟囔道:「怪了,這也未見傷口,哪兒來的血?」

  李吉聞言,暗暗哼了一聲,「少見多怪,這世上有的是不見傷口折磨人的手段。」他瞥了眼牆上那道深凹的鞭痕,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箭支,忽然覺得後頸有些發涼,忙快步跟了出去。

  「主君!」

  馬車內,雲錚緩緩撩起外袍衣袖,墨色大氅厚重,瞧不出半點異樣,直到裡衣露出,那截雪白的袖子已被鮮血浸透,紅得觸目驚心。

  長史見狀,眼睛瞬間瞪得滾圓,驚呼音效卡在喉嚨里,半晌才憋出一句:「主君,您這……」

  「別吵。」雲錚側臉斥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把金瘡藥拿來。」

  長史這才如夢初醒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在馬車的暗格里翻找,很快將金瘡藥、白綢、小巧的銀剪一併捧了出來。他抖著手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將雲錚被血黏住的袖口剪開。

  一道幾寸長的傷口赫然暴露在外,皮肉外翻著,還在緩緩滲血。

  「主君,您這又是何必?」長史一邊用乾淨的白綢蘸著溫水輕拭傷口,一邊紅著眼圈心疼道,「要做戲,也不必傷得這麼深……」

  雲錚沒說話,只是垂眸盯著那道口子,眸色平靜。

  今日之前,他就已經想好如何應對審問裴清晏的事情,那條用來堵口的帕子,被他事先撒了麻沸散,只消含在口中,便能叫人昏睡過去。

  而他,為了做戲做圈套,故意在手臂上拉了一道,沾滿鮮血的手往眾人面前一露,任誰都會以為裴清晏是受刑後暈厥,絕不會懷疑其中有貓膩。

  長史替他上藥,看著那猙獰的口子,忍不住試探著問:「主君,您這傷……還要入宮見太后嗎?」

  「去。」雲錚斬釘截鐵,「北地之事拖不得。」

  知道裴清晏束手就擒主動進京的消息時,雲錚就懷疑裴清晏進京並非走投無路,而是另有所圖,是以他早早派人暗中留意北地的消息。

  就在剛剛,北地傳來消息,裴清晏留在北地與匈奴人對抗的部曲大敗,此刻被匈奴人圍困城中,不敢出城迎敵。

  這個消息,是真是假,是否是真的戰敗,暫且不論。但說這個消息,或許在旁人看來,當這條消息傳至京城,傳到雲太后耳中,雲太后會為了邊疆戰事,饒裴清晏一命。

  但作為被雲太后自幼撫養身邊的人,雲錚非常清楚雲太后的性格。

  雲太后是一個極為剛強的女子,心中自有溝壑。她平生最恨的便是被旁人威脅。

  是以,在別的當權者得知北地戰況可能會網開一面,但在雲太后這兒,這種事幾乎是不可能。北地之事不會成為裴清晏的轉機,反而會成為她的催命符。

  這也是為何,雲錚得知消息後,火急火燎往建章宮趕的緣故。

  這種戰報必定是八百里加急往京中送,他必須要趕在戰報送來前見到太后,並且設法做些鋪墊,確保雲太后在得知北地戰報時,不會第一時間覺得是裴清晏在故弄玄虛威脅她。

  只有這樣,他才能替裴清晏爭取時間。

  雲錚輕輕撩起車簾,馬車疾馳,兩側的宅院被快速掠過,可他仍覺得有些慢。

  快些,再快些……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軲轆」的轉響,終於在碧門外停下。

  「大司空,好久不見。」

  不等雲錚下車,車外就傳來一個笑嘻嘻的聲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