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有傷不養,有病不治
裴清晏在他懷中,感受分明。她用沒被施針的手輕拍雲錚胳膊,安撫道:「他誇大其詞,沒那麼嚴重。」
說完,她轉過頭,對老醫者不滿道:「你行針便行針,莫嚇他。」
老醫者冷哼道:「你自己清楚老夫有沒有嚇人。」
裴清晏將視線挪到一邊,輕抿了抿唇,「那也不該這般直白,好歹潤色一下。」
老醫者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老夫只負責治病救人,潤色文章那是讀書人的事情。」
「可你也得考慮病患的心情啊。」裴清晏據理力爭。
「你還知道自己是病患吶!」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𝙎𝙏𝙊𝟱𝟱.𝘾𝙊𝙈
老醫者忍不住出言譏諷,自裴清晏回京,他不是在救人就是在救人的路上,聽到有人吐血昏迷的消息,比過去五年加起來的次數都多。偏生這個病患一點沒有病患該有的覺悟,成日上躥下跳,心神激盪,仿佛生怕自己早些痊癒,急著去閻王殿報導一樣。
想到此處,老醫者便氣不打一處來,捏著銀針,狠狠地扎了下去。
裴清晏悶哼一聲,沒了同老醫者鬥嘴的力氣。她剛想抬手去揉被扎得有些發麻的胳膊,就聽老醫者大喝一聲。
「別動!」
裴清晏手顫了一下,停在半空不敢動彈。
「手給我!」
她老實將手遞了過去,老醫者起身,照著另一條胳膊,在她這條如數扎了幾針。
這下裴清晏兩條胳膊都麻木了,她徹底被封印,沒了反抗的手段。而後她眼睜睜看著老醫者捏著銀針朝她眉心扎來,針尖泛著寒光。
在屍山血海中滾過一圈的裴將軍,竟然在這針尖的寒芒下,心生懼意。
她聲音微顫,「沒必要扎在這兒吧?」
老醫者動作停住,剛想教訓這個諱疾忌醫的傢伙,就看到雲錚沖他微微使眼色,他長嘆一口。
得!
有人心疼了!
老醫者聳聳肩,換了個稍稍溫和的語氣,「你自覺身體強健,那請問你這吐血的毛病從何時開始的?」
裴清晏偷瞄了眼雲錚,支支吾吾道:「就……就最近。」
「是嗎?」老醫者將針往前去了一些,作勢就要朝她眉心紮下去。
裴清晏不敢再隱瞞,如實交代:「六年前!」當年她被雲錚和永昌的婚事刺激,一時心悸,一口血噴了出去。
再之後,她雖然有受傷的時候,但鮮少吐過血。
如近來這般吐血頻繁的更是沒有。
「郎君,可聽到了?」老醫者側頭看向雲錚,「並非老夫想要如何,是這病人實在太不省心,若不對她嚴厲些,她連實話都不肯說,更別提配合老夫調養了。」
說完,老醫者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手腕翻轉,乾淨利落地在裴清晏眉心扎了一針。
裴清晏依稀看到針尾在晃動著,她乾咽了下,試圖給自己辯白:「我明明很積極配合的……」這話她越說聲音越小,連自己都覺得沒有可信度。
看她尚知道心虛,老醫者心中怒氣稍平復了些,他捋了捋自己的鬍鬚,語氣緩和下來,「如今看你和郎君這樣子,想來心結誤會都已說開。你就安心待在觀內,新傷舊患老夫替你一併診治。」
裴清晏苦笑:「家仇未報,冤屈未平,如何能安心?」
「你不過雙十年華,養好傷,往後餘生幾十年,還愁沒有平冤報仇的機會嗎?」老醫者怒斥道。
聞言,裴清晏眉眼染上一絲傷感,她輕嘆:「我這身子如何,您早有斷言不是?」
「老夫說過什麼?」老醫者回得很快,梗著脖子,打算不承認,可他眼神飄忽,早已將心虛的模樣透了出來。
「至多七年。」
裴清晏淡淡開口,仿佛這話對應的不是自己一樣。
老醫者詫異地看向雲錚,用眼神詢問,是不是他透露的。雲錚微微搖頭,這樣的噩耗,他怎麼可能告訴裴清晏?
裴清晏屈指扣著鋪在榻上的軟墊,用無所謂的口吻說道:「你們不用互相使眼色了。放心,我不會因為命不久矣就自暴自棄的。」
雲錚和老醫者不約而同想道:「你若自暴自棄倒好說了,就怕你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乾脆豁出命地去同那些人廝殺了。」
「最多,趁著我還有力氣的時候,一不做二不休,把他們都殺個乾淨。」裴清晏幽幽補了一句。
「不可以!」
「我之前是胡說的!」
兩道聲音同時想起,眾人都是一愣。
許久,雲錚抬眸,面無表情地看著老醫者,一副你給我解釋清楚的架勢。
老醫者縮了縮脖子,默默朝後退了一步,「我當時看您一副要吃人的模樣,不忍裴將軍受辱,所以把她的情況說得誇張了一點。」
雲錚眸色冷了下來,咬牙道:「你當初可是以性命擔保,絕無虛言。」天知道他當時聽到這話受到多大衝擊,他當時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整個人如墜冰窖。一連數日,那句話都如詛咒般在他腦海盤旋迴盪,每次看到裴清晏吐血的時候,他殺人的心都有了。
老醫者指了指裴清晏,「裴將軍也說,醫者需要替病患著想,潤色一下,不算撒謊的。」
聞言,裴清晏便是一樂,「我就說我的身體不可能那麼虛弱嘛!」
話音剛落,老醫者這邊一瓢冷水毫不留情地澆了下來,「你也不用這般樂觀,按你最近吐血的頻率和折騰的情況看,離我所言的情況不遠了。」
「莫再兜圈子,照實說清楚。」雲錚沒了耐心,聲音漸冷。
「是。」老醫者自知理虧,收斂心神,正色道:「裴將軍的新傷雖然兇險,但未傷到要害,按時服藥,臥床靜養便可。但舊疾還是有些棘手,一半是因為多年沉疴累積,積重難返。另一半是因為裴將軍自己……」
「因為我?」裴清晏不解,她又不是和自己有仇,故意折騰自己,將新傷拖成舊疾。
「是因為您。」老醫者斂眸,淡定回道,「您前後經歷巨變,身心受損。本該好生調養,但從脈象看,您這些年,並未有過調理的時候。」
他頓了頓,怕雲錚和裴清晏這倆人不當回事,把話又說得明白了些,「簡單來說,就是您這些年,不把自己當回事,有傷不養,有病不治,還憂思過重,日夜操勞。將身子硬生生熬成一個幾度枯竭的狀態。」