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棋差一招


  「這步棋,走錯了!」裴清晏悵然長嘆道。

  紙條上的內容用暗語破開是短短几個字:北地遇襲,已向朝中支援。

  「什麼走錯了?」

  老醫者端碗上前,正好聽到裴清晏這句話,不禁問道。

  「想到一步殘棋。」裴清晏隨口糊弄道,她伸手從老醫者手中接過藥碗,一口氣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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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快。」

  見她這般利索,老醫者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誇讚道。

  裴清晏心裡還惦記著事情,沒接話茬。老醫者見她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不敢多打擾,默默坐回到藥爐邊。

  裴清晏掰了塊胡餅,連著胡餅帶手裡的紙條一併塞到嘴裡。

  她口中咀嚼著,心中暗暗盤算有沒有撥亂反正的機會。

  北地向朝中支援一事,並非裴清晏事先安排,入京前,軍師曾提議假傳軍情,用北地戰況危機,急需裴清晏坐鎮為藉口,逼迫雲太后放人。

  但被裴清晏拒絕了。她不能為了讓自己脫困,拿這事當幌子。

  軍情戰報一事並非兒戲,真把求援的消息報到長安城,且不說朝中會不會派人前去北地調查,就算因軍情緊急,來不及派人前去,可等到支援大軍趕到北地,也能發現異樣。

  倒是,不能讓裴清晏脫困不說,傳消息的部曲們也會因此受到牽連。

  這還不是最嚴重的,真正嚴重的,是邊疆駐軍失信,日後若匈奴人真的大舉進攻,邊關抵擋無力,向朝中求援時,誰還敢因軍情緊急,貿然派兵支援?

  屆時,損傷的是邊關將士,大昭的江山社稷。

  這種後果,是裴清晏萬萬不願看到,也承擔不起的。

  可昔日,被裴清晏拒絕的提議,為何會出現?

  裴清晏想了半晌,覺得此事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有人故意陷害,把她受困瀕死的消息傳了出去,北地的部曲聽說後,一時慌了手腳,這才行了陷招。

  要麼,是北地真的遇到大規模敵襲,他們抵抗不住,不得不向朝中求援。

  這兩樣無論是哪種,此刻對裴清晏來說,都是一樣憂心。

  但她口中「棋差一招」並非指的是此事,她在懊悔的,是前日為了脫困,早早與雲錚交換兵符之事。

  倘若未答應將兵符給雲錚,那此刻,軍情緊急之下,只需稍加運作,令朝中有兵權的世家、郡國不願出兵,她便可藉機與雲太后談判。

  可偏偏……她答應了,君子重諾,斷沒有失言的道理……

  等等,裴清晏眼前突然一亮,「君子重諾,可她又不是君子!既不算君子,那便無需墨守成規。」

  裴清晏暗暗說服自己,眼底閃過一抹狡黠,她得好好琢磨琢磨,怎麼用此事再做些文章。

  「北地之事,眾卿有何主意?」

  建章宮正殿,雲太后端坐高台,台下朝中三公九卿都被雲太后緊急召了過來。

  聽到雲太后開口詢問,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個像鋸嘴的葫蘆,誰都不肯第一個開口。

  雲太后等了半晌,見仍無人主動開口,只能冷冷呵道,「雲錚,你說。」

  雲錚從人群中出列,「回太后,臣以為北地事態緊急,因儘快向遼東、西北下旨,命他們立刻點兵前去支援。最好是馮班兩位將軍先率騎兵奔襲前去支援,大軍殿後。」

  聞言,高台上的雲太后眼底閃過一抹冷笑,這個主意她早就想過了。接到北地戰報時,她第一時間派人將班卿召進宮中。

  可……

  「今早遼東、西北也傳來軍情,據說遇到不明規模的敵襲,遼東西北自顧不暇,斷無支援之力。」雲太后撥動著手裡的念珠,目光在眾臣身上掃了一圈。

  「如今大昭已經丟失了臨河九原兩郡,若朔方失守,匈奴鐵騎便可順著東邊長城的口子一路南下,直指中原。眾卿如此默不作聲,是想做亡國之臣嗎?」

  雲太后語氣平平,可話音未落,殿內眾臣已跪在地上,一個個誠惶誠恐,齊呼:「太后息怒。」

  「謝卿,你謝家百年世家,底蘊深厚,可願率族中子弟出征?」

  被雲太后點到的「謝卿」起身出列,跪在中間,謝家一貫愛出美人,這位「謝卿」也不外如是。

  此人名為謝淵,雖已年過半百,卻並不顯老,面相儒雅,頜下留著微須,眉宇間多了些屬於中年人的沉穩。

  「回太后,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何況我等食君之祿,身受皇恩,更當竭力替君分憂。然則,昔日先帝在世時,為求開疆拓土,多次征戰,我謝家為報皇恩,已將百年基業全數報銷朝廷。如今,除了族中那些小輩外,再無兵力,若太后不棄,謝氏一族,願將這些兒郎都送到北地支援。」

  謝淵義正言辭,話說得十分圓滿,仿佛真的是為大昭鞠躬盡瘁,不惜連族中子弟都舍了去。

  可今日殿內這些人,哪一個不是在宦海浮沉多年的老狐狸?

  謝淵這些話,騙騙心思單純的年輕人也就罷了,想騙他們怎麼可能?

  這些人包括高台上的雲太后,一個個心如明鏡,都清楚謝淵這是在以退為進,看似大義,實則已明確拒絕了雲太后。

  有謝淵打頭,其他幾個世家家主被雲太后提及時,有樣學樣,也都一副無能為力,但願捨棄族中子弟支援的態度。

  雲太后多年的涵養險些在這一刻沒繃住,差點就將手邊的茶盞衝著台下眾臣砸了下去,但當她將茶盞捏在手中時,又冷靜下來。

  雲太后手指撫著茶盞沿口,略定了定心神,「山高路遠,北地那邊的求援消息傳至京中已浪費了些時日,朝中調兵遣將增派糧草也都需要時間。是以,事態危機,時不待人,朕今日陪著眾卿在此處想辦法。」

  話音剛落,原本還各懷心思想要拖延推諉的眾臣肉眼可見地慌了起來,雲太后言下之意他們聽得很明白。

  今日,他們若想保住手裡的私兵,他們本人就會被雲太后變相軟禁。

  可若他們真的如太后之意,想到辦法,離開建章宮,那他們就只能捨棄手裡的私兵。但裴氏一族的例子還在眼前,滿朝文武,若論最大公無私一心為大昭的便是裴氏一族,幾代人戰死沙場不說,手中的私兵也都盡數獻給朝廷,一點不藏私的全拉到戰場上。

  這般忠心無二,到頭來是個什麼下場?

  裴氏父子戰死沙場,裴氏最後的血脈裴清晏在戰場上被押回京城,生死難料……

  這些世家公卿或許同裴氏沒有多少交情,可唇亡齒寒,忠心無二的裴氏一族尚且能淪落到這個地步,何況是枝繁葉茂的世家?

  枝繁葉茂下,總有見不得光的地方,若手中不留些自保的實力,真遇到禍患,豈不是如裴氏一樣?任人處置?

  說穿了,流水的朝廷,鐵打的世家。真要山河破碎,丟的也是趙家的江山,與他們這些世家何干?

  只要他們手裡有兵,有銀兩,他日還可扶持一個新的朝廷。

  世家這些人的心思其實不難懂,對裴清晏動手時,雲太后身邊的親信包括雲錚本人,都曾明里暗裡和雲太后諫言過。

  可雲太后始終過不去心底那道坎,在所謂的仇恨蒙蔽下,鐵了心就算付出巨大代價,也要把裴氏最後一個人趕盡殺絕。

  彼時,雲太后心裡還抱有幻想,覺得已到冬日,匈奴人又已占了兩個郡,能暫時消停些時日,待冬去春來,她估計也對北地有了新的安排。

  她千算萬算,沒算到,今年北邊格外嚴寒。從漠南到漠北,都下了好大的雪,凍死了無數牛羊,竟憑從臨河九原兩郡搶掠的糧食根本無法支撐他們。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般嚴峻下,匈奴人已急紅了眼,就算頂著嚴寒,也得南下。

  「太后……」

  雲錚跪在隊列外,正估摸著時機差不多,打算開口獻計時,建章宮殿門突然被人從外打開。

  「母后,兒子有辦法解今日之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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